129、第 129 章 威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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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漏响过，太极殿很快便站满了人。
广元回来时，肩上落着一层极细的雪。他先在门外掸净衣裳，才低声禀道：“宗正卿已经进去了，周大人也在。陛下说，其他的事待明日再议，今夜先说宫禁。”
林冬亦抬起头，示意广元离炭盆近些。
案边那碗汤早已凉透，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水。顾舒玄将碗移开，问：“护宫的凭信可都收了？”
“还没有。宗正卿也说了请陛下收回，可公主说各宫门刚换过人，再动易生变故。”
顾舒玄没有立即说话。
父皇总觉得，还可以将女儿留在身边，慢慢问明白。他却知道，外面的门每迟开一刻，便有人多受一刻的苦。唐昭训那间屋里，染了血的门槛到如今都还没有擦净。
“再送一封奏记进去。”他道，“涉案的人不能再掌管宫卫。各宫门现有守卫不必尽撤，领差者先换，由宗正与原管署同验。”
广元躬身退下。
林冬亦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她已将叔父沿途几次落脚的时日抄在一张纸上，只是最末一行空着，墨尖在纸上悬了许久，才终于滴下一点。
顾舒玄伸手，替她将笔接过去。
“云阳王府又去了一拨人，侯爷那边也已经知道。”
“臣妾知道。”她答得很轻，“臣妾只是想，不知几时能见到叔父。”
若没耽搁，这会儿叔父该已坐在侯府暖阁里，捧着茶盏吃着小食，同父亲讨论自己在漓州那些有趣的见闻了。
那么寻常的一顿晚饭，忽然远得叫人不敢想。
忽然，门外有人通报，说公主命人给太子妃送来了漓州的物件。
林冬亦的手一下攥住了衣袖。
来的内侍她见过，是顾凌曦回京后跟在近前的一个。人留在廊外，包裹里头只有一副护膝与一张纸。
“公主说，请娘娘亲自打开。”
顾舒玄走到门前：“在哪里交给你的？”
“公主入御前以前。吩咐待宫灯点齐，再送来东宫。”
“此物从何而来？”
那人摇头，说是外头带回来的，不知经了几双手。顾舒玄叫人记下，留他在外直房候着。
包裹摊开，露出青色的细棉布。
林冬亦认得那做工。
前些时日她嫌衬里薄，又添了一层软絮，针脚收得不匀，有一处拆过，布上还留着极浅的小孔。顾凌曦当时就在旁边，说漓州的风硬，厚些才好，还笑着伸手掂过。
护膝内里沾着药渍，系带被重新接长了一截。她翻到边角，看见军医惯用的细布包法，眼前忽然有些发黑。
顾舒玄扶住了她的手腕。
而另外那一张纸只写着一句。
“旧伤无碍，不必担心。”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被催促，笔尖还在纸上，纸已经叫人抽去了。
她看了很久，才将其递给顾舒玄。
“是他的字。”
包裹底下还有一节短信，没有称谓，只写了几句：“兄嫂若肯缓一步，林家便能早一日团聚。明日正午以前，给我一句准话。”
落款处，是一个曦字。
林冬亦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嘴唇发白。
顾凌曦还肯称兄嫂，真是太讽刺了。
她送来的第一封家信，林冬亦曾小心折了几遍，舍不得压出太深的折痕。那时她真以为，这位远归的妹妹，将侯府与漓州之间那条长路带近了些。那些说笑到如今都还犹在耳边。
顾舒玄看完，把两张纸分开放好。
“我去见她。”
林冬亦握住他的手。
她的掌心冷得厉害，指尖却用着力。
“先给云阳王报个消息。”她道，“这护膝是旧物，字也是他的，可我们不知道他写下这些时在哪儿，更不知道眼下还在不在原处。”
顾舒玄拍了拍她的手，点了点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唤人取来干净的布，将护膝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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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侯府为叔父预备的屋子也没有熄灯。
侯夫人坐在榻边，膝上摊着一件旧袍。原想将松了的盘扣重新缝紧，针穿过去两回，却总落不到原来的孔里。她索性停下来，将针插回线包，免得心不在焉的再糟蹋衣裳。
长宁侯进门，看了看那件袍子。“怎么又翻出来了？”
“入冬时便备下的。他从漓州带来的，未必够厚。”
长宁侯在她身旁坐下，隔着一张小几，谁也没有碰茶。屋外仆妇添过一回炭，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帘上的小铃随着人影轻晃，很快便静下去。
“冬亦那里有消息了？”侯夫人问。
“有他的笔迹。还活着。”
这句话说出口，长宁侯自己先闭了闭眼。
他在父亲去世以后便撑着这个家，弟弟闯了祸，先找的是他。弟弟要去漓州，临行前一夜，也是他守着书房说了许多话。那时还年轻，觉得一家人隔着路，终究只是几封信、几匹快马的事。如今坐在这里，才觉有些路远得叫人无能为力。
侯夫人将袍子重新叠好，放在枕边。
“咱们不能再给冬亦添麻烦了。”她说，“那孩子心里已经够难了。”
长宁侯按了按太阳穴。
“我知道。”
她望着他，眼圈渐渐红了，却没有哭出来。
长女的死因刚传进来，她尚未能将那几句话想得完全，如今转眼又要等另一个家人的消息。她有时也会恨，恨女儿嫁入那道宫门，自己便连替她添一碗热饭都要候时辰。
侯夫人叫来随侍，将早备好的衣食送出去，另带一句话给女儿。
“同娘娘说，屋子暖着，家里也有人守着。让她记得按时用膳。”
仆妇领命，刚走到门边，长宁侯又将人唤住。
“加一句。太子殿下也一样。”
侯夫人看了丈夫一眼，握着线包的手慢慢松开。
桌边还放着叔父爱看的棋谱，纸页翻得卷了边。长宁侯取过来，照着他先前夹过的那一页展开，一枚旧铜钱从里头滚出来，在地上打了两个转。
弟弟从前输了不肯认，常拿铜钱压着，说这一局下回还要续上。
他弯腰捡起，擦干净，又压回原处。
“留着罢。”
说完，他没有再翻那一页。
云阳王府的书房亮着三盏灯。
江燮披着外衣站在案前，送回来的护卫躺在屏风外，大夫正在替他缝合臂上的伤。那人发着热，醒了一回，挣扎着要起，江燮亲自按住他。
“躺着说，伤势要紧。”
那日车队离开驿站后，原要走北面的官道。将近石桥时，前头有人拿着漓州旧部的名帖来，说后段桥面结冰，有车陷住，请他们转往旧盐仓旁的路，那里背风，也有人备着热水。
带头的人，他们当中有人认识。
此前在漓州送过军中的东西，与叔父也说得上话。随行者虽起了疑，见来人能说清前两站在哪儿换过药，便先遣了两个人去看。回来的人说，路确实冻了，桥边也有翻倒的空车。
“后头才知道，那车……是先翻在那里等着的。”
护卫说到此处，牙关咬紧。大夫手下稍重，他额上便立刻沁出冷汗。
他们行到仓外才见门后藏了人。护卫拔刀被喝住，说谁先动手，便按冲撞差使处置。叔父怕当即乱起来，叫众人收刀。
随后门落了锁。
“我奉命去后头找水，听见他们说，要将咱们送来的信换一封再递回去。”护卫喘了口气，“二老爷让我别争，趁有人卸车，从西侧出去……我没能走远。”
他在沟沿摔了一跤，追来的人以为他滚进芦丛已无力再逃，只先夺了马。亏得王府派来的熟路人一路问到桥边，见雪上拖痕不对，才寻着他。
随后，江燮问清人数、衣饰与所见方向，便叫他先好生歇着。
林章在一旁听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叔父让你出来，你已经做到了。”
护卫眼圈骤红，偏过头，怕叫他们看见。
长宁侯的信已送到，纸上没有客套，只求王爷搭手。江燮看完，将信压在镇纸下，叫来跟随自己多年的亲信。
此人姓梁，早年曾随王府来往京南，熟悉盐仓通向河埠的几条路，此番送药护行便是他安排的人。江燮问了他可有人已经到仓外，待听见已有两个熟面孔从货道去探，才将叔父的短札抄件给他。
“先看人，注意随机应变。”
梁管事点头，“若来人自称公主府差使，属下该如何处置？”
江燮的手在案上一顿。随后他说，“拿我的文书去会地方主事，请他同遣人。林家的人无罪无拘牒，却被藏在仓中，问到御前，我也这么说。”
林章抬头：“王爷……”
江燮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安心。
这年轻人眼底有熬过几夜的血丝，连嘴角也起皮了。
桌上另搁着一封撷芳宫的家信。女儿前日写的，问母亲从前留下那只小木箱还在不在，余下便是叮咛父亲吃饭、添衣。
他将那封信收进抽屉，重新扣好外衣。
“今夜谁在外头，谁就把眼睛睁着，都打起精神来！”
入宫的侯府家人将衣食交过查验，又把夫人的话带到。林冬亦听见家中有人守着，眼泪险些落下来，忙低头去看包在布里的东西。是她惯吃的软糕，已凉了，却仍一块块垫着干净的油纸。
她取了一块递给顾舒玄，低声道：“母亲也叫你吃饭。”
顾舒玄笑着接过，他掰下一半吃了，将余下的妥帖收好，才与她一道出门。
顾凌曦在御前侧殿见了他们。
她仍穿着那件深绯窄袖衣，袖口平整，腰间的佩物未摘。候在门边的内侍看见太子来了，向她望去，她摆了摆手，让人退到廊下。
顾舒玄没有让自己的人退远。
顾凌曦看了一眼，淡淡道：“二哥如今连我也防着。”
“叔父在哪里？”林冬亦问。
她开口极快，连问安都没有。
顾凌曦转向她，目光在她发白的嘴唇上停了一瞬。桌边有半盏未动的热茶，她伸手往前推了推。
林冬亦没有接。
“信看到了？”
“看到了。他在哪里？”
“眼下有人照料。他腿不好，不宜再颠簸。”
“所以你把他的护膝拆下来，送给我看？”
顾凌曦的手指停在杯沿。
廊外风吹过，灯影晃了一下。林冬亦走近两步，看着这个曾笑着教她收针的人。
“那副护膝，你摸过的。”
她本想说得冷静些。可一句说完，声音仍抖了，连自己都恨这一点软弱。叔父在人家手里，她若能只管恨，倒容易得多。
顾凌曦垂下眼：“我记得。”
“你记得，就该知道他取了这个夜里会疼。”
侧殿一时静得只有炭火细响。
顾舒玄握住林冬亦的手，指腹慢慢压过她攥得发疼的指节。他看向妹妹：“你想换什么，说清楚。”
顾凌曦终于收回搭在茶盏边的手。
“罗茂、廉胜，还有方才那些添供，不必急着送到满朝人面前。宗正的奏议先留两日，父皇还没有定我的罪。我可以同你们谈谈。”
“人已经死了，留两日便不算你做过？”
“我说的是谈，不是叫二哥忘。”
“你让人拦下林家的长辈，便是这样同我谈？”
顾凌曦抬起头：“若我空着手，二哥还肯在这里坐一盏茶吗？”
顾舒玄看着她，眼底最后那一点倦色缓缓沉了下去。
“你可以不拿任何人的命来坐在我面前说话。”
顾凌曦唇角动了一下，没有再答。她看向林冬亦，语气反倒比方才缓和。
“嫂嫂，我不要你性命，也不要你出宫。你不必把我想得那样急。林家的家书如何送来，也可以如何送回去。”
林冬亦终于坐下了。
椅背冰冷，她的腰挺得很直，袖下的手仍在顾舒玄掌中。
“我要知道他今日用了什么药，在哪里歇下，身边还有谁。我要一封今日写的回信。”
“方才那封就是他亲笔。”
“我认得笔迹。可你没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
顾凌曦看了她片刻：“地方不能告诉你。”
林冬亦停了停，嗓音终于低下来。
“你若真要与我谈，至少先让我知道，我等的还是个活人。”
顾凌曦眼睫微动。
当初她亲手接过叔父托来的家信，那人还笑着说，家里小姑娘出嫁，自己没能回京，总觉得亏欠。请公主看见冬亦，替他问好。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求的是谁。
她避开了林冬亦的目光，起身走到案边，提笔写下两行字。
“明日正午以前。”她将纸折好，“我等你一句准话。”
“今晚不许动他。”顾舒玄道。
顾凌曦没有立刻答。
这一瞬的迟疑，已足够叫林冬亦后背发凉。
顾舒玄盯住她：“你既知道人在哪里，这句话便不难传。”
顾凌曦将那页纸交给门口候着的人，低声添了一句，回来再议。来人领命，脚步很快，衣角在门边一闪便不见了。
“二哥总要容人走一段路。”
顾舒玄没有继续在这一句上相逼。他与林冬亦离开时，将她提出的条件也留下了一份，有谁在场，何时递出，写得清楚。
廊下风冷。林冬亦直到走出那道门，才发觉自己一直咬着口腔内侧，舌尖尝到一点铁锈似的腥味。
顾舒玄抬手替她拢紧领口，手背碰到她的脸，她便闭了闭眼。
“我方才看着她，总想起叔父那封信。”
“我知道。”
“她说过没带腌笋，怕坛子破了，弄脏衣服。我当时还笑……”
她再说不下去。
那些笑都不是假的。正因如此，才像一件从心口拽出来的衣裳，扯到哪里，哪里疼。
顾舒玄将她揽到背风处，没有劝她莫想。远处宫灯一盏挨着一盏，他的下颌抵在她鬓边，良久才道：“是我妹妹做的。”
林冬亦抬起头。
他眼中有她同样熟悉、又从未这样看清过的难受。
她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指尖。
“那你同我一起等。”
他低声答：“好。”
夜过三更，云阳王府送来第二封急报。
旧盐仓旁还留着侯府车辙，仓外一户卖炭人家见过伤腿的客人。人是前夜到的，昨日有人另外送了药包与纸墨进去，今夜却在东门外备好了两辆窄车，连赶车的人都换了。
最早去探的王府旧仆曾替那家运过炭，借着归还车具走到近处，听见领头者催一句，河埠的船若还等着，就别误了天亮以前的潮。
林冬亦将信看了两遍。
窗外仍黑着，远处宫门沉沉，顾凌曦说的期限还在明日正午。
而叔父却可能连今夜都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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