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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永生之门 “感到悲伤 ...

  •   没有哪个孩子是一出生便懂得悲伤的,从温暖的母体逃到冰冷的手术台上,为了呛出呼吸道里贮藏的胎液而发出第一声歇斯底里的哭泣,像是回应把自己踹到世界上的那个混蛋最勇敢的说辞,感到悲伤不是本能,想要活着才是。

      陈然不一样,他躺在护士们的手肘里,小小的身体发出剧烈的撕鸣,然后刹那间便说停就停了,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宝石似的左右张望,于是所有护士都拥上来看这个神奇的宝宝,夸那个生下他的气喘吁吁的女人好福气,不哭不闹可听话。也许从那时候开始对生之本能的抗拒和与死亡的执着就像树叶归根一样缠绕着这个与众不同的生命体,他发现自己看不清这个环境,他感到身体触摸到的温度冰冷潮湿,他甚至能感到自己眼皮丑陋的肿胀,于是他开始感到悲伤。

      但是陈然有一个相对幸福的童年,很多人喜欢他,因为他又漂亮又俊郎。在他的记忆里,四季迭代从来不代表着时间更替,春天的小鸟叽叽喳喳的,夏天的蝉鸣则伴随着每一个安稳入睡的夜晚,秋天可以踩着沙沙作响的落叶放风筝,冬天就戴着女人为他准备的米老鼠帽子在雪地里铲雪玩。女人说他很适合黄色,所以陈然黄色的衣服堆满了整个衣柜,打开时总能闻到新鲜的栀子香,于是他渐渐忘记了出生时随身带来的悲伤。是啊,人理应是幸福的才对,怎么会固执的悲伤呢?

      可是他是属于悲伤的孩子,当家庭的不合露出马脚时,一切都毫无端倪的走着。那个女人,他的妈妈,开始变得早出晚归,从那时开始季节便成为了时间流逝的概念,他终归还是一个孩子,他需要他的妈妈,于是每次父亲把他从幼儿园接回来时,汽车从高速公路开下,陈然就直直的把腰板挺起来,他知道直走是回家,右拐则可以见到妈妈,那么小的孩子,硬生生记住了本不该记住的东西。可是日复一日,这辆白色的轿车从来没有右拐过,他的不满堆在一起,他小小的腰板不再硬挺,而是学会用眼泪表达自己的悲伤。“为什么妈妈这么忙?”父亲没有回答,只是一味的透过后视镜抱歉的望着他,望着他的儿子,大人们总是最先知道一切的。于是衣柜里的栀子香和鹅黄色衣服成为了曾经幸福过的代价,春夏秋冬被困在窗外,陈然开始穿父亲为他买的黑色衣服,买来买去就那么些版型,这也许是他作为懦弱的人,作为一个父亲所能做的一切。

      上小学之后,女人又回来开始悉心照料他的起居,照料他生活中的一切。每天她会提着两盒糕点走到学校门口,等待陈然的班主任,一个中年男人和他一起出来,然后一份给她自己的儿子,一份给她婚外的情人。可是陈然不知道,他只知道妈妈做的饼干很好吃,偶尔一块饼干掉在地上,他会惊呼一声赶紧捡起来,却从来没有注意到他的班主任和他的妈妈悄悄勾起的手指。他是真正的好孩子,那个盒子里最后一片饼干是留给父亲的,但是父亲似乎生起了病,没吃完的饼干便从家里的书桌上转移到了医院护士的口袋里,病人不能吃饼干,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是这么说的,小小的陈然一开始还等着女人带他一起去看爸爸,但那是家庭才拥有的权利,幸福恩爱的家庭,他耐不过对父亲的想念,于是独自出现在偌大的医院里,人很多,而陈然只到人家的腰,他的红领巾歪七扭八的,书包旁的雨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折断了骨架,塞在裤子里的上衣扯出来一半,这个小学生就这样出现在病房门口,那里面他的父亲在等着他,等他爬上他的床和他讲那一天学校里发生的有趣的事,和他一起吃那最后半块饼干,陈然注意到父亲的头发斑白了,和后视镜里看到的差太多,但他还是兴致勃勃的吃着饼干,享受和记忆中一样的父亲的体温,而那时候女人正在爬上别人的床,和别人聊着家长里短,然后忘记本该属于她的那个孩子和那个男人。

      曾经眷恋的四季如今毫无追求的向前赶,人总是要长大的,长大就需要知道更多。陈然终于在某一天注意到了女人往外拐的胳膊肘,他愤恨的望着女人穿着鹅黄色的毛衣,用缠绵的眼神看着本该毫无关联的陌生人,他愤恨自己的衣柜里早已黑成一片,他的母亲却仍穿着曾经属于他的衣服,就像这个女人曾经一心一意爱着他的儿子一样。那时床上的父亲已经奄奄一息了,病痛带走太多光阴和人本该拥有的快乐,陈然还是每天都去医院,医院拥挤的人潮对于日渐长大的他来说已经不再势不可挡了,而他的身躯也无法再亲切的爬上父亲的床,木椅和床的距离就好像生与死的距离一样遥远,他开始变得寡言少语,语言不再能够表达他浓郁的感情,陈然选择用过度饱和的眼神望着这个勤勤恳恳的男人,他知道他的父亲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他从来没有停止怀念过父亲,尽管就坐在他的身旁,却还是感到深深地悲伤,他想再近一点,看看那双饱经病痛的双眼,看那里充斥怎样的血丝,可他毕竟长大了。

      陈然初三那年,父亲终于长辞于世,像是上帝对他贪婪的惩罚,他不该贪婪生者与生者的距离,那样死亡就会来临。那天的火葬场人不多,四周仍然填满了深深地哀伤,眼前一排火化炉还是隔断了血缘这条红线,所有迫切存在过的朝夕相处,体温相切,还有那最后一块饼干,都变成了生者对死者空旷的想念,无法在人世间再见到那个人是令人伤痛的。陈然看着那个雄伟过的父亲,那个真真切切的□□,幻化成一盒散沙送了出来,他紧紧的闭上眼,然后期待着什么似的猛然睁开,冰冷的木盒让他深切的吓了一跳,于是心里所有的念想突然消失了,就像一根弦啪的一下,在那一刻断了。悲伤彻底淹没了他。

      他知道女人在和一个男人交往,可那段时间陈然忙于对血液忠诚的渴望,他跪在木质地板上,左手握着有些滑稽的美工刀,右手虔诚的摆好,他的手指本该按住刀尖,却因为寒冷或是紧张亦是激动而颤抖不已,刀片太冷了,冷的他胸腔都在共振,呼出一口口浑浊的时间。最后他的左手肌肉发力,在那样的操控下刀片终于划开了皮肤,那一刻他像是在路灯下融化的黄油一样瘫倒在地,不疼,可是他能感受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陈然好奇的通过月光欣赏那一道伤口,他惊恐的发现那是一道宽一厘米的口子,皮肤表层被完全分割后薄薄的白色脂肪层就露了出来,上面布满了细小的毛细血管,血从切面涌出来,陈然颤颤巍巍的又拿起美工刀,轻轻的在脂肪层上切割,呲呲啦啦的声音格外响亮,他清楚一些毛细血管被割开了。血疯一样的涌出,他也像狗一样疯一样的吮吸掉所有粘稠的红色液体,他看见脂肪层破了几个洞,血从里面流出来,密密麻麻的洞布满白色的地方,好恶心,陈然想。他任由身体里的某些东西流走,抬头一看,对面建筑工地的大灯明晃晃的打在一条河上,河水反射出斑斑点点的金光,慢慢的变成了一座摩天轮。

      陈然笑了,他倒在自己滴下的血旁,想着,不管是谁好,带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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