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星辰》苏子衿szz

5、恩起北境 北漠的

　　北漠的风沙粗粝，刮过脸颊带着轻微的刺痛。墨宇隐匿在一处残破的土墙之后，周身气息被狼族秘宝收敛得近乎虚无。他跨越遥远的界域，冒险潜入人界，目的纯粹得近乎荒谬——只为来看一眼那位妖族公主，顾凉月。

　　他的心跳在看到她身影的瞬间，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她就站在那儿，一身玄色胡服，身姿挺拔，墨发高束，似乎只是随意立于校场边缘。阳光勾勒出她明媚的侧脸，与他在妖王宫所见时那般尊贵模样不同，此刻的她，褪去了繁华宫装的包裹，更显出一种利落鲜活的朝气，仿佛融入这边关的风里。

　　他是三个月前，在妖王宫的百年庆典上，才将那张脸与尊贵的身份彻底对应起来。

　　那时，他作为狼族少主（虽狼族被限，但此等庆典仍需派员以示臣服），得以踏入那座象征着他族屈辱与狐族荣耀的宫殿。盛宴繁华，觥筹交错，他于席间低调沉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高台之上、端坐于女妖王下首的那位公主吸引。

　　她身着华美宫装，云鬓珠翠，容光慑人，举止间是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威仪。然而，那张脸——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却与他记忆深处烙印了十年的容颜完美重合！

　　轰——

　　仿佛十年前的雷劫再次降临，将他所有的认知劈得粉碎！

　　原来是她！

　　那个在北境绝巅，于雷霆毁灭中将他拖出鬼门关的女子；那个在山洞中，一边嘀咕抱怨一边为他细心疗伤的女子；那个让他寻觅了十年、铭记了十年的恩人……竟是妖王之女，顾凉月！

　　震惊、荒谬、狂喜、茫然……无数情绪瞬间将他淹没。恩人与世仇之女的身份剧烈碰撞，让他几乎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那场盛宴之后的内容，他全然不记得，脑海中只反复回荡着这个石破天惊的真相。

　　此后三个月，这个认知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他想问她，为何救他？可知他是谁？可还记得……那只小狼？

　　然而，狼族与狐族的隔阂，身份的云泥之别，让他无法轻易接近王畿核心。直到听闻她前往人界历练，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驱使着他——他必须去见她。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于是，他来了。隐匿在这人界边关的风沙里，像一个卑劣的窥视者。

　　而此刻，他看到了她。不仅仅是妖族公主顾凉月，更是那个记忆深处带着勃勃生气的救命恩人。

　　然而，这份复杂的悸动尚未平复，另一幕景象便猛地刺入他的眼中。

　　一员人族小将纵马而来，玄甲轻骑，身姿矫健。那将领在她附近勒住马，隔着一段距离，抱拳说了句什么，神态倒是爽朗客气。

　　顾凉月闻声转头。

　　刹那间，墨宇清晰地看到，她脸上那种置身事外的淡然瞬间消散，转而露出一个清晰的笑容——不是宫宴上那种礼貌矜持的笑，而是更鲜活、更明亮，甚至带着一丝……轻松？

　　她也抱拳回礼，还随意地抬手比划了一下，似乎在回应对方。两人之间隔着安全的距离，举止并无逾矩，但那自然流露的熟稔与融洽氛围，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狠狠劈中了墨宇！

　　她竟然……对一个人族武将笑了？还笑得如此……毫无防备？

　　一股极其陌生而酸涩的洪流猛地冲上他的心头，堵得他呼吸骤停！那是什么？是不解？是愤怒？还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尖锐刺骨的妒意？

　　她可是妖族公主！身份何等尊贵！法力何等强大！怎能……怎能与一个渺小的人族、一个寿数不过百年的凡人，如此……谈笑风生？那凡人将领看她的眼神，那般明亮专注，其中的欣赏几乎要满溢出来！

　　十年了。

　　他视若珍宝、反复咀嚼的那段记忆，那北境绝巅的绝望与山洞中短暂的温暖，那抹他以为独一无二的光，此刻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狠狠践踏！

　　强烈的情绪冲击猛地撞开了记忆的闸门，将他毫不留情地拖回那个雷霆万钧的午后。

　　*
　　北境绝巅，劫云如墨，天威灭世。第五道天雷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将他狠狠劈落，打回原形。巨狼之躯焦黑破碎，鲜血染透嶙峋山石，妖丹之上裂纹遍布，意识在无边的剧痛与绝望中迅速剥离。金色的狼瞳涣散，只能倒映着苍穹之中最后一道、凝聚着彻底毁灭意志的紫电雷龙狰狞扑下。

　　死亡的冰冷已彻底吞噬了他。

　　就在神魂即将溃散之际，一道素白身影竟撕裂狂暴的雷霆风暴，悍然闯入这片死亡绝地！狂风卷起她的衣裙和长发，纤细的身躯在浩瀚天威下渺小得如同尘埃，周身迸发出的强大妖力与无畏意志，却仿佛另一道逆天而行的璀璨流光！

　　他看清了！在刺目的电光与翻飞的尘沙间，他看清了那张脸——极其年轻，明媚惊人，即便在如此险境中，那双清澈的眼眸里也找不到丝毫畏惧，只有全神贯注的坚决！

　　一件流光溢彩的绡衣法宝被她祭出，化作坚韧光幕，义无反顾地撞向那毁灭雷龙！惊天动地的巨响中，光幕剧烈摇曳，她身形明显一震，唇角似有鲜红溢出，却毫不停滞！

　　紧接着，那双他看清了的、属于主人的手，稳定得不可思议，极其小心地避开了他最可怖的伤口，将他庞大而濒死的狼形身躯奋力抱离了雷击核心。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到的，是她因用力而微蹙的眉，苍白却坚毅的面容，以及袖口处那一弯精致的银色月牙绣纹。

　　……

　　再醒来，是在一个干燥却温暖的山洞。身下垫着柔软干草，周身剧痛仍在，但显然已被极其专业地处理过，敷着清凉止痛的灵药。洞内篝火噼啪，驱散寒意。

　　那个他记住了容貌的女子，正背对着他，低头捣着药，嘴里似乎还在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偶尔对着药臼里的药材小声嘀咕抱怨两句，像是在嫌弃它们不听话。那活泼的模样，与洞外的荒凉、与他经历的生死劫难，都显得格格不入。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呜。

　　她闻声回头。火光将她明媚的容颜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那双清澈的眼睛看向他，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喜：“呀！醒啦？”她的声音清脆，“命可真硬！看来我这手艺还没丢！”

　　她放下药杵走过来，检查他的伤口，动作熟练得惊人，又快又稳，嘴里还不停：“你说你呀，看着年纪不大，学人家渡什么雷劫？要不是我凑巧路过，你可真就变成焦炭了……哎，别乱动，这药可是我翻了好几个山头才找齐的……”

　　数日相处，她的话其实不少，时而自言自语地嘀咕，时而像对待听不懂话的小动物一样跟他抱怨几句天气或者药材难找，却又将他的伤势照料得无微不至。他无法开口，也不知她名姓来历，只牢牢记住这张脸，这声音，这活泼又善良的性子，还有那袖口的月牙绣纹。

　　待他伤势稍能行动，她留下一堆显然价值不菲的灵果丹药，又像叮嘱小孩似的说了几句“好好修炼，别再逞强了”，便如同她出现时一般，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只知道，她于他有再造之恩。他记住了那张脸，那声音，苦苦寻觅了十年，直到宫宴那日，才得以将容颜与名姓对上——妖族公主，顾凉月。

　　*
　　风沙卷过，带着边关特有的粗粝感，将墨宇从汹涌的回忆中狠狠拽回。

　　他依旧隐匿在土墙之后，指节因用力攥紧而泛白。校场边，那短暂的交汇早已结束。人类男子已策马远去。顾凉月依旧站在那里，侧脸平静，仿佛方才那短暂的笑容和互动只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楼。

　　可墨宇的心湖已被彻底搅乱，惊涛骇浪，无法平息。

　　那张他铭记了十年的脸，那个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人，此刻就在眼前，却对着另一个人展露笑颜。那份他视若珍宝、独一无二的记忆，于她而言，或许真的仅仅是一次微不足道的“顺手之劳”？寻常得甚至不如在这人界边关，与一个偶然遇见的人族武将的一次短暂交谈？

　　她可知他是谁？可知他是那个她亲手从雷劫下救回、为此将她的容颜刻印了十年、甚至因此而对狐族复杂观感产生动摇的狼族少主？

　　她不知道。她甚至可能早已不记得北境绝巅那只奄奄一息、脏污不堪的小狼。

　　而不久前，她对着那个人族将领露出的、鲜活明亮的笑容，此刻却如同最锋利的冰刃，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带来一阵阵尖锐而陌生的痛楚。

　　恩情、执念、世仇的隔阂、身份的巨大落差、以及此刻疯狂翻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不甘与妒意……种种极端情绪在他胸中疯狂冲撞、撕扯，几乎要冲破狼族秘宝的压制。周身气流隐隐紊乱，卷起细微的沙旋。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对此一无所知的、明媚又疏离的身影，金色的瞳孔深处，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积聚。

　　他为何要来？
　　为何要让他看到这一幕？

　　无人能给他答案。只有北漠人界旷野的风，呼啸着掠过，卷起千堆黄沙，也卷动了他骤然变得混乱而苦涩的心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