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骨灰扬了吗？》河深

2、第二章

　　姜芷心中一动，母亲这样说，那便是得了确切消息，不禁开口问道，

　　“母亲可知，圣上下的是个什么旨意？”

　　钟氏欲言又止，最后道，“你回去，自然知晓。”

　　姜芷心中不安，拉着钟氏的衣袖，道，“我能否见见爹爹？”

　　钟氏摇了摇头，叹气道，“你父亲，和姜玉都上了折子。”

　　姜玉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早些日子领了京畿巡卫的差。世家大族多数如此，一人得道，后面子侄陆续入仕为官。整个家族，慢慢便可以站稳根基。

　　“如何？”姜芷忐忑问道。

　　“他们……上的，都是扳倒梁王爷的折子。”钟氏遮遮掩掩不愿多说，只看着姜芷，似有千言万语，却又难以开口。

　　姜芷心中好似巨石轰隆倒地，她不禁轻轻福身。早就听闻，自己父亲打算把庶妹姜晚嫁给端王。

　　太子失德，有大臣上了废立太子的折子。看来在自己夫君和端王之间，父亲是选择了端王爷了。

　　姜芷缓缓起身，面上神色不带半分悲戚，只淡淡道，“女儿这就走了。母亲和爹爹，可千万不要压错了宝。”

　　姜芷强自镇定，撑着身子回了王府。昔日庄重门楣，如今竟然陈列了威严官兵。

　　如今这阵仗，怕是连在银钱上动些手脚也不能了。

　　姜芷下了马车，领着红檀一步步向前走去。

　　她久居内宅，偶尔外出，也常有薄纱覆面。守卫的官兵并不认得她。但是却认得那辆华盖珠坠的马车。

　　有内侍匆忙赶来，先是对着姜芷微微福身，而后笑道，“请王妃安。奴才典册府掌事陈安，奉命来核对王府内财物。这辆马车，也是内事府登记造册的物件。王爷得了贬斥，奴才斗胆，得把这物件收了去。”

　　姜芷看着来人，觉得有些面熟，但是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只是从他话语中推断，王府这是被抄了家。

　　姜芷勉力微笑，对着那内侍温婉回礼，内侍慌忙错身避开。

　　姜芷道，“大人也是公事公办。您请便即可。”

　　那内侍再三点头，躬身退至一旁，认真检查起那辆马车来。

　　守卫的官兵见内侍对姜芷行礼，更加确认姜芷身份。对视一眼，便放姜芷进了内院。

　　姜芷步履匆匆，从来没有觉得这游廊那么长过。等到最后停在了花厅，却见她的夫君温行，在低头写着什么。

　　院内积雪假山，冰湖留景，偶尔挂了绿色的松柏上也是没有化尽的积雪。

　　圣上这是怒极了。不然哪有临近年关抄家的。

　　可是姜芷看了看温行，又在他身上得到了莫名的安慰。

　　他还和往日一样，似乎在享受这惬意的冬日。身上穿的绫罗衫子依旧规整。连眉眼，都是一如往昔的深邃宁静。

　　他是京中人人爱羡的好儿郎。

　　姿容清贵，气质冷冽。

　　姜芷也爱慕他，不知是从少年时惊鸿一瞥。还是从后来的凤冠霞帔龙凤花烛。

　　但是这一刻，姜芷心甘情愿，和她的夫郎，同生共死。

　　姜芷抬手扶了扶鬓发，又理了理衣衫。这才笑着走了进去。

　　她也和往日一般，动作自然的解了披风递出去。站在他身边，看他笔下的秀丽河山。

　　温行喜欢画山水。

　　姜芷也喜欢看。

　　可是今日，姜芷却逐渐收起了笑容。

　　温行没有抬头，只是依旧用清冷的嗓音，淡淡道，“等我写完你再看。”

　　姜芷却伸手，将那纸张抽了出来。团了一下，随手丢在脚边的炭盆里。

　　休书两个字在火焰的舔舐下转瞬化为灰烬。

　　“王爷这是何意？”

　　“父皇只传了口谕，圣旨还未到。本王想着你还年轻。”温行淡淡开口，他知道她一定知晓了前情。

　　“王爷要置我姜芷于不义么。”姜芷红了眼眶，“妾身虽弱质女流，但也知道。夫妻一体，自当有难同当。我若今日弃王爷而去，来日又该如何自处。”

　　温行将笔放下，负手而立。道，“既然你不愿，那我也不勉强。只是本王也不知道待会儿的圣旨里，会写什么东西。”

　　“妾身也不知道。”姜芷笑了一下，接着道，“不如我陪王爷手谈一局。”

　　“也好。”温行没有拒绝。

　　黑白子布满棋盘的时候，宫内传旨的大太监来到了府上。

　　姜芷落下最后一子，笑道，“王爷总能绝处逢生，是阿芷输了。”

　　温行笑了笑，没有说话。他低眉看了那棋盘一眼，起身道，“王妃随本王一起去接旨吧。”

　　夫妻二人一起来了前厅，宣旨太监依旧恭敬，捏着尖细的嗓音，轻声宣读着整个梁王府的命运。

　　姜芷听了许久，直到最后那一句——

　　皇三子行，进退失度。深负圣恩，着太常寺除玉蝶，贬为庶人。三日内离京，不得推延。

　　姜芷暗自松了一口气，贬为庶人，那可比满门抄斩好太多了。这天底下，皇家之外皆庶人，没有什么大不了。

　　姜芷看着身前的温行跪下谢恩领旨，才跟着一起磕了头，行了礼。

　　那大太监宣完旨，轻轻往里走了两步。温行知其意，也跟着往里走了两步。

　　那大太监低声道，“王爷，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奴婢刚入宫时，受过云妃娘娘恩惠，特意在明日里城东玉林坡备下牛车一辆。王爷好歹可以稍解困乏。”

　　温行闻言，对着那内侍轻轻抱拳。那内侍欣然受下，然后起身离去。

　　姜芷听到了，不禁点头道，“如今梁王府已是众矢之的，他竟然念着母妃当日恩情，还能有这份心。也是难得。”

　　温行转身，似乎对圣意早有揣测，他淡然道，“去收拾些衣物吧。等典册府的嬷嬷检验过，我们明日一早，尽快动身。”

　　姜芷原以为怕是要就此殒命了，没想到却还能活下去，心中竟然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松快。

　　姜芷轻轻点头，然后道，“还有一事，这府里的下人，大多都是宫里拨来的。只有绿袖红檀，她们两个是我从姜家带来的人，不知道王爷有没有办法，将她们送还回去。”

　　温行轻轻点头，道，“放心吧。”

　　这日晚间，红檀绿袖两个人便赶来和姜芷辞行。

　　红檀看着哭红眼说什么也不愿意走的两个丫头，认真道，“父亲想要把姜晚嫁给端王爷，柳姨娘难免心高气傲。你们两个回去，替我在母亲那里尽尽孝。也全了我们这么多年的主仆情谊。”

　　温行忽然在一旁笑出了声。

　　姜芷偏过头去，问，“王爷笑什么？”

　　温行道，“我给你个准话，姜晚不可能嫁给端王。你且放心。”

　　“王爷怎么知道？”姜芷觉得温行的笃定，很是莫名。

　　温行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姜芷继续跟两个丫头话别。

　　半个时辰后，两个小丫头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王府。

　　夜色暗下来，姜芷细细打量这处她生活了两年的房间，略微有些伤感。

　　温行却好似没有任何感觉。他静静地看了一卷书，洗漱完竟然还颇有兴致的拉着姜芷亲热一番。姜芷实在是没心情，躲在他身下呜呜的哭。

　　温行替姜芷擦了泪，将人揽在怀里，道，“明日里便要离开京城，可是害怕了？”

　　“没有。”姜芷抽抽噎噎，难得露出小女儿情态，“妾身只是舍不得这里。”

　　这里是她和温行的第一个家，她记得那一日大婚，她在盖头掀起时，看到温行的感觉。

　　也记得他一身喜袍俊朗模样，和那夜他的眼睛里永不暗淡的星辰。

　　温行只是轻笑一声，并没有搭话。好像这种不舍，只是一种很不值一提的顽笑话。

　　第二日天一亮，姜芷借着府中的灶台，烙了几张大饼，又用牛皮囊子装了两大壶水，这才提了包袱，和温行一起出了大门。

　　典册府的嬷嬷早候在那里，按规矩检查了二人的包袱，这才放人离去。

　　那嬷嬷和一旁的小内侍道，“要不人家说梁王妃是菩萨转世呢。钗环脂粉卸个干净，却还是那般好看。和梁王爷走在一处，怎么瞧着都像一对神仙。”

　　那小内侍道，“嬷嬷可别乱说，那可是圣旨夺了封号的。这世上，哪还有什么梁王爷，又怎么会有梁王妃。”

　　典册嬷嬷自知失言，便只摇头叹息，一边核对典册，一边唱着不知名的歌谣。

　　姜芷和温行结伴而行，姜芷自打出生以来，便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脚底起了泡，火辣辣的疼，她却不动声色，一路上还想办法说些趣事，想要逗温行开心。

　　温行却好似去游园赋诗一般，一身素衫，也难掩清俊之姿。神色坦然，全然不见消颓。

　　姜芷觉得疲累的时候，便抬头看一看自己的夫君。真正从云端跌落污泥的人，从来不是她。但他却比她更加云淡风轻，那还有什么好怕呢。

　　转眼出了城门，两人脚程不快，很快被一辆疾驰的马车追了上来。

　　二人原以为是过路的行人，便一起立在了道路旁避让。不成想，马车却在两人面前停了下来。

　　蓼兰车帘被人从里面挑开，钟氏扶着婆子的手下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