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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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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烬离开紫月岚后,没有立刻回到自己存放黑松猪的位置。
他刚刚填饱肚子,现下并不是很饿。
平时休憩用的山洞离这边很远,往后大部分时间自己也都要在这片区域活动和狩猎。
再找一处新的落脚地才是乌烬的当务之急。
他记得紫月岚山巅附近有一条岔道,右边是一条古河道,往左有一片碎石滩。
沿着碎石滩往东前行两里左右,是另一座山。
这座山山体高耸入云,临近碎石滩的这一面是高山的崖脚。石壁凹凸不平,如果运气好,就能寻到天然的石洞。
那个位置原本就在乌烬的考虑范围之中,现在自己正好已经到了紫月岚附近,完全可以顺路去看一看。
毕竟天色越来越沉,雨随时都会落下。
至于紫月岚的白狼幼崽…
乌烬并不是对白狼有什么厌恶的情绪,尽管霜白部落作为他母亲的部族,却始终因为自己的毛色而不肯接纳自己。
而是因为在整个喀特斯山有一条不成文的规说法,即白色的狼是兽神的爱子。
或许因为喀特斯本身就是雪山,生活在这里的兽族便以白色为尊。
至于到底有没有兽神,乌烬不以为然,祂也许只是一种存在于远古的信仰。
毕竟他从没见过兽神降临,在他看来,喀特斯的兽族生活全凭自己实力。
但无论如何,在喀特斯山的阶级体系里,白狼确实处于顶端。
而白狼也因此,对每一只纯白的狼兽都十分珍惜。在对白色的执着上,他们拥有其他任何部族都无法比拟的执着和凝聚力。
这也是乌烬感觉自己自作多情的原因。
这也源于他曾经的经历。
乌烬还对自己的母兽有着模糊的记忆。
他的母兽是一只神秘且高贵的白狼,曾经生下了乌烬和他的姐姐白墨两只小狼。
不同于乌烬一身银灰,他的姐姐通体雪白,只有尾巴尖尖有一抹黑色。
大抵因为父兽已经离世,所以在他出生后母兽一直独自抚养自己和姐姐。
他不清楚母亲为什么离开了部族,但她独身一兽抚养两只幼兽可能很吃力。
所以在某一天,他的母兽把自己丢到了喀特斯山外,驱赶他自己谋求生路。
这种现象很正常,但对于小乌烬来说,他永远记得,那一天只有他一只狼被丢在了喀特斯的深夜里。
漆黑的夜空下,白色皮毛的姐姐跟着母亲亦步亦趋地离开,没有任何狼回头,只留自己孤独地面临喀特斯山的重重困境。
无数次他遭逢险境,一兽独自在角落舔舐伤口时都会想,如果自己是一只白色的狼,境遇会不会不一样。几年前的喀特斯,母兽会不会也会回头看自己一眼。
也不怪乌烬这么感觉。
他来到喀特斯山后就发现,霜白部落不会放弃任何一只被他们认为族人的小兽,所以那只白狼幼崽根本不可能是被遗弃的。
就算她不小心脱离了霜白部落迁往喀特斯内山的大部队,她的父兽母兽也会拼尽全力寻找自己走丢的幼崽。
以霜白部落的能力,相信不久就会有族人把那只白狼幼崽接进深山。
如果自己在这个时候横插一脚,不仅会被霜白部落发觉自己偷猎猎场食物的事情,最可能会被霜白部落误认为幼兽已经遭遇不测,寻狼的难度将大大增加。
他怕麻烦,同时也是不愿那只小狼误认为自己是被亲人放弃的弃子,所以选择了离开。
这出顾影自怜,兔死狐悲的错觉造就了美丽的误会。
但乌烬也确实因为白川宁而心思乱了起来。
狼族生性凉薄,同族之间尚有相食的恶习,尽管白狼的血统让他多了一丝归属感,他始终也觉得自己也总惦念一个只见过一次,尚且不算正式相识的幼崽很奇怪。
乌烬并不懂这种莫名的情绪是什么,但他确切地感受到自己对白川宁产生了某种异样的情愫。
自从远远看到白川宁的第一眼,乌烬就体验到一种无与伦比的心悸,那种难以言说的窒息感狠狠攥住他的心脏。
使得他不由自主地去关注那个尚算弱小的雪团子。
或许也正因为如此,乌烬和白川宁才有了以后更多的相遇。
可见命运的馈赠确实有些无厘头,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此时躺在紫月岚的白川宁并不知道,在自己昏迷期间,有一只同类曾经如此复杂地考虑过是否要去抚养自己的问题。
如果知道,她肯定会疯狂点头,毕竟自己可不算纯种的白狼,她连自己的物种属类都搞不清楚,霜白部落根本是没影的事。
可惜白川宁迟迟没苏醒,乌烬也因为顾虑重重而始终没有迈出第一步。
两者的初次相遇就这么错过了。
——
来到碎石滩的乌烬谨慎地嗅了嗅四周的气味,确认没有其他猛禽的排泄物或者食物残渣的味道。
这里还是一处无主之地。
他放心地走向石崖。
不同于半面苍翠,半面雪白的云峰。峥嵘的险崖是另一种纹理错杂,大刀阔斧的硬朗之感。
崎岖的断垣横亘在山脚,堆砌成可供攀爬的道路。
顺着乱石往上走,大概离地六米左右有块半圆的突出平台。
乌烬心头一喜,后腿发力,一个漂亮的跳跃稳稳落到石台之上。
石台不算大,可供乌烬在上面转身走两个来回。
站在石台上,因为地势高,视野也变得十分广阔,近处的碎石滩,紫月岚,山猪林都看得十分清楚。
如果视力够好,远方的尕玛尔草原,滕湖冰川也能尽收眼底。
乌烬很满意这个位置。
他转头看向山洞。
山洞洞口右侧有一块硕大的青石,表面尚算平整。除此之外,整个山洞只剩一些小块碎石,再没有其他杂物。
一眼望去,整个山洞的内部空间像破了壳的鸡蛋,比起洞口,山洞腹部的空间更宽广。
确定了居所,乌烬在四周的石壁上蹭了蹭,留下毛发和独属于自己的气味,以作为标记,暗示所有可能途径此处的生物,这处洞穴已经有了自己的主人。
想要占据这块宝地,那么只能从他乌烬的尸体上踏过去。
完成这一切,乌烬溜出石洞,前往附近打探地形,顺便收集一些睡觉用的斑茅草。
秋季的茅草不是稀罕物,随处可见,不过如果不尽快收集,一夜秋雨过后茅草就会变得又湿又冷,更本不适合做窝。
那时候乌烬只得被迫在新洞穴睡两天的坚硬的石地板。
他可是追求高质量生活的狼!
——
另一边。
白川宁醒来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秋雨还在持续,空气似乎冷得可以看见呼出的白气,梦中的温暖似乎是一种错觉。
自己搭建的芭蕉小帐篷不知道什么时候散架了,和周围零散的杂草混在一起。
白川宁有些无奈,可能小芭蕉还是太嫩,撑不住太长时间。
现如今再做一个也不是不行。
但这场秋雨下了太长时间,地表积水不浅。就算有新叶片遮挡,用处也并不大。长时间处于潮湿状态,白川宁的体温依旧会快速流失。
白川宁不想在荒郊野岭逐渐成为一具四肢僵硬的狼尸。
她提起前后肢,稍微活动一下,感觉暖和了些。
正好自己睡了一觉,体力也恢复了不少。现在是时候离开此处了。
虽然在黑夜移动不是个明智的选择,白川宁想。但自己总感觉有些心神不宁,好像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白川宁一贯秉持着心急焦虑不如行动的准则,既然自己已经不愿意再纠结,那么如立即行动起来。
天还算亮的时候,她也打量过四周,自己所在位置的不远处有条通向更高地的路径。
由于那时自己实在太疲惫,所以懒得折腾,只在山巅就地休息了一会。
如今打算移动,那往更高处走就是很不错的选择。
站在高处眺望四周,也能方便自己更清楚地了解周围的环境。这是野外生存常见的技巧。
不得不说,白川宁误打误撞地与乌烬做了同一个选择。
这个决定是明智的,但现实是骨感的。
先不说白川宁如今只是一个幼崽,更重要的是因为夜雨连绵,空中没有星星和任何光亮能借助白川宁来判断前进的方向。
她只能大体凭借感觉朝一处走去。
风声渐大,雨刮在白川宁脸上也带了实质的痛感。
腹部的饥饿感也来势汹汹,一种火燎火燎的疼席卷了白川宁的胃袋。
白川宁在行走的路上看到过一两次晃动的身影,似乎是某种动物。
她咽了咽唾沫。好像是几只兔子。
但现在并不是停下来琢磨狩猎方法的好时机。而且以自己现在的体格,指不定兔子毛没啃到,自己就先沦为它们玩闹的皮球。
白川宁有些悲伤,一对白尖尖的耳廓也随着主人的心情耷拉起来,蔫蔫的模样可怜得紧。
自己只能牢牢记住这个位置,以后有机会一定过来试一试。
她想着,艰难地转过眼,继续往前走去。
脚下的积石似乎更滑了,白川宁的行动变得更加艰难,一个踉跄,她摔倒在地。
整只狼都似乎变成一个脏兮兮的泥球,脸更是和地表来了个亲密接触。
白川宁让这突如其来的一摔撞得眼冒金星,眼前的事物天旋地转,构成扭曲的超现实画作。甚至她感觉自己爪下的地面都跟着颤动起来。
颤动?
一瞬间,白川宁忽的想起那些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这边的石头棱角光滑,长满青苔,像是河道才存在的卵石。
再加上反常的天气,接连不断的降水,白川宁一时毛发倒立,冷汗直冒。
自己现在很可能误打误撞进入了一条干涸的河道。
如果在平时并没有什么大的危险,但现在不断地秋雨已经在低矮的河床汇聚,很有可能会带来大规模的秋汛。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问题,对于这种植被并不茂盛的地形,汹涌的洪水会引发一系列并发性灾难——泥石流与山体塌陷。
在科技发达的现代,遇到泥石流的存活都几乎为零,几乎在泥石流压过来的瞬间,人就会窒息而亡!
何况自己现在还是个半大的兽崽!
如果再来一次塌陷,她真的可以算是野生动物一日游了!
白川宁想清楚问题的关窍,一瞬间也顾不得什么野外生存技巧不技巧的,疯狂地扫视四周,企图寻找可以生存的庇护所。
像是印证白川宁心中的猜测,地面的轰动程度越来越大,几乎到了滩石起跳的地步!
“轰隆隆——”
泥水裹携着山石,带着势如破竹的气势呼啸而来。
像脱缰奔腾的万马,凶狠地与河堤两侧的山体搏击。
随着第一声地表不负重堪的破裂声,越来越多的山沿以一种快速的姿态迅速在白川宁眼前瓦解。
汹涌的浊浪像吞噬一切的恶兽,对着所有挡在自己身前的事物张开泥泞而急遽的大口。
混乱,轰鸣,绝望。
暗夜中的喀特斯终于开始向白川宁这个新人展露出所谓自然里最真实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