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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参商长阔 他的三兄已 ...

  •   一名年约四旬的男子立在城门外,他眉目俊逸,一副文士打扮,浑身气质温厚儒雅,身后跟着两名仆从,三人一路鞍马劳顿,到达京城时皆已有些风尘仆仆。

      男子默然注视着面前这座巍巍城楼,浮刻铁画银钩的“孚栀城”三字,历经数百年的风雨洗礼仍自岿然屹立,无声彰显着天下皇都凛然不可犯的威严。

      城门口车马往来,行人出入不绝,男子在城门外驻足许久不动,清湛的目光中满载感触,他花费了整整三十年的努力才得到这个奉召回京述职的机会,得以朝廷命官的身份走进这座帝都。

      良久,男子收敛起不足为外人道的复杂情绪,牵马朝城门口走去,被守城兵士检查过通关文牒,顺利过了城门。

      男子带着两名仆从走在热闹的长街上,只见店招林立,行人熙攘,盛世繁华如一幅缓缓打开的画卷在眼前铺展,他边走边问道,辗转找到官驿。

      在驿馆中安顿好之后,男子并未多歇息,亲自将述职文书送往吏部。

      吏部侍郎叶幸良接过男子的文书,笑眯眯道:“徐州督是刚到京的吧,怎劳您跑这一趟?遣人送来便可。”

      徐商濯微微笑道:“左右我在驿馆闲着也是闲着。”他心里有极欲探询之事,但见吏部因各地官员回京述职一事忙得不可开交,当下也不便多逗留,临走前邀请道,“叶侍郎公务繁忙,我便先告辞了,不知叶侍郎今晚可愿赏面与我共饮一杯?”

      叶幸良爽快应道:“州督远道而来,该当由下官做东才是,城东的安璟楼自酿的青霖酒可是京中一品,今晚就由下官为大人接风吧。”

      两人当下约定好,徐商濯便出了吏部。

      叶幸良忙至下值后,去到安璟楼时,但见徐商濯已到了,他独自坐在角落临窗的一张方桌边,面前的茶都凉了,似是已到了有一时。叶幸良没想到对方堂堂正二品大员,比他还官大二级,却毫无官架子,他忙走过去,连连致歉道:“下官来迟,令州督久候了,真是对不住啊!”

      徐商濯温文笑道:“叶侍郎言重了,是我早到了。”

      叶幸良做东道主,招来小二,点了几样特色菜肴,又点了一坛青霖酒。

      不多时,酒菜便都送上来了。叶幸良拍开封泥,为徐商濯斟了一杯酒,自己又斟了一杯,举杯道:“下官敬州督一杯。”

      徐商濯端起酒,与叶幸良碰过杯子,干了杯中酒。

      “这些都是京中的地道菜色,州督尝尝看。”叶幸良招呼着徐商濯起筷吃菜,又笑眯眯道,“州督明日便要入宫面圣了吧?”

      徐商濯点头道:“是啊。说来惭愧,我做了三十年的官,如今还是第一次面圣。”

      叶幸良在吏部沉浮五十载,对京中及地方大小官吏的履历可谓是如数家珍,他面前这个人从未入流的典史做起,为官勤谨,从不钻营,三十年兢兢业业,一直做到了如今的一州长官!叶幸良打从心里崇敬道:“州督贤能,蔟州在您的治下一片昌明,百姓生活殷实,赋税充足,户部可是常常对您赞誉有加呐,就连皇上也曾给您下过‘国之栋梁,民之福星’的点评呐!”

      徐商濯听罢,脸上并无骄色,真心实意道:“我食朝廷的俸禄,为百姓谋实事,本是分内职责,实在当不起如此盛赞。”

      他提坛为叶幸良倒上一杯酒,终是将心里一直挂念之事探询出了口:“叶侍郎在吏部为官五十载,对京中各处官吏了如指掌,不知侍郎可有听过‘徐商琮’这个名字?”

      叶幸良端着酒杯小呷一口,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道:“京中徐姓官吏实不多,在册官吏中,并无‘徐商琮’此人。”

      徐商濯闻言,清湛的眸光有微不可察的一瞬黯淡,他随即遮掩过去,再度提坛为叶幸良满上酒,将话头引过。

      两人谈些地方风物,吃了一个多时辰才散。

      次日,徐商濯换上官服,跟随前来驿馆宣召的内侍,入宫觐见皇上。

      冯虔玮在昭琨殿接见了他,并让人赐座上茶。

      君臣二人相对而坐,冯虔玮手中翻着一份文书,道:“徐卿先前上疏提议的丁赋改制,在蔟州试行一年,成效明显,朕欲推向全境,徐卿且与朕详细说说吧。”

      徐商濯便就丁赋改制提议的原由、具体细则的拟定、推行中显现的问题、疏漏之处的后续完善、取得的最终成果等逐项细禀,冯虔玮时不时提出几句思考。

      不知不觉半日时光过去,公事谈完后,冯虔玮捧着茶盏饮一口,微笑着闲聊问道:“徐卿可吃得惯京中的吃食?”

      徐商濯笑着回道:“京中菜系偏清淡,蔟州菜系偏甜口,两者相差不大,臣吃得甚惯。”

      冯虔玮有感而发道:“蔟州钟灵毓秀,除了徐卿这样的股肱之才,还有严掷、朱潜沅、白垄嵴等出色武将,实是国之福祉啊!”

      徐商濯忙谦辞道:“皇上过誉了,臣愧不敢当。”

      冯虔玮又有些遗憾道:“名满天下的书法大家施窦垠也是出自蔟州,只惜天妒英才。”他顿了顿,望着对面的徐商濯笑道,“朕看徐卿奏本上的字体也有几分‘施体’的神韵。”

      徐商濯素闻当今皇上酷爱书法,他笑着接话道:“臣比施公可差了十万八千里,只不过因臣的三兄曾得施公亲授,臣手里有三兄的几本字帖,臣资质愚钝,只能反复临摹,以勤补拙,最终学得个形似罢了。”

      他话到此处,心中动念,于是道:“臣闻皇上于书法一道亦颇为热爱,臣回蔟州后,可派人将三兄的字帖赠送与皇上。”

      冯虔玮闻言欢喜,也不推辞,欣欣然收下,徐商濯便趁机道:“皇上博闻强记,对各州府在任官吏皆有了解,臣斗胆,想向皇上打听一个人,不知皇上可曾听过‘徐商琮’此人?”

      冯虔玮将所有认识的人在脑中过了一遍:“据朕所知,并无此人。”

      徐商濯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破碎,这些年他找遍了天下一十七州,查州府官吏,查百姓户籍,均无三兄的下落,他唯剩京都未曾找过,如在京都再无所获,便意味着他再也找不回三兄了!

      冯虔玮见徐商濯瞬间颓唐下来,整个人仿佛都苍老了几岁,他不禁关切道:“徐卿,你可有碍?”

      徐商濯收拾好几近崩溃的情绪,打叠起精神回道:“臣失态了,请皇上恕罪。”他顿了顿,声音中隐约仍有一分难以掩饰的低落,“臣打听的这个人正是臣的三兄,三兄在战乱年间被逐……离开蔟州,失落他乡,臣一直想找回三兄。”

      冯虔玮安慰了徐商濯几句,见外面天色已近傍晚,便留他在宫中一道用膳。

      徐商濯在京都述完职后,又逗留了几日,辗转托户部的同僚细查百姓户籍,终无果。

      他满心沮丧地带着两名仆从回返蔟州,回到蔟州后,因记挂着对皇上的承诺,也不多耽搁,立即找出了当年他从三兄处讨来的几本字帖,又想到不知三兄的旧居是否还有其余的字帖,便带着府中的老管家往三兄的旧居去了一趟。

      昔日的澂王府坐落在城北接近皇宫处,徐商濯立在三兄的旧邸门前,一时满目伤怀,“澂王府”三字匾额蒙着一层厚灰,犹遮盖不住庄严肃穆的皇室气派。这座府邸当年在他的三皇兄被父皇一旨急召入宫后当即被查封,后来江山易主,朝廷对皇宫以及他的其他几位皇兄的府邸都做了安排,唯独对三皇兄的府邸始终未有任何规划,这座府邸便被原样封存至今。

      随侍的老管家担心家主过度伤怀,于是从旁提醒道:“老爷,时辰不早了,进去吧。”

      徐商濯默然收回目光,带着老管家踏上王府门前苔藓斑驳的石阶,伸手推开了厚重的大门。

      三十多年时光如水流过,世上人事两蹉跎,徐商濯远远望着王府西南角辟出的一方较场,那年他十一岁,三兄手把手教他射箭的场景宛如昨日,箭靶犹在,而他的三兄已音讯渺茫许多年,至今仍不知流落在何方?

      徐商濯一步一步往里走,看到王府用膳的偏厅,当年三兄从战场归来,他与三兄一同在此进餐的情景历历在目,他当时曾有满怀期待,只想着等自己到了出宫开府的年纪,定要在三兄的府邸旁建府,与三兄比邻而居……

      老管家见家主默然对着一屋落满灰尘的空桌椅呆愣不动,他担心家主触景伤情,悲切过度,又开声提醒道:“老爷,天就要黑了。”

      徐商濯收敛心神,再往前转过几道回廊,便到了书房,当日三兄奉召入宫去得匆忙,书房的门仍敞开着,在漫长年月中永久保留着三兄离开时的模样。

      房中的书落满了光阴的灰,书桌上还摊着一卷书,仿佛看书的人只离开一会儿便会回来。书桌上放着一只锦盒,盒盖覆着一层厚尘,但从盒身嵌镶的螺钿中,却仍隐约可见外观装饰精巧的痕迹。

      这个盒子的精美与满屋的古朴有些格格不入,徐商濯打开盒盖,不禁眸光一颤,只见盒子里是一支造型精美的金簪,设计独特,工艺繁复,簪头盛开的葵瓣层层叠叠,纤毫毕现,宛然如生。簪子被盒子保存得洁净而鲜亮,并未落下一粒灰尘,静静散发着黄澄澄的光华。

      当年皇后的千秋节临近,三兄准备了这支簪子,却未来得及送出去。徐商濯想起当年宫中发生的种种,以及皇后的袖手旁观,他不禁合上了盒盖,几乎不忍直面三兄这一片赤诚的纯孝之心。

      他在书桌前立了半响,平复下波动的心绪,径直走到书架前,在左下角捧出三兄当年存放字帖那只小木箱,打开来,竟见里面果然还有一本字帖。这本字帖被三兄保存得非常妥帖,用了一张油纸仔细包裹起封皮,几乎没有留下多少岁月侵蚀的痕迹。

      徐商濯翻开那本字帖,但见字体笔画偏清瘦,翩然灵逸,韧劲内蕴,却不是他三兄的字!他微微一顿,蓦然想起自己当年曾见过这本字帖,只是在他正欲细看字帖的落款时,却被三兄一手夺了过去。

      徐商濯翻到首页,时隔三十多年,他终于看到了这本字帖上的落款,只见上面两个小字,写着“蒹弗”,徐商濯对这个名字似有些印象,他凝神想了想,乍然想起来,这正是先帝的表字!

      夕阳沉下西山,书房中逐渐昏暗下来,老管家见家主捧着字帖愕然良久没有动作,他略带担心地催促道:“老爷,天黑了,该回去了。”

      徐商濯回过神来,珍而重之地收起那本旧字帖,把空箱子放回原处,最后看一眼这间书房,才转身迈出门槛,踏着昏暝的暮色离开了这座留存着他太多少年回忆的府邸。

      徐商濯回府后,另自留出一本三兄的字帖作为念想,遂将其余字帖连同先帝那本字帖一齐包裹起来,遣人送去京都。

      冯虔玮收到蔟州送来的字帖是在六日后的夜里,他正在殿中批阅奏折,内侍捧着小匣子奉上案头。

      冯虔玮搁下朱笔,怀着几分期待翻开匣子里的字帖,不禁微微一怔,入目的字体风骨苍遒,雄浑刚劲,与他珍藏的那幅字赫然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翻到最后一本,这一本与前几本明显有所不同,入目的字体无比熟悉,竟是他母皇的字!这几本字帖都已有些年月,显然是两人少年时所写,冯虔玮又想起母皇当年送他生辰礼时,说是托了故人的情分,转而再想到母皇当时微微寥落的神情,种种蛛丝马迹相互联结,一刹那福至心灵,至此他终于得知葬入禛陵那个人的真正身份!

      冯虔玮心绪起伏不定,良久,他默然平复下来,提起墨笔,以私人信件的形式将徐商濯先前打探未果之事道明,着人送往蔟州。

      内侍将信函送走后,冯虔玮怔怔坐在御案后,原来一年前葬入禛陵那个人不是籍籍无名的骠豹卫赵七,而是前虞钧国三皇子徐商琮,他当年生辰时得到那幅字之后曾非常渴望能见那位先生一面,没想到那位先生竟一直都生活在自己的身边!

      他对母皇和徐公子之间的故事一无所知,梨龄姑姑也未曾跟他提过一言半语,如今他才从这几本先人遗物中窥得他们二人相处的只鳞片羽。

      尽管是他亲自下旨将他们两人合葬,但因始终未知那个人的身份来历,以致他一直保有好奇,像母皇这样叱咤风云的女帝,她会对怎样的人动情?如今得知一切,再度想起那树下执书熟睡的男子,他虽未曾见识过徐公子当年的风采,但从这一手风骨苍遒的字体,及当日所见那一身沉静的气度,他足可以遥想那是怎样一个风光霁月的人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参商长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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