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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世上无她 只可惜记忆 ...

  •   冯娓钥的崩逝,代表着一个时代的落幕,终结数十年战乱及数百年各国分域而治的局面的征明朝随之归入史册。太子冯虔玮与诸位重臣商议后,以这位开创太平景象,奠基天下盛世的传奇女帝的伟大功绩论,取谥号“晔宗”。

      太子冯虔玮在悲痛中登基为帝,改元“加晏”,寓意加绪含容,河清海晏。

      冯虔玮心里即便再伤痛欲绝,然而国事如山,留给他沉湎悲伤的时间并不多,他每日在哀伤中强打精神处理政务。二十七日丧期过后,整个人都瘦了,五官轮廓却更为分明,坐在韬麟殿上听政时,隐有不怒自威之气场。

      这日,冯虔玮在昭琨殿召见了梨龄,梨龄入殿后行了一个叩首礼。

      冯虔玮亲自上前扶起她:“姑姑,不必多礼。”

      梨龄听冯虔玮竟同宫内的宫女和内侍一般叫她“姑姑”,她忙道:“皇上切勿如此唤奴婢,奴婢受不起。”

      冯虔玮看着梨龄因悲伤过度而满脸憔悴的容色,道:“姑姑侍奉先帝一世,被先帝视同手足,自是当得起朕这一声唤。”

      冯虔玮又让内侍给梨龄在茶案前赐了座,梨龄忙谢了恩,待冯虔玮在茶案后入座,她才坐下。

      冯虔玮亲自给她斟了一杯茶,才以商量的口吻问询道:“先帝曾交代过朕,要好好善待姑姑,朕欲封姑姑为‘晗国夫人’,在宫外赐宅奉养,不知姑姑意下如何?”

      梨龄忙立起身,恭敬推辞道:“皇上隆恩,奴婢万分感戴,然奴婢于家国无功,不敢受此尊封。”她像是早有打算,接而求请道,“奴婢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奴婢想去为先帝守陵,恳请皇上恩准奴婢去守陵。”

      冯虔玮不料她竟选了如此去处,心头微有动容,他默了默,复问道:“姑姑可想好了?”

      梨龄毫不犹豫道:“奴婢心意已决,恳请皇上成全!”

      “好,朕便依姑姑所请。”冯虔玮抬手示意对面的座位道,“姑姑还请坐。”

      梨龄再度在茶案前坐下,冯虔玮又为她续了茶水,才以闲话家常的语气道:“姑姑自小贴身服侍先帝,跟随先帝外出游过学,也随先帝上过战场,姑姑可否跟朕说说先帝年轻时候的事情,朕想听。”

      梨龄这些年来看着太子殿下长大成人,她自知太子殿下对皇上有着深深的孺慕之情,当即欣然应允,细细回忆一番,便逐件讲与他听。

      “先帝在垽州时是以商贾之女的身份,居住在市井酒肆中,每日便在坊间听百姓谈及当地的风土。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前培泾国五皇子盛羧弘,先帝经常与盛羧弘打赌玩数算,盛羧弘根本玩不过先帝,先帝总是将赢得的银钱转手散给街上的乞儿。”

      冯虔玮跟随着梨龄的讲述,再结合以往读过的垽州志,他甚至可以遥想出母皇混迹在异乡街头听市井百姓谈论的所闻所见,以及与人玩数算时的聪敏捷黠模样。

      “氨州民风开放,先帝在氨州时,曾组织当地女子建过一支蹴鞠队,与男子同场竞技,虽然那场比赛最终输了,但自此以后,蹴鞠便在氨州民间风行起来。”

      冯虔玮听到此处,莫名有些遗憾未能与母皇生长在同一个时代,他可以想象到母皇少女时期在蹴鞠场上奔跑的风姿,定是明媚而张扬。

      “珪州乃是康嵋族聚居之地,先帝天赋颖慧,学语言甚速,不出一月便与康嵋族人打成一片,先帝穿上康嵋族的服饰,简直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康嵋族少女。在珪州,农人贫贱,百姓们宁愿乞讨为生,也不愿作农人,以致大量田地丢荒,先帝有感于此现象,这便是后来‘赋农令’的由来。”

      冯虔玮不由想,也许正是因为母皇少时走过许多山川地域,见识过贫瘠,也见识过繁华,切身体会过庶民生活的水深火热,对引领邦国走向怎样的未来自有构想,所以才会一直以“民贵君轻”的信条训导着他。

      “在蔟州……”梨龄顿了顿,才接道,“先帝在蔟州是整个游学生涯中过得最快乐的时光,先帝在蔟州是以文士之女的身份,拜入名儒周松蔺先生的门下习学。周先生为人豁达,不拘小节,只要足够聪敏,无论男女都可入他的学堂念书。先帝与一众少年同堂上学,散学后还曾一起逛诗会,一起放风筝,一起做灯塔,他们学堂做的灯塔在当时灯展上甚至夺了魁呢。”

      梨龄娓娓道来,她仿佛以将近半百之身又重历了一遍当年的青葱岁月,只可惜记忆犹在,记忆里的人却已不在了,她情不自禁泛起一股深重的哀伤,又强自抑下,继续边回忆边讲述……

      冯虔玮听着梨龄将母皇在各国游学的经历一件件说完,仿佛将他未能参与的母皇少女时期的空白都填补了回来,见梨龄没有提及战场,他又问道:“在战场上呢?”

      梨龄默然半响,终道:“战场上的经历过于残酷,皇上不听也罢。”

      殿外天色趋暮,梨龄立起身,躬身辞别道:“奴婢准备明日就动身前往禛陵,皇上日理万机,奴婢明日就不再来打扰了,奴婢在此向您先行告别。”

      冯虔玮点点头:“姑姑多保重。”

      梨龄又跪地行了一个拜别礼,才告退出殿,冯虔玮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两个月后便是万寿节,因在国丧期,四境禁丝竹宴乐,御膳房一早就已得令,无需烹制任何珍馐佳肴,做一碗面即可。

      冯虔玮就在一片冷清中度过了登基后的第一个万寿节,他独自对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不禁想起去岁此时母皇给他过生辰的情景,心中哀恸已极,更觉无甚食欲。

      侍膳宫人见着皇上伤怀,一直未动筷,虽有心想劝慰几句,但迫于殿内的低气压,却也不敢多话。

      良久,热气腾腾的面都已冷掉,冯虔玮终究还是拿起筷子,无声地吃起来。

      待冯虔玮吃完面,宫人撤下碗筷,伺候他漱过口,总管太监何彰慜捧着一个锦盒上前,跪地高举过头顶,双手呈上道:“皇上,这是先帝给您准备的生辰礼物。”

      冯虔玮闻言一愣,怔怔看着那个锦盒,心内情绪起伏如潮,这段时日感受到的种种情绪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慰藉,在这个短暂的片刻,他甚至觉得母皇并未远离,母皇还陪着他过了这个生辰。

      冯虔玮静默许久才抬手打开那个盒子,只见里面是一件簇新的衣裳。

      何彰慜恭声道:“这是先帝在璋安殿养病那段时日亲手做的,先帝想到自己或许撑不到陪您过完生辰,便提前给您准备了这个生辰礼物,问尚服局要了您的尺寸,跟尚服局的缝人学的裁剪,这衣裳上的一针一线都是先帝亲手缝的,不曾假手他人。”

      何彰慜说完后,只见皇上沉默不语,殿内的明亮灯火落在那张光洁俊朗的脸上,一容沉静,宛如一尊高远的神祇,他一时拿不准皇上的心思,只得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听到皇上问道:“先帝让你把这份礼物交给朕时,可有说什么?”

      何彰慜忙答道:“先帝让奴才代她跟您说一声‘生辰快乐’。”

      冯虔玮心底情绪汹涌,用尽所有的克制才没有让自己失态,他维持住表面的平静,挥退了满殿伺候的宫女和内侍。

      殿中只剩下冯虔玮一人,他捧着那件衣裳,像是捧着母皇对他未曾说出口的万千爱意。寿限虽由不得人,情感却可由人,它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生死,母皇虽然离开了他,但母皇对他的爱却未尝离开,他修长的手指反复摩挲着衣裳上细密的针脚,终是忍不住泪如泉涌。

      母皇在璋安殿养病时身子已极度虚弱,他难以想象这件衣裳耗费了母皇多少时日才得以做成。母皇对他向来要求严格,在他尚未接受开蒙之时便已用“君子九容”来规范他,并时刻训诫着他身为一国储君的责任,没想到母皇在这个人世间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叮嘱他如何担负好江山社稷,而是像民间寻常母亲一般为他做了一件衣裳,似乎是想用这件衣裳代替她,继续庇护着他去抵御人世间的风霜寒雪。

      冯虔玮抱着那件衣裳一夜无眠,次日又如常早朝。

      加晏朝在继续实施征明朝所有政策的基础上,又推行了一系列新政,军事上削减兵丁,扩充劳力,扶持商贸,各地作坊如雨后春笋般拔起;经济上薄赋轻徭,加建官道,互通有无,各州往来频繁,联结日益紧密;教育上各地的书塾达到空前规模,除了建立官学之外,且允许民间开设私学,并明文规定五岁以上的稚子必须接受开蒙,一时各地书声琅琅,贫富皆有书可读,每期参与科举的士子亦逐年增多,朝廷愈发人才济济。

      短短五年时间,天下呈现一片欣欣向荣之象,盛世初兴,史称“晏和之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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