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正文 ...
-
手机屏幕显示时间,现在是半夜12点54分。我睁着眼睛仰躺在床上,依旧凝视着黑黝黝的天花板,深知张默再也不会打电话回来。我其实有点理解张默,他突如其来的愤怒和指责虽使我惊慌,却并不令我感到痛苦。相反,我的内心深处甚至隐隐约约产生一种类似于怜悯的复杂情绪。他狂乱的话语明明表达出来的心情是如此真诚,绝望。可偏偏由于胆怯和虚荣,无法正确的传达给聆听者。他仿佛是个永远都在撒娇却永远也得不到关爱的孩子,同其他伶俐可爱的孩子相比,在讨不到糖的同时还容易被人嫌弃。因为他俊美的脸蛋在外人眼里被认定为是一种威胁,甚至是一种警示——美貌与品行是无法共存的。许多人认为美貌是吸引犯罪的开端,是引导人走向欲望深渊的领路人。那些人故意高声歌唱美貌所带来的罪孽,却悄无声息的将自己的嫉妒和渴求藏匿。他们有多憎恨美貌,就有多渴望得到美好的眷注。所以张默很容易被外界模棱两可的态度所困扰,他的虚荣心会因美貌而满足,又会因美貌而空虚。他看似无理取闹的大叫大嚷,实则是为了保护自己那一颗脆弱的心。而我对于这样一种人,是无法不同情的。
或许,这些都是我的借口。或许真的如张默所说,我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只是在找替自己脱罪的证据。又或许......我在害怕。我自己也不完全了解自己,我也无法为自己做辩解。如果自己真的只是单纯的伪善的话,我或许真的能睡一个好觉也说不定。我知道自己的内心深处还藏着更为阴暗的疑虑和侥幸,这是我无论如何也难以启齿的秘密。我闭上眼睛,翻身朝里打算重新睡去,脑袋里却依旧在想东想西,像往常一样失眠。
10月30日早上6点整,窗帘透出了点青白色的光亮。我起床为自己煮了杯牛奶,喝完后又回到床上拿起手机打算刷点视频酝酿困意。拿着手机刷着无聊的搞笑视频刷到9点30分,窗帘周围隐隐发散出金黄的光晕。我的精神状态还是非常振奋,甚至能指示我的身体下楼绕着小区跑几圈步。我又起床去书房挑了一本诗集,打算换个方式酝酿睡意,客厅旁的门铃却不合时宜地叮铃铃响了起来。我以为父母终于肯从乡下回来,便趿拉着拖鞋走过去开门。一开门,却只看到一个戴着口罩的年轻男人正拎着早餐站在门外。我立刻警觉起来,右手紧紧握着门把手不放,用身体充当门板挡住入口,对着来人带上不耐烦的驱逐语气开口询问,
“你来做什么?”
“柯宇已经同我说了事情的原委,我想要跟你解释解释。”
王宇恒用手扯下口罩,故意露出调皮的笑容,殷勤地将左手上提着的2袋早餐举到我的面前来。
“放心,我刚做了核酸,是绿码。”
“我吃过早餐了。”
我直接拒绝,王宇恒也不恼。他乖顺的站在我面前,左手依旧保持着递早餐的动作,右手则伸进外衣口袋里拿出手机,再把24小时的绿码打开举到我眼前示意让我检查,然后用温和的略带讨好的口气央求说,
“让我进去吧,我都准备好赔礼道歉了。”
说着,还颇为得意的微微晃动了几下左手提着的2袋早餐,一脸期待得盯着我。
“赏个脸吧,我们边吃边聊怎么样,这两盒叉烧包可是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
我与他四目相对,沉默的试探着彼此能容忍的底线。过了大概有一分钟,我叹了口气,握着门把手的右手力道放松,侧身让他进门。在瞧见他跨进门的那一刻,后悔的情绪猛地从我的心口处咕噜噜的冒出,霎时溢满全身。我气得歪斜了嘴,右手一用力,铁质的门在关上的瞬间,立即发出沉闷的轰响声。
我气鼓鼓的领着王宇恒走向餐厅,与王宇恒面对面坐下后,故意不给王宇恒倒水。王宇恒像是毫无察觉似的,忽视掉了我明显表露的嫌恶。自己从袋里拿出2碗豆腐脑打开盖子,十分客气的将其中一碗推到我面前。
“你尝尝,听说这家早餐店做的豆腐脑也是一绝。”
“有话快说。”
“你现在对我有很大的偏见,这不适合谈话。”
“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之前虽然想象过你将会以什么面目接纳我,我以为不管你如何憎恶我,我都能承受。但很明显,现实比想象更让人为难。”
“既然如此,慢走不送。”
“你何必对我如此戒备,虽然我承认柯宇说的是事实。但这不代表,不代表是全部的事实啊!你不能只知其一,在不知其二的情况下,就判处我是罪魁祸首吧!”
“这是你们之间的事儿,我没兴趣。”
我厌烦的低吼着,顺便想起了昨晚张默的话。我意识到自己的确被他说中了,我闷着气,不知为何感到左胸腔内的器官有些扯着疼。
“那你为什么要装的那么难过?”
“我是在替你难过。”
我挑衅地乜了王宇恒一眼,看到他保持假笑的谦和脸庞终于被撕开,整个神态逐渐显露出酸楚和敌意,脸上的肌肉紧绷着,就连语气也变得十分冷硬。
“你懂什么。”
我不再冷嘲热讽,对这场对话显然已经失望了。王宇恒也不愿再跟我争论,便自个儿低垂下头慢慢吃着豆腐脑。我盯着自己面前那一碗白嫩的豆腐脑,幻想着自己先是暴怒地站起来,用右手将它打翻在地,再用手指指着王宇恒那张淡漠的脸一顿臭骂,然后怀着破罐破摔的悲愤情绪,走到他面前将他正在吃的那一碗豆腐脑拿起来,一股脑全浇在他的头颅上,最后才用双手将他拖出门外。他一定会挣扎,但我使出了所有的力气,非将他扔出去不可。他会觉得我很无理取闹吗?我在想,他一定会表现出震惊和疑惑吧。不过他的内心肯定觉得舒爽极了,因为他不用再绞尽脑汁的为自己找理由了,他都无需狡辩了。他将会心安理得的回去,向别人说明自己的无罪。我只要那样做,任谁也无法再责怪他了。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他在恐惧的同时也在期待,他在赌我到底能不能沉得住气。
“这豆腐脑真做得不错。你尝尝?”
王宇恒很会察言观色,率先打破了沉默。我看着眼前的豆腐脑,还是拿起了一次性塑料勺子舀了一口塞进嘴里。
“是不错。”
“那就好。”
王宇恒很明显舒了一口气,脸上酸楚和紧张的神色消失了,肌肉也松弛下来,语气开始变得平缓。
“我是在周三下午发现你微信拉黑了我,柯宇也不愿意跟我聊这事儿。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再厚着脸皮找你一次。我承认,我来找你的目的并不友好。”
王宇恒突然停顿住,似乎察觉到话语即将失控。他微歪着脑袋,皱起眉头,似乎是想找好措辞继续说下去。很快,他就又想好怎么切入话题了。
“那孩子不是我的。”
“什么意思。”
“我说那孩子不是我的,我想对你说的也只有这些。”
“哦,你说的是那孩子啊,那孩子理应是不存在的。因为我知道,何秀那时候根本没怀孕。”
“不可能。”
“我和何秀的经期时间是临近的,这本不值得注意,其他事也记不清了。但8月12日那晚我记得很清楚,原因是何秀那晚经血侧漏过多,弄脏了床单,还是我帮着把床单换好后,放进洗衣机洗的。至少在那时候,何秀是不可能怀有身孕的。”
“你错了。何秀的B超和验血报告都是6月06日。”
“什么!”
“她早怀孕了。”
我惊讶的瞪大双眼,想从王宇恒满是揶揄的表情中看出一丝开玩笑的轻松,可是没有,就连他的眼神都仿佛包含着对我的苛责与奚落。我无助的动了动嘴唇,居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是不是觉得很难过?很想跟她当面对峙?她为什么要隐瞒呢?当时我也想这么问,现在依旧如此。”
王宇恒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容。
“她和我一直有联系,我们也保持着相对自由的□□关系。她和吴江涛刚在一起时,想过要和我结束。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又来找我。虽然我们总是很默契地不去关心对方的感情生活,但我从很早以前就隐约能够感觉到,我和她是无法彻底分离的。我们同样想在□□上寻找自我归属感,精神却又互相逃离,怕成为彼此的负担。背叛成了我们对纯真的感情追求的一种全新方式。”
“你爱她吗?”
王宇恒明显一愣,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提问。准确来讲,是没想过我会开口问这种不言而喻的问题。其实,这问题的答案并不重要,我只是单纯地想以他自己的回答恶心一下他自己罢了。
“爱很重要?我不明白爱情,爱情在我眼里只是一种虚伪的,转瞬即逝的善意。每个人都对爱情的定义不同,但或多或少对爱情怀抱着热烈,欢愉,美妙的想象。可是一旦具体到一个人,一个他人身上,爱情就变得累赘,多疑,困惑和战栗。人们彼此嫌弃着对方除了身体外所携带着的爱,因为爱不是单一的,它始终是变化的。它既能引导人追求崇高的精神享受,又能诱发出人最卑劣的失足本性。爱很狡猾,会让人误认为自己才是那个拥有创造权利的神。其实这是错误的,人才是它表达自我的容器。爱让人盲目,又让人堕落和升华。而最可怕的是这一切,全都不由人做主。你难道觉得这样的爱,由这样的爱构成的爱情,会是美好幸福的吗?如果你也觉得这样的爱很绝望,那么你就会谅解我,并知道我是永远无法爱上任何一个人的。”
他的表情沉郁又严峻,双目无神地遥望着我身后的某一点,仿佛在那一点里有他失去了的所有的希望。他这样的表情和眼神,突如其来地砸中了我的心。令我想起那天警局里何秀的那张死脸。我在想,如果那天见到她那张脸的不是我,而是他。他还会不会说出这种欲盖弥彰的谎话来?我不由得在内心里发笑,他杂乱无章的话语里明显夹杂着对自我的否认与消极的处世态度。可见他自己都还处在混乱和矛盾的联想里,却还想着利用自己善于说辞的能力来击破问话者的心理防线。我才不会上这种小人的当,所以我故意略带讥讽的口吻,挖苦道,
“你现在说话的调子真是越来越奇怪,每一句话都像是重点,又像是废话。分散的就跟你所说的爱一样,没有重心,有一点算一点,有一句算一句。”
这焦灼的气氛一旦沉寂下来,就连王宇恒也不知如何接话了。这下好了,我只能继续审问了。
“何秀最早是什么时候告诉你这些的?”
“6月下旬吧,具体日期我也记不清了。不过8月13日那晚,她带着医院报告和缴费单又来找过我一次。那时候柯宇和我其他两个朋友都在,我怕事情闹大,就把她拉出去了。”
“她什么时候堕的胎?”
“不知道,只隐约听她提起过是去的私人诊所,吃药流掉的。”
“你最后一次跟她发生关系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4月份吧,4月初。我记得是她和吴江涛一起去签老屋拆除协议的前一晚。”
“你早就知道这件事?”
“嗯,那天晚上她问过我愿不愿意一起去,我有事就拒绝了。”
“这期间你们还有联系吗?”
“没了,直到我生日那天。”
“你生日是六月几号?”
“6月1号,儿童节。”王宇恒接着说,“那次柯宇也正好在。”
“什么意思?”
“虽然我不知道柯宇对你说了些什么,但你最好别都信。”
“他没跟你坦白?”
王宇恒颇困扰地摇了下头,他飘散的视线开始凝固到我的脸上,与我四目相对。他的眼神看起来很真诚,坦然,像是一个不会犯错的人。这反而令我感觉到不舒服,但我并没有因此而躲避他的视线。
“我问过,他不肯明说。无非就是想让你更加讨厌我,能心安理得的把杀人凶手的罪名安在我的头上。”
“不要把你那自以为是的想象默认为现实!”我盯着他的眼睛,认真严肃的警告道,“你这样做只会让所有人都浑身不自在。”
王宇恒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你总是在帮着他说话。”
“没有。”
“总之,那孩子不是我的。”
王宇恒说着,闷头一口气喝完剩下的豆腐脑,起身作势要离开我家。
“等等。”我叫住他,“包子还没吃完。”
王宇恒背对着我站着,一动不动。我就又喊了一声,王宇恒这才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我学着王宇恒刚才的模样,舀起一勺一勺鲜润嫩滑的豆腐脑塞进嘴里,快速的吞咽使喉咙仿佛游过了十几条滑溜溜的泥鳅。可就算如此,我们俩都没伸手动那2盒诱人的叉烧包。过了几分钟左右,我觉得彼此的心情应该已经平复下来了,就主动开始引导起谈话方向来。
“看来,何秀不止这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