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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完结篇第二十八回 归何处,道是无晴(下一部《玉箫雨剑》) ...

  •   第二十八回 归何处,道是无晴

      大战之日,他们成功破阵,仇胭脂伏诛,颜丹凤一路负伤逃跑,被柳清商追上拦截。
      颜丹凤一震之下,警惕地道:“丹柔?难道你还想赶尽杀绝吗?”
      柳清商见她神色委顿,不禁起了恻隐之心,但想到先前童鹤仙和凌子规之死,都是她们所害,又心肠一硬,道:“丹凤师姐,你跟我回去吧!”
      颜丹凤握紧手中柳叶刀,斥道:“别忘了我爹对你有救命之恩,养育之德,还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栽培……就连我这个女儿和小弟那个独子,他都疏忽不管。你现在,却来杀我,你对得起他老人家吗?”
      柳清商微一迟疑,想到了颜丹凤之父颜端的确对自己恩重如山,为报他大恩,今日也不能动手捉住颜丹凤。
      “不提爹了!”颜丹凤见她眼色犹豫,便又忙道,“只提我们姐妹之情!二师姐待你不好,可扪心自问,我并没有苛待于你!二师姐继任掌门之后,对你多番刁难,我也多次替你求情!这些,你都忘了吗?”
      “我不会忘。”柳清商神色黯然,点头道,“的确,如果没有你,我在‘唐门’的日子会更加难过……”
      “商儿!不能放!”楚云茗已从远处飞身过来,听到她这话,知她已生放人之意,连忙出手阻止。
      见他到来,颜丹凤一惊,察言观色,眼珠转动,继续道:“丹柔,前些日子,你假死逃跑,我去看你,也是真心为你的死难过……楚云茗,当时的情形你都看在眼里,丹柔没了知觉不清楚,难道你也不清楚吗?”
      楚云茗一怔,那日的一幕倏然回到眼前——
      当日,他横抱着假死的柳清商欲上马车,颜丹凤前来相送。
      她一脸伤怀之色,淡淡道:“我来并无恶意。只是想见丹柔最后一面,她毕竟是我的义妹,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年。”
      当她被众人轰赶之时,颜丹凤讪讪一笑,不甘心地道:“你们让我看看她,也许我还能再试着救她!”
      而自己答允让她上前一看时,颜丹凤哀伤摇头,叹道:“我已没有办法救她了。唉!毕竟姐妹一场,她这样我也很难过。之前我劝过二师姐,可她不听……最终还是害死了丹柔。”
      想到这些,楚云茗也不由一叹。
      见他脸色,柳清商便知颜丹凤所言非虚,心下也软了,道:“云茗,丹凤师姐待我的确不错。不如,我们便饶过她这一次,也算是报了义父养育之恩……”
      楚云茗稍一迟疑,不忍让她为难和背负忘恩负义之名,便叹道:“好吧。反正仇胭脂和其他人都已伏诛,料想她一人,又受了伤,也难以兴风作浪。”
      柳清商一喜,转身正色道:“丹凤师姐,你快走吧!回到‘唐门’之后,安分守己,别再来江湖生事了。”
      见他们终于放过自己,颜丹凤大喜,听到仇胭脂已死,更是心惊。“好!那我们后会无期!”捂着伤口蹒跚离开。
      楚云茗拉住柳清商,急道:“商儿!尘枫中了红衣的毒镖,你赶快跟我回去吧!”
      柳清商大惊失色,连忙和他携手施展轻功,飞入空中。

      而当他俩飞回“杏花酒坊”之时,已看到零零落落的“青城”、“华山”两派弟子,带着他们掌门的尸体黯然离开。
      而来到酒坊之前,已远远听到了紫璇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师兄——”
      他俩均心中一凉,便知已是回天乏力。
      叶尘枫已然气绝,雲剑飞抱着他的遗体痛哭,旁边跪着紫璇和凌若夕,两人的哭声在这冬日肃杀的郊野回响,让飞鸟惊心,草木落泪,也令天地都为之黯然神伤……
      “云茗……”见自己再次无能为力,柳清商的心陡然一颤,转头含泪瞧着他。
      楚云茗心头一痛,一把揽住她,无声垂泪。
      “姐夫!”寒露靠在楚云深的肩下,已泣不成声。
      雨烟转头瞧向她,颤声道:“寒露,叶大哥他……终于能和寒霜相见了。我们不要太难过……”嘴里虽这样说,却也忍不住泪雨潸然。
      上官无痕也含泪回到雨烟身边,扶住她双肩。
      雨烟看着满地零落的尸体和鲜血,心中凄然,轻声道:“上官大哥,我想安葬大师兄和师姐……”
      “好。我帮你。”上官无痕柔声安慰,转头瞧着叶尘枫尚自含笑的遗容,想到三年前他们初见时他的神采飞扬,心中隐隐作痛。
      这时,天空也更为阴沉,铅云密布,北风呼啸,眼见着又一场大雪就要来临。
      这场血雨腥风的厮杀终于结束了。为了一个虚幻的“琅環洞天”,为了那并不属于自己,但拥有之后便能称霸武林的绝世武功秘籍,仇胭脂等人付出的实在太多。而最后,又换来什么呢?只换来无数风刀霜剑,眼前的尸横遍野,牺牲了童鹤仙、石近轩,就连凌子规、叶尘枫这样年轻鲜活的生命,也付出在这场你争我夺的抢斗之中。
      经此一役,“唐门”、“青城”、“华山”三派都失掌门,从此一蹶不振。他们来抢夺琴图,本欲借此绝世武功称霸江湖,谁知天不遂人愿,最终落得一场空,反而连累本派江湖名声败落,人才凋零,实在可悲可叹。

      大战结束,他们如愿成功破阵,并且伏诛了首恶仇胭脂,杀死了丁原红衣,只是柳清商顾念养育之恩姐妹之情放走了颜丹凤。但为此,他们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不仅雲剑飞和凌若夕受了些伤,冷如云伤更重一些,更悲惨的是,叶尘枫为救紫璇,替她挡镖而死。
      对于紫璇来说,叶尘枫的死让她的天地都坍塌了。她哭得天昏地暗,浑浑噩噩之间已忘了是如何带着叶尘枫的遗体回到了城内“二十四桥客栈”。回来之后,她便抱着叶尘枫回到自己房间,锁上房门,不允许任何人进来。
      回到客栈的整个半日,便一直守在床前,注视着叶尘枫的遗体。眼泪已经哭干,但唯有这种干枯灼热之感提醒着她这一切。从小和自己相伴的师兄已死,不能活转回来了!
      不论众人在外如何敲门,她都置若罔闻,只静静地瞧着他,痛不欲生,真真是痛不欲生!只觉得从五脏六腑中涌出一股撕裂的疼痛,随着每一口喘息,蔓延到四肢百骸,蔓延到整个灵魂,掏肺剜心,排山倒海。冬日酷寒,她所呼出的热气,所吸进的极寒的冷气,仿佛两把尖锐的锋刃,狠狠剖开她的身体,一刀一刀清晰地划动。
      众人均是又急又痛。雨烟急道:“楚大哥,你去劝劝紫璇,让她好歹吃点东西喝点水啊!这都好几个时辰了!”
      楚云深长叹道:“她对尘枫的感情,我们都很清楚。现在这样,是谁劝都不会听的了……唉!明早吧,我再和她说清楚,要送尘枫的棺木回‘忆仙谷’。”
      雨烟也知他所言正是,只能含泪凄然而叹。
      冷如云站在一旁,内心也是痛苦万般。但目前这种情形,紫璇最不愿见的,恐怕就是自己,自己还能为她做什么呢?

      整个夜晚,紫璇也不点灯,痴痴地坐在床头守着叶尘枫。窗外,夜雪纷飞,寒风凛冽,她也全然不觉。这十七年来,她和叶尘枫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都有如户外大雪一般纷纷落入脑海——
      十五年来在“炆萱山”上逍遥闲适的生活;紫虚道人被丁天霸杀死之后,她在恩师坟前哭着投入他怀中哭泣;和五大恶人相斗时,自己为了他挺身挡镖他痛心疾首的神情;山洞中他承诺与她订亲的伤痛;他误会自己毒死寒霜时的冷漠决绝;当明白一切后他跪在自己面前请求原谅;这一年来他们在“炆萱山”隐居相伴的静好岁月……
      当尚未恢复记忆的她跪在童鹤仙坟前痛哭时,他在她身侧跪下,轻声唤道:“师妹!”
      “师兄!”瞧着他满眼的怜惜与不忍,她心碎不已,忍不住扑入他怀中失声痛哭。
      他轻轻拥住她,抚摸她的柔发。“别再自责了,师父他泉下有知,也不想看到你这么伤心。”
      那时,她蓦地一惊,这温暖的怀抱,这拥紧自己的双臂,是如此熟悉。
      在“忆仙谷”,当他看到自己与冷如云决绝分手,也知道是因为他的缘故,痛惜又悲悯地注视着她。“师妹!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你也知道,我素来把你当亲妹妹一般看待。这是永远不会变的。我真的希望,也祝福你,能和冷兄相知相守……”
      “师妹!我真的不想再伤害你……”他无力摇头,眼中也隐然闪着泪光。“看你这样执着,我也很心痛!我到底应该为你这些什么,才算是为你好?”
      而两天前,他也对自己坦言。“有些话,我很早就想对你说了。我们一起生活了十七年,也算是一种缘分。不过,人生无不散之筵席,这次破阵之后,我们师兄妹……就要分开了。”
      他一脸平静,淡然道:“我已决定,破阵之后,回‘忆仙谷’为寒霜守坟,再也不出谷了。”
      她不假思索地道:“我和你一起去!”
      “不!这一次,我不需要你陪着了。”叶尘枫的语气如山般坚决。“我想和寒霜单独在一起……而你,也应该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冷兄,就是你最好的归宿……”
      当时想到从此要和他分离,泪水从心底直涌满眼眶,她伸手拉住他衣襟,恳然道:“我不要!师兄,你让我陪在你身边!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他却轻轻放开她手,黯然道:“我们师兄妹的缘分,也应该尽了。跟他走吧!我们师兄妹,都应该去追寻自己的幸福。”
      “师兄……”她不由伸出发颤的手,去触摸他平静的脸庞,泪已流尽。“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狠心离开我……”
      这一日,她饱尝悲痛。先前因为冷如云在破阵时重伤已哭成泪人,后来经历叶尘枫惨死,以及临终将自己托付给冷如云,言道要和寒霜合葬,更是痛不欲生。仅仅一日之间,她已经憔悴得如一片脆而薄的枯叶,仿佛一触就会彻底破碎了。

      紫璇在房中独自守着叶尘枫的遗体悲痛欲绝,而其他各人虽然伤怀,还得处理战后各项事宜。
      雲剑飞在房中床上和凌若夕相对而坐,两人在白日决战中都受了内伤。他们当年追随童鹤仙学艺时也修炼相同内力,也学到了相互疗伤之法。
      约莫一炷香功夫,两人渐渐收功。雲剑飞睁眼注视着对面的凌若夕,关切地问道:“若夕,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凌若夕尝试运功,感觉真气在体内正常游走,便道:“好很多了。”
      雲剑飞放下心来,扶她坐在床边。
      她顺势握住他手,幽幽瞧着他,道:“剑飞,谢谢你!你亲手杀了仇胭脂,为师父,还有哥哥,报了大仇!”
      “我一早就说过,一定要为两位师父和凌大哥报仇!”雲剑飞想到今日的凶险,仍心有余悸。“不过今日多亏茗大哥和柳姑娘及时赶到,否则,谁胜谁负,实在难料。”
      “可是,叶师兄他,还是……”说到这里,凌若夕小嘴一扁,又哭出声来。“木师姐她好可怜……”
      雲剑飞忙揽住她肩,黯然劝道:“若夕,别难过了。我听楚大哥说,明早会送叶师兄回‘忆仙谷’,我们陪着他们一起好吗?”
      凌若夕靠在他肩头,点头垂泪道:“好。我们一定要好好劝劝木师姐……”
      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凌若夕忙坐好,雲剑飞也匆匆为她擦拭眼泪,一边道:“请进。”
      石少羽推门而入,道:“剑飞师弟,我已清点了伤亡人数,还好没有师兄弟牺牲,只是有数名师弟受了轻伤。”
      原来,回来后雲剑飞便嘱咐他先看看是否有师兄弟折损,此时听说无人牺牲,顿时一喜。“太好了!石师兄,今日一战,多谢你和众位师兄弟了!”
      “你这是哪里话?都是自家人啊!我们也是在为爹报仇。”石少羽淡淡一笑,接着道,“我打算先行带众师兄弟回‘括苍山’去爹灵前告慰。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雲剑飞回头瞧了凌若夕一眼,道:“我和若夕先送叶师兄棺柩回‘忆仙谷’,等他入土为安之后,我自然会和若夕一起上‘括苍山’和你们相聚。”
      石少羽点头道:“那好,那我们收拾一下,明早先回山,等候你和凌姑娘到来,接掌本派。”
      凌若夕脸上一红,问道:“石师兄,你也同意我上山?”
      石少羽微笑道:“你是我们众师兄弟的弟妹,也是未来的掌门夫人,自然应该上山助剑飞师弟主持事务。”
      凌若夕面颊更是泛起红晕,垂下眼帘。“没想到,石师兄也爱取笑人。”
      石少羽正色道:“我从不说笑,这些都是真心话。”

      而柳清商在房内,也说到了叶尘枫之死。
      她凄然道:“叶大哥所中的,应该是红衣调配出的‘黯然离魂香’,当年他夫人所中的,也应该是此毒。不过‘黯然离魂香’,中毒之后本应该两个时辰之后发作,但红衣让丹凤师姐帮忙加重了毒药分量,所以叶大哥才一炷香功夫,就……”
      见她说到此处已然哽咽含泪,楚云茗忙扶住她肩,柔声道:“商儿,你不要再自责。我说过,你一个人,根本制不出那么多毒药的解药……”
      “上次凌公子是这样,今天叶大哥也是这样……”柳清商黯然垂泪。“我明明知道他们所中之毒,可偏偏不能救他们!看着紫璇那么伤心,我也好难过……”
      这时,房门外传来一阵咳嗽声。楚云茗忙上前开门,正是冷如云。他来到房前正要敲门,便听到柳清商说紫璇那么伤心,心中隐痛,忍不住低声咳嗽。
      “表哥!”柳清商忙迎上前来,扶他进房坐下,关切之意不溢言表。“你今天受伤中毒,现在怎么样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冷如云转头深切地注视着她,又是痛惜又是责备。“商儿!我真的以为你已经死了,你知道那时我有多伤心吗?”
      柳清商顿时语塞,和楚云茗对视一眼,跪在他身边,伸手扶住他手臂,歉然道:“对不起,表哥!当时为了哄骗二师姐她们,不得不将你一起瞒了……”
      冷如云拍拍她手,喟叹道:“你让我在云茗面前,流了多少眼泪。现在想起来,我那时真是太傻了,一点都没有怀疑你们!”
      楚云茗也抱拳道:“冷兄!对不起,是我们的错,害得你那么伤心。你别怪商儿,她也不想骗你……”
      “是啊!”柳清商抬眸凝睇,软语恳求。“表哥,我已经跪下向你认错了,你还不肯原谅我吗?”
      见她仍像幼时一样向自己撒娇,冷如云也难抑重逢时的激动与惊喜,扶她起身,双手拉住她,温颜叹道:“你一回来,就再次救了我。我哪里还会真的生你的气?”
      柳清商这才放心,向他浅浅一笑。“表哥,你放心,以后我和云茗都不会再有事欺瞒你了。”
      冷如云宠溺地摸摸她头,叹道:“看到你和云茗平安无事,还这么心意相通,我也很放心。你是不是之后会随云茗回京?”
      柳清商和楚云茗对视一眼,含羞垂下眼帘。“是。我们已经商量好了,云茗忠君为民,我自然随他入京。”
      冷如云淡淡一笑。“那……云茗,商儿就托付给你了。”
      “冷兄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商儿。”楚云茗又含笑道,“今天我们去时,正看到冷兄受伤中毒,但因祸得福,紫璇又答应回到你身边,真是可喜可贺。”
      冷如云面色却是一黯。
      柳清商幽幽一叹,担忧地道:“本来是这样。但叶大哥这样走了,恐怕紫璇又……”
      这时,门外传来楚云深的声音。“云茗!你在这里吗?”
      楚云茗连忙上前开门,楚云深和寒露走进,见冷如云也在,便和他招呼。原来,楚云茗在和柳清商回常熟之前,派锦衣卫给楚云深去信,告之详情。楚云深和寒露抓紧时间办理迁都事宜,终于在今日赶到扬州,相助破阵。
      寒露凄然道:“楚大哥和我商量过了,打算明日一早便送姐夫的棺柩回‘忆仙谷’。你们和我们一起去吗?”
      楚云茗和柳清商对视一眼,道:“本来应该同去。但我之前答应过商儿,大战之后,立即陪她回常熟祭拜父母和舅父。”
      楚云深点头道:“那也好。”
      楚云茗微一沉吟,道:“大哥,初十是举行迁都大典之日,我看你们在‘忆仙谷’也不要逗留太久。或者这样,我和商儿在拜祭之后先去金陵照应着,等你和寒露回去主持大局。”
      “好。上官兄弟方才也来和我说,他和雨烟愿意随我回京。”楚云深欣慰地道,“雨烟行动不便,也不去‘忆仙谷’了,直接去金陵等候我们。”
      “啊?他终于想通了,愿意回京入朝做官?”楚云茗也是一喜。“那大哥可得请旨为他找个合适的官职,他向来洒脱不羁,可不能有太多羁绊,否则也留不了多久。”
      “这是自然。不过……”楚云深又转向柳清商,赞叹道,“这次和‘唐门’之争,无可置疑立下头功的是清商,居功至伟,回京后我一定会为你们请旨赐婚和册封。”
      寒露也称赞道:“清商,你有医者仁心,又一心为苍生造福。爹他在天有灵,知道收了你这样一个弟子,也一定含笑。”
      “楚大哥,寒露师姐,你们过奖了,我也只是尽力。”柳清商淡淡一笑,又转向冷如云。“表哥!我们明日回常熟祭拜爹娘舅舅,你也一起去吧!”
      冷如云略一迟疑,道:“我还是和楚兄一起回‘忆仙谷’吧!之后会找机会回去祭拜爹娘姑母。”
      几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他放心不下紫璇,要陪着去安葬叶尘枫,便都长长一叹。
      冷如云心中,却忆起了之前和柳清商重逢之初,他们两对璧人一起上街购置衣物,还相约一起去拜祭父母,向父母禀告已觅得意中人的情景。那时,他和紫璇是多么幸福啊!现在想来,当真是恍如隔世。

      上官无痕房里。他铺好床铺,转头道:“雨烟,早点休息吧。明日,我们就要先去金陵了。”
      雨烟坐在桌边,摇曳的烛光映照着她凄美的面颊,更显忧郁。她展开这幅“烟雨图”,幽幽道:“一切都结束了……由这幅‘烟雨图’引起这一场血雨腥风,大师兄和红衣师姐为它而死,就连叶大哥都因此而死……唉!那别派的武功秘籍就这样值得江湖中人趋之若鹜吗?”
      “很多武林中人,对绝世武功的痴迷,都太过执着,甚至达到走火入魔的程度。”上官无痕长长一叹,回到她身边坐下。“现在虽然‘唐门’式微,也保不住其他门派还心怀觊觎,蠢蠢欲动。”
      雨烟微微一颤,担忧地道:“那这么说来,这场争斗可能还没有结束?”
      上官无痕点头叹道:“这就是真实的江湖。很多时候我们也是身不由己,无端被卷入江湖纷争之中……”
      雨烟心念一动,拉住他手,抬眸道:“既然这一切都是因‘琅環洞天’而起,子规生前也说过不想再去找寻。不如我们……”
      上官无痕与她心意相通,自然明白她的想法。“你是想毁了‘烟雨图’,断了江湖中人的念想?”
      雨烟点点头,凄然道:“‘来凤琴’是紫璇所有,我们不能做主。不过‘烟雨图’……它是你送给我的信物,就这么毁去,我实在……”
      “我知道你舍不得。不过雨烟,我们既已成亲,朝夕相守,哪里还需要信物?说到信物,子规为我们所画的新婚图像也可以是信物啊!”上官无痕微微一笑,揽她入怀。“江南烟雨,我们已经一起欣赏。而对于我来说,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最美的风景。”
      雨烟倚靠着他,直感幸福甜蜜,闭眼柔声道:“谢谢你,上官大哥。我说什么,你都答应……”

      次日清晨,大雪已停。紫璇已在房内守着叶尘枫的遗体呆坐了一夜。
      楚云深带着两名锦衣卫进来,一手扶住她肩,温言道:“紫璇,我们待会就送尘枫回‘忆仙谷’,好吗?你先起来。”
      见她置若罔闻,一脸麻木,他只得轻叹一声,拉她起身,后退两步,示意锦衣卫抬走遗体。
      “师兄……”紫璇颤声轻唤,但又无可奈何。
      楚云深拍拍她肩,柔声劝慰道:“别难过了。出去走走,吃点东西,好吗?”便扶着她走出房门。
      这时,他们发现上官无痕和雲剑飞拾来一些柴火,堆在后院的雪地上,持火把点燃,顿时,烈焰升起。他不觉一怔。“上官兄弟生火干什么?”
      只见凌若夕推着雨烟站在一侧,诧异地道:“雨烟姐姐!你真的要烧掉‘烟雨图’?你真的舍得吗?”
      雨烟淡淡一笑。“江南烟雨已在心中,有没有图并不重要了。子规也曾说要放弃‘琅環洞天’。只要‘烟雨图’一毁,江湖便不会因为它再起波澜。”
      凌若夕想到过世的兄长,心中也是一颤。
      紫璇听她这么一说,忽地想到前些日子冷如云言道已和凌子规决定不再找寻“琅環洞天”之事,心念微动,陷入沉思。
      在熊熊火光中,雨烟展开“烟雨图”,最后一次摩挲着这画中美景,幽幽一叹,将卷轴抛进火中。顿时,烈焰吞噬了画卷,火苗一点点地舔舐画纸,他们的定情信物便渐渐烧毁火中……
      上官无痕来到雨烟身后,手扶她肩以示安慰。
      此时,响起了一阵凄婉的琴声,曲调舒缓,暗含着绵绵的情意。“《长相忆》?”雨烟一怔,回头和上官无痕对视一眼。“是紫璇在抚琴?”
      果然,在紫璇房门口,楚云深为他手托“来凤琴”,她正在轻抚琴弦。上次在“忆仙谷”,她为兑现对冷如云的承诺曾弹奏了一曲《长相思》,而此时的心境,奏这一曲《长相忆》最为适合。叶尘枫乃她心中挚爱,却英年早逝,在她心中,自是长相追忆。这缠绵悱恻的乐音,当真是“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如水潺潺的清音有如她对叶尘枫深切的思念一般,缓缓从琴声中道出……
      冷如云也站在长廊一角,远远望着这一切。见她眉间眼底已无泪痕,容色冷淡而从容,琴声却如此凄恻。这是眼中无泪,心头泣血啊!
      一曲终了,众人都心中凄凉,黯然不语。的确是“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而就在这琴声甫歇之时,紫璇忽然抱起“来凤琴”,走近火边,伸手一扬,那宝琴已被她抛入熊熊烈火之中。
      众人皆是一惊,同声叫道:“紫璇!”
      雨烟幽幽叹道:“紫璇,你这又是何苦呢?‘烟雨图’已毁,地图已不能找出。你何必毁掉这张宝琴呢?”
      紫璇凄然一笑。“既然‘烟雨图’已毁,‘来凤琴’也无需留在世上。我已用它抚过两曲,实现了当初对冷大哥的承诺,已足够了……”
      冷如云身在远处,听她这么说,心中也隐隐作痛。

      用过早膳之后,楚云茗和柳清商告辞回家乡祭祖;上官无痕和雨烟也启程去了金陵应天府。这两对璧人都将迎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远离江湖,为国效力,和爱人长相厮守。
      楚云深寒露夫妇、雲剑飞和凌若夕、冷如云五人,一同陪着紫璇送棺回“忆仙谷”安葬。他们六人同乘一辆大马车,数名锦衣卫策马相护,马车后面跟着的,便是叶尘枫的棺柩。
      紫璇坐在马车中,始终掀起车帘,回头痴痴望着叶尘枫的棺木。其实,她若不这样,还能怎么样呢?马车中,楚云深夫妇、雲剑飞和凌若夕都是成双成对,她身边坐的,却是冷如云。虽然自己曾经和他也是一对爱侣,之前也答应过重新和他在一起,但如今她仍陷在叶尘枫去世的痛苦之中,哪里能安心和他相处?便只能如此回避了。
      马车在“忆仙谷”木屋前停下,看着这熟悉的静谧宁远的环境,她心中一热,枯竭的泪水又直接涌入了眼底。

      于是,在昏暗的天空下,在尚未融化的雪地上,楚云深命锦衣卫在寒霜坟边埋葬下叶尘枫的棺椁。
      “姐夫……”寒露伤心垂泪,依偎在楚云深怀中低声哭泣。
      “师兄!师兄……”当眼见着棺木被泥土掩埋,紫璇心中大恸,痛哭着想要冲上去。雲剑飞和凌若夕两人分别在她身畔,一左一右拼命拉住她。
      凌若夕一边拉住阻止她,一边哭着劝道:“木师姐!别伤心了……叶师兄他不想看你这样啊!”
      紫璇哭得伤心欲绝,几欲昏厥。

      叶尘枫终于被葬到了寒霜坟边,也立上了昨日连夜赶工刻好的石碑:“叶公尘枫之墓”,和“爱妻白氏寒霜之墓”并立。
      寒露走近两步,泪如雨下,轻声道:“姐姐,姐夫,你们……终于在一起了……”话音刚落,竟一阵眩晕,摇摇欲坠。
      “寒露!”楚云深连忙一把扶住她,见她面色煞白,神情委顿,以为她是伤心过度,将她横抱起来。“我先送你回房休息!”
      见寒露都险些晕厥,紫璇更是伤心欲绝,颓然跌倒在墓前,早已干涸的泪水又重新漫涌出来,失声痛哭。
      雲剑飞和凌若夕也双双跪倒在坟前,她叩头唤道:“叶师兄!你安息吧!有师嫂和师父陪着你,你不会寂寞的!”
      冷如云伫立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默默注视着一切,却不敢上前一步。他的心,也随着紫璇的眼泪而支离破碎。

      楚云深送寒露回到她的房间,将她轻轻放到床上,柔声问道:“寒露!你怎么样了?”
      寒露垂首不语,轻轻拭泪。
      楚云深只道她还在伤怀,便温言劝慰。“别再伤心了,既然尘枫已经入土为安,和寒霜相伴长眠,也算是遂了他的心愿。”
      “我明白。”寒露勉强一笑。“放心吧。楚大哥,我之后不会再流泪了。这样伤心下去,对孩子不好……”
      “孩子?”楚云深一怔,顿时明白过来,一把扶住她双肩。“你是说,你又有了?”
      寒露轻轻点头,手抚尚且平坦的小腹,幽叹道:“有时候我想,世事就是这样难料。本以为我自幼克亲,所有的亲人都离我而去,现在连姐夫也走了。不过,我还有你,还有子尘,现在,又有了新的亲人……”
      楚云深也在悲痛中一阵欣喜,揽住她微笑道:“我和子尘,还有你肚子里的小生命,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在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之后,他们本都心情抑郁,但这个新生命的到来,又重新为他们带来了一丝愉悦的曙光。
      窗外,停了半日的大雪再次随风飘落,似乎上天用如此瑞雪暗示他们已经洗尽痛楚,从今之后,只有喜乐祥和。

      而紫璇,自叶尘枫下葬一直到深夜,都跪倒在叶尘枫坟前,不愿离开。
      雪花纷纷飘洒,落在她洁白的衣裙上,乌黑的柔发上,染得一头花花点点。
      凌若夕在一旁苦劝道:“木师姐,已经很晚了,你还是早点回房休息吧!明天一早再来陪叶师兄吧!”
      紫璇神色平静得如风雨即将到来前的大海,一痕波澜也未兴起。“你们先走吧。我想再多陪陪师兄。”
      雲剑飞上前扶起凌若夕,叹道“若夕,既然木师姐这么说了,我们还是别打扰她和叶师兄了。”
      凌若夕只得黯然点头,在他的搀扶下默默离开。
      冷如云默默注视着她凄凉柔弱的背影,迟疑半晌,终于上前,展开她那件紫藤色狐旄,温柔地为她披上,道:“紫璇,下雪了,小心着凉。”
      紫璇垂下眼帘,晶莹的泪珠再次滴落下来,淡淡道:“冷大哥,谢谢你。”
      见她已是痛楚得麻木,冷如云心中不忍,微一犹豫,还是柔声道:“‘人死不能复生’。别再难过了,你再这样下去,叶兄泉下有知,也不会安心。他临终时也说了,希望你能幸福……”
      紫璇微微一颤,又想起了叶尘枫临终所言——
      他嘴角溢出鲜血,脸上带着欣慰的微笑。“别替我难过……死,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
      他勉力抬头,恳然道:“冷兄……师妹,就托给你照顾了……我相信,你会给她幸福……”
      想到这些,她更是无声的啜泣,泪一滴滴从腮边滑过,带着滚烫的灼烧过的气息,仿佛肌肤也因此散出焦裂的疼痛。
      冷如云深切地凝视着她,好想将她拥入怀中,让她好好地发泄大哭一场。但此时此刻,他却不敢伸手碰她衣角一分,只万般悲悯怜惜地瞧着她,轻轻为她拂去发上的雪花,却不知再该如何劝慰。
      紫璇死死咬住嘴唇,缓缓转过头来,清澈的眸子盈盈含泪,颤声道:“冷大哥,对不起……我想单独陪着师兄。明天,我们再谈……”
      她这两句话有如一盆冷水泼在他热切的心上,他讪讪起身,默然离开。
      紫璇也知自己再次伤害了他,说出这话之后也心碎不已。
      这一幕,被刚出房门的楚云深看在眼里,不由得长长一叹。因寒露再次有孕,他一直留在房内陪伴,开导劝慰她。而这时寒露终于入睡,他才得以出房来看紫璇。却发现她还是冷漠拒绝了冷如云的关心,可见她虽在决战时答应和冷如云复合,但叶尘枫的死再次给了她致命一击。她情归何处,还难以逆料。
      楚云深来到她身边蹲下,双手扶住她肩,怜悯地凝视着她,柔声道:“紫璇,别再伤心了。”
      紫璇转过头怔怔地瞧着他,再也坚持不住表面的平静,颤声道:“大哥!你怎么现在才来?我……我……”终于扑入他怀中痛哭失声。
      楚云深一把搂住她柔弱冰凉的身子,歉然道:“是大哥不好,只顾着寒露,没有早点来安慰你。”
      “师兄走了,来陪着寒霜。我怎么办……”紫璇伏在他怀里,不住颤抖,似乎内心深处的矛盾痛苦也随之涌了出来。“我刚才,只能拒绝冷大哥……大哥!我该怎么办?”
      楚云深长叹道:“紫璇,逝者已矣。尘枫既然已和寒霜相聚,你也应该祝福他们。而你自己,也应该去寻找自己的幸福啊!”
      他所说的紫璇又怎会不懂?但每念及此,她都感到一股茫然的无助痛楚。这种痛,从她恢复记忆那一刻开始,便时时涌上心头。

      她就这样痛哭了整夜,直至次日大年初六的清晨,楚云深才将她带进寒霜房间,令手下锦衣卫为她送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人参野鸡汤,亲自一勺勺喂入她口中,才为她带来些许暖意。
      寒露轻轻扶住她,柔声道:“紫璇,你这样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在外面整夜吹风受寒,姐夫在天之灵也会不放心啊。”
      紫璇勉强一笑。“我以后不会了。寒露,听大哥说,你又有孕了,真是恭喜你。”
      寒露淡淡笑道:“希望这次是个女儿,就能像你这个姑姑一样美了。你还记得吗?子尘出生前,我就说过,如若我生了女儿,就起名叫若璇。”
      见她俩终于露出一丝久违的笑意,楚云深这才放心,道:“紫璇,今天是大年初六,初十便是礼部定好的迁都大典仪式正日。我和寒露必须要立即赶回金陵应天府,上官兄弟和云茗他们都在那里等着我们。”
      紫璇点头道:“好。国家大事要紧,你们待会就出发吗?”
      “对。”楚云深满含深意地瞧着她,问道:“你呢?是决定和我们一起回京,还是留在这里和冷兄在一起?”
      “当然是留在这里了。”寒露接口道,“紫璇,听雨烟说,前日大战时冷大哥受了重伤,你当时已许诺如若他能大难不死,你就重新回到他身边,对吗?”
      紫璇一颤,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泪水凝睫。“我……当时我是答应了,如果我不那么说,他可能……可能就会死。”
      “这么说来,你不是真心想和他在一起了?”楚云深长叹一声。“那我去替你和他说清楚。待会,你还是和我们一起回应天府吧!”
      一听要和冷如云分离,紫璇心中又立时生出不舍与不忍,急道:“大哥,你让我想想,再作决定好吗?”
      见她如此矛盾挣扎,寒露幽幽一叹,拉住她手,问道:“那……紫璇,你告诉我,还想不想和冷大哥在一起?”
      “我……”紫璇的心又是一颤,无力地摇头,泪雨潸然。“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只是好痛苦……”
      这段日子一来,她一直这样痛楚无助,自己分明已答应了和冷如云破镜重圆,但偏偏叶尘枫又溘然长逝,令她惶然不知所措,无所适从。她只感仿佛自己成了一根细细的弦,只能任由命运的大手弹拨。整个人,无一处不被撕扯拉拨着痛。那痛,谁心刺骨,连绵不绝,哪怕断绝崩裂,她亦只能承受,却无从选择。
      寒露和楚云深对视一眼,满怀悲悯地叹道:“看得出,你对冷大哥并不是没有感情。只是,你现在还不能完全放下对姐夫的情意。”
      就在这时,从房外凉亭处传来一阵悠扬缠绵的笛声,甚是动人。
      寒露一怔,仔细辨听。“是若夕在吹笛?是什么曲调?”
      “是《竹枝词》。”楚云深侧耳听了半晌,又幽然长叹。“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紫璇当然也明白此诗何意,雪白的牙齿咬在薄薄的红唇上,印出一排深深的齿痕。

      凉亭内,凌若夕正吹奏玉笛,雲剑飞默默倾听,但他不通诗书音乐,不解曲中情思,在笛声初歇之时问道:“若夕,这支曲子在说什么?”
      “这是以前哥哥教我的一首《竹枝词》。”凌若夕幽幽道,“江边杨柳轻拂,江中流水如镜。一个少年唱起了情歌,向心爱的姑娘表白爱意……”
      “那姑娘接受了吗?姑娘对他有没有情意呢?”雲剑飞饶有兴致。
      凌若夕叹道:“‘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就像那时的天气一样,说天晴吧,又下着雨;但说是无晴吧,又有阳光照耀。”
      “这和天气有什么关系?”雲剑飞不解地挠头,又问道:“那姑娘对他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呢?”
      凌若夕一敲他头,叹道:“当然是有情了。如果无情,那姑娘就不会那么矛盾纠结了。唉!这首曲子,写得好像木师姐对冷大哥的心意……”

      房内楚云深也正吟诵这两句:“‘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紫璇,你如果真对冷兄无意,就不会这么矛盾痛苦了。终有一天,你会明白自己的心意,明白自己究竟情归何处。”
      紫璇蓦地抬眸,望着兄长鼓励温暖的眼神,心中实在难以抉择,又不禁泫然欲泪。
      寒露见她如此为难痛楚,便劝道:“这样吧!紫璇,我们今日先回金陵准备主持迁都大典,要欢庆五日,到过了元宵才会回京。这几天你再好好想想,若决定跟着冷大哥,就到苏州府衙让他们送一封信给我们。如果决定离开他……就来应天府寻我们。可好?”
      紫璇听到“如果决定离开他”,不由得微微一颤,只得点点头,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寒露忙伸袖为她擦拭眼泪,叹道:“好了,别哭了。这些日子,你的眼泪真是流得够多了。”
      楚云深也怜爱地为她拂开额边的乱发,扶住她肩,微笑道:“你呀,把我也弄得很矛盾。一方面希望你能接受冷兄,获得幸福;一方面又希望你能陪我们回京看望父亲。紫璇,你这样叫我如何是好啊?”
      寒露也露出一丝微笑。“楚大哥向来最有决断,现在也犹豫不决了吗?就我而言,当然是希望紫璇和冷大哥两情爱悦,未来一起进京看望我们。”
      就在这时,外面锦衣卫禀告:“太子!太子妃!车驾已经备好,随时可以起行。”
      紫璇一怔,顿生离情。“大哥,寒露……”
      楚云深温柔地为寒露披上联珠锦青羽大毛斗篷,又转头向紫璇含笑道:“来,送送我们吧。”

      当他们出房门时,发现下了一夜的雪已然初歇,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白毯。见到雲剑飞和凌若夕二人,楚云深便微笑道:“剑飞,若夕,你们俩是去‘括苍山’吗?那坐我们的马车吧,还能同路一程。”
      凌若夕和雲剑飞对视一眼,点头道:“好。那我和剑飞就叨扰楚大哥和白师姐一路了。”
      寒露微笑道:“你们是干爹的徒弟,自然也是我的亲人,哪来叨扰一说呢?”
      见他们也要离开,紫璇更是伤怀。
      楚云深回头瞧见冷如云独自立在不远处,便对寒露道:“寒露,你带他们先上车。我和冷兄聊两句。”
      “紫璇,我们先出去。”紫璇还要回头看他们对话,却被寒露拉走了。
      楚云深望着她俩的背影长声一叹,道:“冷兄,我知道,紫璇这段日子的确是伤害了你。她自小就和尘枫一起生活,又一直执着于自己的痴恋而自苦。之前,她对上官兄弟和云茗都是断然拒绝,但对你,毕竟不同别人。”
      冷如云心头隐隐作痛,点头道:“我明白。”
      “她现在这么犹豫矛盾,其实就是对你有情。她也亲口承认,之前失忆那段时光,是她最快乐的日子。所以,我相信,她这几日终会想通,最终还是会选择和你在一起。”说到这里,楚云深郑重抱拳。“我这个妹妹,之后就托付给你照顾了。”
      冷如云心中一凛,正色道:“楚兄请放心!我向你保证,如果她真的选择了我,终此一生,我都会好好照顾她,不离不弃;如果她选择和你们回京,我也会送她到南京应天府和你们相聚。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她,都会守护她。”
      楚云深也甚是感动,欣慰一笑。

      寒露已和紫璇话别,凌若夕扶她上车,道:“白师姐,你现在有孕在身,一定要万般小心。别再轻易使用武功了。”
      雲剑飞也向紫璇抱拳作别。“木师姐!我们先走了。你将来如果有空,欢迎你和冷大哥一起到浙南‘括苍山’来找我们!”
      紫璇勉强一笑。“好。你和若夕,也多保重。”
      这时,楚云深和冷如云并肩从木屋出来。他扶住她双肩,温言笑道:“紫璇,大哥会在金陵等着你的来信。好好照顾自己。”
      “大哥……”紫璇眸中泪光点点,尽显离情不舍。
      楚云深心中怜惜,不由得伸臂拥住她,在她耳畔低声道:“刚刚我和冷兄谈过,他对你真是一片真心。你就好好和他在一起吧!”
      紫璇伏在他肩头,含泪点点头。
      楚云深长叹一声,放开她后将她推至冷如云身边,抱拳道:“冷兄!一切就拜托你了!”
      “楚兄一路保重!”冷如云也抱拳郑重点头。
      眼见着他们的马车在雪地中越行越远,紫璇凝于眸中的眼泪也终于滴落下来,陡然觉得天地之间,所有人都离自己远去。微微回头,身边只有冷如云一直陪伴在侧了……

      楚云深等人离开这半日,紫璇一直身披紫藤狐旄,伫立在四人墓边,向他们的墓碑一一看去,似乎又看到了白长春当日救助自己时紧锁的眉头,童鹤仙那桀骜不驯洒脱随意的笑容,寒霜绝世容色的温柔如水,叶尘枫看待自己时痛惜无奈的目光……
      她才双十年华,本来青春粲然,喜乐无忧之年,但偏偏经历了太多磨难苦楚,生离死别,痴恋情伤。只觉得这三年间,自己似乎已经尝尽了人生所有苦难,世事无常,命运多舛。虽然容颜依旧,但这颗心,早已千疮百孔,如这些朋友们一般俱星散而分崩离析。

      这几日的大雪一直断断续续,白日偶尔天晴,但一到日暮时分,天空就开始昏暗,渐布铅云。到了夜晚,雪花再次纷纷洒落。
      紫璇信步来到凉亭中,想起了当年寒霜在凉亭中弹琴清唱的情景。现在想来,正是从那日开始,叶尘枫的心就从来没有在自己这里停留。这三年的苦苦痴恋,到头来只成为了他和寒霜爱情悲剧的陪葬而已。
      她四下瞧瞧,看着亭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忽地又忆起前些日子自己也在这凉亭里轻抚“来凤琴”,弹奏那曲《长相思》。一曲之后,她是那么决绝地向他提出分手。
      “冷大哥!我已完全恢复记忆,也想起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心意。现在的我,不能再像失忆之后那样,对你一心一意。对不起,冷大哥!我想,我不能再和你在一起了……”
      “冷大哥,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辜负了你一片深情,你……你骂我打我吧!”
      冷如云哑声道:“紫璇!你明知叶兄他决不会接受你的心意,为什么……还这么固执地选择他?难道,我们这些日子的幸福快乐,一点都不值得留恋吗?”
      她泫然欲泪。“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傻……冷大哥,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我真的好开心,也曾真心想和你白头偕老!可是……可是……现在我……”
      “对不起,冷大哥!我本来一直很矛盾,你对我一片真心,我不想辜负你。但又放不下师兄……冷大哥,我还是辜负了你……”
      当她将金锁和宝衣还给他时,他黯然道:“我将它们送了给你,又怎会收回?紫璇,我说过,无论你作何选择,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照顾你……虽然你离开了我,我也会在远处守护着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他轻扶她肩,柔声道:“你让我守护着你,就已是还清了。紫璇,无论如何,我都不想你受到伤害。”
      当时的她,就已感动得泪落如雨。“冷大哥,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如今,再次回到这里,一直隔在两人之间的叶尘枫也长眠谷中,她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回到当初的终点,和他两人在此间独处。
      她转头望向叶尘枫的坟墓,不由得想起当年在“炆萱山”紫虚道人所教的一首欧词《蝶恋花》,里面有这么几句:“独倚阑干心绪乱。芳草芊绵,尚忆江南岸。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当时天真无忧的她尚不明其意,如今才明白这是饱经情伤之后的悲凉感慨啊!
      “紫璇!”她正痴痴地想着,未发现冷如云已来到她身后。这半日,他以做饭为名避开她,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考虑自己情归何处。此时,晚膳已经做好,他便来唤她,见她一脸幽郁,只能低声轻唤。
      “冷大哥……”紫璇正追忆着和他的过往,再回身面对他,心中也恻然而动。
      冷如云勉强一笑,道:“晚膳我已经做好了。你这两天一直没怎么吃东西,还是多少用一些吧。”说完,轻叹一声,就要转身回屋。
      “冷大哥!”紫璇一颤,伸手拉住他衣襟。
      冷如云回过身来,见她泪光盈盈,欲言又止,也明白她的矛盾,温言道:“紫璇,虽然楚兄让我照顾你,但我不会逼你。我说过,不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接受,也会一直守护着你。”
      紫璇已是潸然欲泪,颤声道:“冷大哥,我这样反反复复,这么伤害你。可是,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值得吗?”
      “当然值得。”冷如云不由伸手扶住她肩,诚挚地道,“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最挚爱之人,不会改变。”
      紫璇心中一颤,忆起当初自己中了“朱颜弹指老”的剧毒,容颜凋零如老妇。但那时的他轻轻为她拭去泪珠,仍爱怜横溢地凝视着她,也是如此言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对你,始终不变。紫璇,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最关爱的那个小姑娘。无论如何,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永不分离!”
      如此真心相待,哪怕自己美貌不再,哪怕自己心有别属,他都始终不变。这样一个至情之人,自己又岂能辜负?紫璇含泪怔怔瞧着她,心中早已柔肠百结,波澜起伏。
      冷如云从怀中取出那片金锁,塞入她手中。“这锁片,是我们当初定情之物,你两次将它还了给我。可现在,我还是想先放在你这里。不论几天之后你做何选择,它……都可以代替我陪着你。”
      他的一片真情,紫璇实在再难拒绝,颤声唤道:“冷大哥,你待我这么好,我……我不知该怎么报答……”说着,不禁投入他怀中泣不成声。
      冷如云整个人都怔住了。自从上次在此凉亭她决意分手之后,她一直都在刻意回避他,除了柳清商假死她垂泪安慰,和前日大战时误以为自己会死时,她再也没有主动投怀拥抱自己。而现在,她终于伏在自己怀中痛哭,是不是意味着已选择了自己呢?
      紫璇两手紧紧抱住他腰,将头深深埋在他肩下,泣道:“冷大哥!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这样辜负你……”
      听她真心忏悔,冷如云心头一热,终于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了她,难抑内心的激动和深情。“紫璇,不用说对不起……你明白我的心意,已经足够了!”
      如此熟悉的怀抱,置身其中的暖意已是她很久没有感受到的了。紫璇凄然闭眼,泪珠滴落在他衣上,又渐渐洇开,落成一层层凄凉的白晕。

      堂屋的桌上,一道野鸡参汤,一道清炒蘑菇,已是这冷僻幽谷中冬日难得的山珍,一见便知他花了不少心思。
      冷如云按她坐下,为她盛汤,为她夹菜,道:“多吃一点。这些日子,你的确憔悴了好多。”
      他对自己的确关怀备至,紫璇鼻子一酸,又欲落下泪来。

      深夜孤眠,紫璇辗转反侧,一闭上眼便是叶尘枫熟悉的面庞和冷如云深邃的目光,交替在脑海中不住闪现。
      她睁着眼,泪水如同窗外的雪花一般绵绵不绝,洇透了软枕。
      她披了一袭长衣,赤足茫然地走到窗边。萧瑟的寒风灌满她单薄的寝衣,吹起膨胀的鼓旋。乱发拂过泪眼,仿佛叶尘枫和冷如云都多次替自己擦拭泪水一般。她忽然间觉得仓皇无措,即使选择了冷如云,但多年来对叶尘枫刻骨铭心的爱恋,又让她无法全心相待,更是迷茫而不知所处……
      窗外的冰凌被呼啸的北风吹落小块,须臾,“嗒”的一声响,仿佛滴在她的心上,痛楚不已。

      而此时的冷如云,却在睡梦中含着笑意。紫璇虽未明言选择,但她主动和自己相拥好似已说明一切。近日来他也一直心情抑郁,此时畅快了许多。在美梦中,他看到了自己和紫璇的将来,仿佛又回到了她失忆时的甜蜜时光:畅想着几日之后,他带她在元宵赏灯,看欢庆迁都的江南各城漫天烟火,两人都带着幸福的笑容……

      次日大年初七清晨,大雪下了整夜,终于渐渐停了,四处白茫茫一片,寒意逼人。
      冷如云来到寒霜房前,迟疑半晌,才抬手敲门。“紫璇!紫璇!”房内却一片寂静。他心中一惊,似乎意识到什么,一把推开了房门——
      房里空无一人,窗帘的帷帐被高高揽起,衾被也叠得整整齐齐。桌上,闪着青玉和金光。他定眼一看,果然,是自己的“金缕玉衣”和金锁,下面压着一纸信笺。
      他的心陡然一凉,顿时想到昨夜相拥时紫璇凄绝的神色,发颤地展开那纸信笺。读着信,他心如刀割,仿佛紫璇的声音像是从邈远的天际传来,幽幽晃晃在耳畔响起——
      “冷大哥!对不起……其实,我真的很想陪你浪迹天涯,相伴一生。但是,到现在我仍然放不下内心对师兄的执念。因为这份执念,我也一直很矛盾痛苦,不能容许自己和你相守之时,心里还想着师兄。所以,我选择了离去……你对我的好,我都会记在心里。冷大哥,不用来找我。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为你祝福。若我能想通一切,自然会回到你身边。希望将来我们重逢之日,我的心再无挂碍,能真真正正只属于你……”
      冷如云含泪将信看完,两颊边的肌肉微微抽搐着,惊涛骇浪在他的皮肉之下和心里起伏而过。他缓缓坐了下来,抚摸着这件“金缕玉衣”,衣上还保存着紫璇的微温,又拾起这片金锁,和信笺紧紧贴在胸口。
      紫璇,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吗?你何必如此自苦呢?我并不在乎你心里还想着你师兄,只希望能守护在你身边,好好照顾你,已足够!你为什么还是要走?
      他心如刀绞,肝肠寸断,腾地站起身来。紫璇!你不能走!无论你走到天涯海角,我都要找到你!

      其实,紫璇也是清晨才下定决心,留书出走。在研磨写信之时,她的心也碎了,晶莹的泪滴落在信笺上,化开为一朵朵白梅。
      写完信后,她脱下贴身的宝衣,取出怀中的金锁,怀抱了许久才轻轻放下。背起包袱,先到叶尘枫和寒霜坟边告别,暗道:师兄!寒霜!我走了。你们终于能再也不分离,我却不得不暂时离开冷大哥……师兄,等到哪一天,你在我心里真的只是我的亲人之时,我便会回到冷大哥身边。到时,再和他一起回来看望你们……
      她披上那件紫藤色狐旄,在坟前伫立许久,终于下定决心,黯然离开了木屋。

      而此时此刻,她也没有走远,正走在木屋外那片野地上,走向谷口。而漫山遍野的白雪在天地之间仿佛形成了一道茫茫雪帘,天地的尽头尽在这皑皑雪色之中,寒意逼人。
      在这漫无边际的寥寥雪幕上,她窈窕的身影显得那么孤独柔弱,茕茕孑立,缓步前行,雪地上留下一串孤单的脚印。
      这时,在她身后不远处,出现了一个英挺玉立的身影,默默注视着她感伤的背影……
      一阵冷风卷着雪子飕飕扑上身来,即使身披狐旄,她仍然感到彻骨的寒意。茫然四望,将肩上的包袱向上提了提,低头继续缓缓前行,直感这天地之大,仿佛只有自己一人,是如此寂寞无助。
      冷如云久久凝望着她,心痛如绞,终于大声呼喊。“紫璇!”
      紫璇身子陡地一颤,滚烫的泪水涌出眼底。短暂的驻足之后,她一咬牙,继续向前。
      望着她越行越远,冷如云的心仿佛被放到火上一般,有如被火烤着的一尾鱼,慢慢地煎熬着,身心俱焚。他再次大声呼唤:“紫璇!”
      紫璇又是一颤,再也无法强装镇定,终于停住了脚步。但她不敢回头,只紧紧咬着唇,目光落在眼前的雪地上。那雪白一色看得久了,仿佛是钻到了自己的眼底,一星一星的冷,冷得连满心的酸楚亦不能化作热泪流出。
      “紫璇!”冷如云早已肝肠寸断,定了定神,缓缓道,“如果你对我,还有一丝情意,那就……回头吧!”
      紫璇的心再次陡然一颤,柔肠百结。他是“无情剑客”啊!因为自己对他的若即若离,他饱受折磨,抑郁成疾,哪里还是旁人所见冷血淡漠的模样?他分明是最为至情至性的深情之人啊!她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痛苦而激动的心潮激荡,终于蓦然回眸!
      不远处,冷如云的身影已然是挺拔中显出憔悴,他那深邃而痛苦的目光,正含泪深深凝望着她……
      紫璇也激动地凝望着他,清澈的眸中漫涌上无尽的泪水,凄绝而幽怨地望向他……
      天地之间,空旷无垠。白雪茫茫,两人便这样痴痴相望。这一瞬间,仿佛已是地老天荒,海枯石烂……
      ——完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完结篇第二十八回 归何处,道是无晴(下一部《玉箫雨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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