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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春雨清明, ...

  •   拾级而上,小楼房面目一新。

      清洁工已经完成工作离开了,温芃换上新买的拖鞋,然后把分两次拎上楼的大包小包,全堆在鞋架旁。
      环顾四周,积灰的家具擦得锃亮,茶几上的杂物摆得整齐有序,地板上顽固的灰垢踪迹全无,简直光可鉴人。

      很多年没有回来住,光日用品就买了满满两大袋。蹲在地上拆完包装,东西摆放好。
      转战到卧室,摊开行李箱翻出从南城带回来的床单毯子铺上。

      好不容易收拾妥当,人已经累得额头冒汗,脱了外套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口袋里的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熟悉的铃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突兀的响。

      “回去看你奶奶了吗?”电话那头是陈曼干涩的话。

      “回了。”
      温芃肩膀夹着手机,脖颈不自然地歪着,她腾出的双手把刚才拆开的包装纸塞进垃圾袋,压实打结,提起往楼梯口去。

      陈曼照常同她闲聊几句家常后,才切入正题问她:“接下来什么打算?”语气比刚知道她辞职时柔和很多。

      半年前,温芃辞掉工作。
      在H市浑浑噩噩活了半年,阳台绿植枯死第三盆后,温芃又把自己送进了医院。
      诊断结果显示“重度焦虑状态”,医生说她心理压力大,建议换个环境生活。

      温芃实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压力,就算不工作照样吃喝不愁,比起那些为吃住焦急的人她已经很幸福了。但为了活命,还是决定听医生的话,换个环境生活。

      打开手机购票网站,字母索引里密密麻麻的城市名着实令人眼花缭乱。

      她自大学起就在H市生活,买了房住了五六年,一时间让她换地方生活,她不知道该去哪儿能去哪儿。

      首先排除北京西安哈尔滨这类北方城市,饮食习惯差异太大,而且她面食不消化。其次是热门宜居的城市,一听就感觉人头攒动呼吸不畅,也pass掉。
      朋友建议她:“试试旅居,五月苏州六月伊犁七月西宁……”
      听起来十分不错,潇洒自在。

      打开社媒搜索攻略,几地气候温差大,要备的东西不少。想到自己一个人拖着行李辗转各地,她就已经感到一阵疲惫。
      旅居太废人了,她只想躺着。

      思来想去,还是订了回南城的机票。
      落地南城才给陈曼发去消息,直言自己辞职了,要在老家住一段时间。

      放下垃圾转身往回,进卧室。
      “不知道。”她答得随意,算不上刻意敷衍,确实是没计划。

      “那就让你章叔给安排一份工作,坐办公室轻松的,搞搞电脑就行,好过你在外面绞尽脑汁帮别人写东西。”
      章叔,章远华,母亲陈曼的再婚对象。深市一家箱包出口贸易公司老板。

      “……”
      温芃颇有无奈喊了声“妈”,试图唤醒微薄的母爱,好让她停止这个叫人生烦话题。

      温芃大学刚毕业时,陈曼就多次提出让她进章远华的公司实习,她当时就拒绝了并严正表示对贸易不感兴趣。
      她最烦和人打交道,上了谈判桌假笑都维持不了十分钟,晃着酒杯说笑的商务应酬更是应付不来。总而言之:自己完全不是做生意的料。

      陈曼根本不理,只当女儿是逆反心理:“你听妈妈的安排没错,妈妈还能害你?”

      这话就言重了:“我没这么想。”

      “那你就听妈妈的。”陈曼操起慈母的架子,“老话说工字不出头,出头不做工,你帮别人打工能有什么出息,回来自己家跟你章叔学做生意有什么不好?”

      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相似的对话。
      过往产生分歧,温芃会梗着脖子争几句,企望通过较平和的交流,得到人生自主权。陈曼则大肆着“为你好”的想法,充分展示母性权威,进而满足自己的绝对控制欲。
      两相争辩,总是以不愉快的方式收尾。

      但她今天赶飞机、坐公交,忙了一整天。几分钟前刚收拾完屋子,实在是筋疲力尽了,“我刚收拾好,很累了。”她蹲在敞开的行李箱前,翻找衣服,声音里透着浓浓倦意,“有空再说吧。”

      对面先是沉默,最终叹了口气,妥协道:“好吧,你好好休息先,得空再聊。”

      通话结束,手机扔在床上。

      温芃抓起睡衣,往浴室走去。
      热水哗啦啦地流下来,蒸腾的雾气将一切都蚕食了,疲劳委顿感被缓缓溶解,整个世界都变得影绰朦胧了。

      …

      第二天,榕平陵园。

      细雨绵绵,或许因为明天才是四月四,来扫墓的人并不多,门口零星停了几辆私家车。

      按照榕平本地习俗,人死后多是土葬。后辈们在山头选一块风水宝地,一天一夜的法事后,封馆入土。
      小地方火葬的多是公职人员,极少人会选择矮山陵园购置墓地。

      温继平火葬,是他的个人意愿。
      陈曼说,他从前就觉得榕平葬礼习俗繁杂又铺张,他提过“等我老了,还是送去火化好。”
      既节约土地资源,也觉得住陵园里“有伴儿”,不至于太孤单。

      这座半公半私的墓园平日里几乎无人管理。
      但因为安葬着一些英雄烈士,每年清明都有中小学师生前来祭扫。保卫室大叔提前清理了园内小路,温芃一路上山都没看到太高的草。

      温二叔一手撑伞,一手握镰刀清理墓两侧的垒垒春草。
      阿婆用塑料袋包着手,弯腰拂去碑前的落叶杂絮,随后将篮子摆在正中间。
      打开盖子,里头整齐码放着酒肉饭菜各一小碗,橘子、苹果和青团各三个。

      阿婆如往年开头:“阿平,我们来看你了。”声音艰涩低沉。

      燃香点蜡,满头白发的阿婆凝着墓碑上的照片,伤怀眨眼间又过了一年。
      蹲下烧纸钱,絮絮叨叨说起家常:“村里新建了篮球场,就在房子后头的地堂。你十五岁在那里练自行车摔的疤,我还记得……继安填平了菜地的池塘,说是院里西南角不能蓄水,风水不好……你十四叔家的五哥,不知道发什么病,年三十那天早上突然就走了……”

      温芃烧完纸钱,退后两步,撑着伞静立在旁。
      目光落在嵌在墓碑的照片上,四十岁的父亲头发乌黑,笑起来温和蔼然。

      她相信大人们说的“人去世后会去往天堂”,所以说与不说,父亲在天上都会看到一切。

      阿婆还细数着过去一年间发生的事,雨雾恍惚间,温芃仿佛回到了初一那年,父亲捏着她的成绩单语气温柔“数学是差了些”,往右看,眼角堆起笑纹,“生物也差了点…”
      那次考试成绩相当差,七门课程只有语文和英语及格。他放下成绩单,不批评反鼓励:“不着急,慢慢来,学习是一个长期积累的过程。”

      温二叔收了镰刀。
      走近蹲下,往火堆里添纸钱:“阿哥,家里都好,不用挂念。”

      阿婆收到信号似的,从筑起的哀墙里走出来,跟着重复:“是是是,都好,都好。”手撑着膝盖站起身,“凡凡也好,长成大妹崽了。一切都好,你在那边不要挂念我们。”说完,老人家双手捧起酒杯,躬身酹酒于地,连敬三杯又轻声叮咛:“在下面要少喝点酒。”

      春雨打火烛,香尽意已到,风吹纸钱飞,人自愁思不断。

      …

      隔天清明,早起回村扫墓。

      温芃太爷爷一辈迁至南城,祖坟总共七八个,一行人上午九、十点出发,中午十二点就结束了。

      吃过午饭,温二叔出发去诊所,顺路送温芃回家。

      温芃站在车外,瞧见副驾座上放了几件外套。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回过头让阿婆快回家,自己过两天再回来看她。

      二叔上车,发动车子跟她闲聊:“什么时候走?”

      走去哪儿?
      车开起来,风涌进车内环抱着她。

      “我辞职了,在家住一段时间。”四月的阴天风还很凉,她缩了缩身子,双手放进外衣口袋。

      “这样。”

      她使劲点点头,想起二叔看不见她的动作,轻嗯了声。

      车子驶出村口,迎面浩浩荡荡的一拨人刚扫墓回来,二叔放缓车速同人群后头的几个叔伯打招呼。

      车又开起来,窗全关上了。

      二叔主动找话题:“你妈那边怎么样?”

      风停了,温芃暖和不少,说话声音也平和许多:“蛮好的。”有钱有闲,家庭幸福美满。

      之后又客套地聊了几句,安静了一阵,车子停在医院对面。
      温芃推开门下车前,驾驶座的人回头看她,“凡凡,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不要怕麻烦。跟你哥哥说也一样,你们年轻人多沟通交流。”

      “好,谢谢二叔。”

      早起实在困,洗了个澡,她就进房间躺下了。
      下午四点,温芃在此起彼伏的鞭炮声,进入梦乡。

      梦里夏日炎炎的二中,全校大扫除的下午,女生宿舍楼里一触即发的泼水大战,开始是嬉戏、打闹,笑着闹着,不知怎么变成了推搡、争吵、撕扯。
      一个来势汹汹的人,闯进宿舍,一句话没说,甩了一巴掌在女孩的脸上。
      办公室里,女教师的脸停在眼前,她好像很气愤,嘴巴一直在动。她停了,好像在皱眉,眼神中有点懊悔,惭愧地低下头。
      一群人走在前面,说说笑笑,突然中间的女孩回头,狠狠地瞪了一眼。几人骤然转身,往回走,凝视着,笑的诡异…

      “叮铃铃,叮铃铃。”
      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梦魇,温芃被吓得身体一哆嗦,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喘气。

      缓了会儿,闭上眼睛,循着声响在枕下摸索,找到手机接通。

      手机响了半分钟,她才接,陈瑞廷急死了, “搞什么呢?半天不接电话。”
      他问,“在家吗?”

      “嗯?”
      大脑处于宕机状态,反应了好一会儿,晕乎乎回他,“刚睡醒。”

      “来吃夜宵,在你家楼下。”
      陈瑞廷奶奶去年初秋去世,榕平的习俗新坟第一年清明,子孙无论在哪里谋生统统要回来祭拜。

      温芃没说话,对面也没催。从刚刚的噩梦平复后,阖着眼皮适应了手机的强光,看时间,晚上九点了。
      “等会儿,我换件衣服。”她坐起来,开灯。

      温芃的睡衣全是短袖短裤,无论秋冬。
      绒布睡衣,太厚重不好翻身,冷天睡的死,呼吸不顺,容易把自己憋死。

      她脱下睡衣,随手套了件毛衣,短裤没换,趿上毛拖下楼。

      门口的大排档,摆了几张桌子,坐满了人,男男女女在暖色照明灯下畅聊畅饮。

      陈瑞廷听见拖鞋拖地声,回头,看她没戴眼镜,走到她跟前。

      温芃视线越过他望向他刚起身的桌子,围着七八个人,桌上竖着几支啤酒。
      “这么多人?”

      “刚好遇到的熟人,就凑一桌了。”陈瑞廷扫了眼满人的几张桌,解释说,“今天位置不好找。”

      清明假期,外出工作的人都回来扫墓了。

      温芃没多说,点点头。跟他过去。

      还没走到桌前,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生起哄:“廷哥,你女朋友?”

      “瞎说什么,我同学。”陈瑞廷笑着往那人肩上砸了一拳。

      温芃走到空位边,伸脚将塑料凳勾出来,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刚坐下,左边有个寸头探出来:
      “哇塞,是你啊?”动作突然,他手里的杯子跟着晃了晃,惊诧间酒液洒了几滴在盘子的馒头片上。

      温芃落座,一股苦橘混着青松的气息先一步飘了过来,清冽得有些突兀。她抬起头,才发现是前两天拦车的那个差佬。

      坐在自己身侧。

      与执勤时的严肃不同,此刻他整个人松散地靠在椅背上,发梢还带着湿意,像是刚结束任务匆匆赶来。初春草木的清息,将周遭浓重的油烟味隔绝在外。

      林誉吾似有所觉,抬头看她。

      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温芃先移开了眼——落向他身侧,是一路小跑过来扣车的那个衰佬。

      陈瑞廷让老板娘加份炒田螺,听见陈泽运说的话,问:“你们认识?”
      他朝温芃抬了抬下巴,“我堂叔儿子,比我们小三届。”

      “前几天见过一面。”温芃回的轻描淡写,破电动也不值几个钱,权当给她挡灾了。

      林誉吾没接话,只坐直了些,骨节分明的手端起酒杯朝她示意。旁边的陈泽运忙跟着举杯,“那个呵呵……早知道是熟人,就——”

      温芃脸上扬起招牌假笑,然后摇摇头,伸手提了罐可乐。“咔”的一声拉环弹开,冰凉的铝罐轻轻碰上两人的玻璃杯。

      桌上三女六男,男生除了陈瑞廷和韩运,对她来说都是生面孔。
      两个女生她倒认得——何智娜和方晓颐,南中的风云人物。

      温芃对方晓颐更熟悉些,初中跟她隔壁班,但应该不记得温芃这个人。

      那时候温芃,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满脸痘痘,体重超标,跟现在判若两人。高中毕业后陈瑞廷每次见她都要感慨:钱果然养人。

      酒过三巡,烤签堆成小山。

      有人舌头大了,眼神暧昧地在她和陈瑞廷之间来回扫视:“你俩真没谈?”

      温芃口袋里的手机震起来,她五指撑着桌面借力起身,摸出手机时,沾了油的指腹触到屏幕——离得近的纸巾盒空了。
      她正犹豫要不要往裤子上蹭,反正洗洁精能搓干净,身旁的人忽然动了。

      林誉吾越过杯盘狼藉的桌面,取了对面的纸巾,放在她手边。
      温芃偏头看他,他垂着眼划手机,随手掸了掸烟灰。

      “我俩真没关系。”陈瑞廷的声音盖过来,对着挤眉弄眼的人摆摆手,“纯朋友。”

      两人确实是老交情了。初三那年常在放学公交上碰见,渐渐熟起来。后来都考进南中,又分到同班,情分就这么攒下的。

      但也仅此而已,互相看不上。

      陈瑞廷喜欢温柔可人一挂的。
      他初三交往的那个女孩,长相甜美,性格温婉,活脱脱的清纯小茉莉。
      温芃记得,那女孩高一刚进学生会,被分配到他们班检查仪容仪表,全班跟着起哄喊人“嫂子”的场面。

      她自认为陈瑞廷的幸福付出过不少。
      化身爱情使者,帮忙给人送吃的都是小事,无语的是让她一个情感白痴,给两人调解矛盾,卯足了劲安慰女生,还得缓和他的情绪……
      可惜两人高一下学期还是分了。

      现在想想有这时间精力,多看几页书,刷几道题,不比什么强。

      分手原因陈瑞廷不愿说,温芃猜,八成是被甩了,抹不开面儿。

      “那温姐呢?温姐喜欢什么样的?”那黄毛还不死心。

      喜欢什么样的?
      温芃回想生命中出现的男性,严慈相济但过分固执的父亲,有颜有钱却十分滥情的前老板,老实可靠而毫无上进心的男性好友,中学时代桀骜不驯且中二的男同学。
      啧……

      她搓了搓手里的纸巾,想到网上的梗,唇角微扬,“喜欢年纪大的。”
      “会疼人。”
      “啊——”黄毛夸张地捂住心口,“那我岂不是没机会了?”

      “急什么。”有人慢悠悠开口,给他出主意,“你现在去染个白毛,说不定有机会。”

      哄笑声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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