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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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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横欢场多年,男人是什么样子,我心底清楚。
不过三言两语,我便摸清眼前人究竟是什么底细,当下没有继续聊的心思,索性随便找了个由头,冷冷淡淡离开。
“公子,妾身近来偶感风寒,只怕是难以陪伴。”我浅浅福身,轻声道:“今日有幸见公子一面,已经是万分荣幸,妾身便不叨扰,先行离去。”
男人一双眼睛始终粘在我身上。
“柳娘还需多保养身体,在望京,还有许多才子牵挂着你的。”
我心底嗤笑。
望京?
是了,在我风头正盛的时候,多得是望京纨绔不远万里而来,只求见我一面。
此人不过是千万纨绔其中之一而已。
我胡乱点头,顾不上将庭院中的琴抱走:我的力气已经不够,没有多余力气,将琴抱走。
只能匆匆离去。
回到屋内,我仔细思索着方才的事情,心头似乎有万千乱麻,乱糟糟地团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我在屋内来回踱步,脚步虚浮,眉头难解。
要去向范文远说这件事情么?
——现在这个时代,哪里有完全不眠花问柳的男人?这些“才子”,都附庸风雅,找乐子要去找清|妓,至于是为了风雅还是为了什么其他,谁又说得清楚?
难道不说么?
——如果柔芷真嫁给这种人,她的日子能好过吗?
当初不远万里觅名妓,此后呢?谁又能保证他不会养外室、甚至任由家中小妾欺凌柔芷。柔芷性格柔顺温和,倘若真被欺负,她家又在南华,无婆家傍身,届时孤苦无依,可如何是好?
——说?
说了之后,柔芷若是遇见更加不堪的男人怎么办?
——不说?
柔芷此后要如此生活?
这个问题在我脑海中反反复复,我偶尔觉得那男人是如此不堪、令人厌恶。偶尔又觉得,天底下男人都是如此,我曾经既然劝柔芷出嫁,便该想好这一切,明白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我在屋内不停打转,不大的房间限制我的行动,将我也困在此处。
思绪纷乱如麻,我心头躁郁,却又无处疏解。
怎么办?
为什么我这么没用,为什么随便一个问题,都能够轻易将我击垮?
为什么?
我要怎么办?
有什么能够帮帮我?有什么能够指引我,有什么能够提醒我,让我勘破迷雾,选择最正确的道路。
怎么办啊!!!
我无奈愤懑之下,心头好似有巨石堆积,痛苦之下,猛得锤向胸口。
阵痛从胸口传来,烦乱思绪却不曾消散。
愁上加愁。
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我不过是个乐|妓,不过是浮萍般的人儿,随波逐流,能够活着便已经耗尽全部力气,哪里能够去保护其他人?
用我脆弱的根须吗?
倘若这能够被称之为根。
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我,我头晕目眩,摇摇欲坠,连战立都不能。
疲惫感袭来,我脑袋昏昏沉沉,勉强支撑着自己倒在床边,不至于摔倒在地。
脑袋枕着温暖而蓬松的棉被时,我思绪随着身体下坠,一直坠、一直坠,坠入尘埃泥淖之中,坠入烂泥一般的过往。
眼前景物朦胧。
我在模糊间,似乎看见粉色纱幔纷飞,耳边传来丝竹乐声,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衣着华贵的男子们三三两两地歪倒,手里拿着酒壶,左拥右抱,将壶嘴对准身边女子的嘴,不顾女子娇笑声下潜藏着的拒绝,自顾自倾倒。玉酿从壶嘴倾倒而出,带着琥珀光,在女子脸上流淌,将她胸前衣襟染湿大片。
男子们笑得更加欢喜,更加畅快。
我厌恶地看着这一幕,从光怪陆离景色之中,找到一张熟悉的脸颊:我方才见过。
记忆中的面容会更加年轻些——也或许是他距离我比较远,未能挤入人群中心区域,所以我看不清楚。
不过……三品官,居然也只能在外围么?
不应当吧?
毕竟范文远要见我,妈妈大气不敢吭一声,将我洗干净急忙送过去,还将我的卖身契双手奉上。
那人的官衔比范文远要高上不少,怎会在外围,合着人群一起嬉闹?
而且,三十岁。
我的脑袋隐隐作痛,眼前的景物渐渐黯淡,粉红纱幔颜色黯淡,渐渐化作一片漆黑。
待我睁眼之时,我睁眼所瞧见的,是每日都能看见的床幔。
原来是一场梦。
梦中不过须臾,此时天已大黑,屋外渗透进灯笼光,将我昏暗房间照亮。
已经晚上了么?
那那人岂不是已经走了?
我双手无力撑床,勉强支起身体,正欲喊人之时,屋外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
敲门声不算大,但是在范府的夜,却份外明显。
以至于我这个半聋的人,都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澜文吗?”我脚步虚浮,只觉得岁月不饶人,现在居然是一点点小病,便如此折磨人。
过去日子苦多了,何时生过如此不舒服的病?
我步履缓慢,脑袋依旧昏沉,以至于我不得不分出部分精力用以维持身体平稳。
屋外的人并没有回答我,但敲门的频率稍微快了点。
不是澜文么?
我心中疑惑,好在屋子并不算大,我已经站定在门前,缓缓拉开门,“莫不是一一?”
一一这丫头,自从调离我身边后,我便再也没有看见过她。
她倒是不爱说话,平时无论我怎么问,都不会主动搭腔。
今日不回答,倒也——
灯笼照亮了门前的脸庞,我后退两步,脸色一僵,“怎么是你?”
怎么是柔芷未来的夫君?!
他不离去,怎傍晚时分了敲我的门?
我视线往他身后瞧:他身后没有旁人,竟然是无人为他引路,他独自寻来?
怎么可能?!
我勉强维持镇静,“公子,你可是找不到路?”
“柳娘,我想你想得好苦。”
男人失去白天伪装出来的稳重,一见我,轻浮不已。
他迫不及待地往屋子里钻,完全不考虑自己是何身份。
我大惊失色,强撑着身体挡在门前,将他拦在门外,疾言厉色:“公子,你这是在做什么?!你今日是来提亲的,倘若这件事情传出去,你要怎么面对你未过门妻子,又要怎么面对范大人!!”
男人无视我的阻拦。
他居然一把将我抱住,一张嘴撅着,便试图同我亲热。
恶心——
比起恶心,更多的是愤怒!
昏昏沉沉的脑袋在这一刻被愤怒激醒,我举起软面条似的双臂,重重推在男人身上。
虽未将他推到,但他急色,未曾设防,此时亦是被我推得往后倒退两三步。
他衣襟略微散乱,头发下垂两分,看起来却依旧是风度翩翩。
被我推了也不恼,而是轻笑两声。
“都说柳娘性子刚烈,过去只可远观,如今可近玩,某才知晓,果然棘手。”他笑得满意,好像不过是被路边的花扎出伤口,“带劲,确实与寻常……不同。”他笑眯眯地看着我,隐去两个字。
我只小他想说什么。
能说什么。
不过是想说我和其他风月场所只知道谄媚示好的女子不同而已。
我应该为这句话高兴吗?为他贬低其他女子来捧高我而高兴吗?
或许在过去我会,可是现在,我只觉得恶心透顶。
他算是个什么东西?
在我看来,天底下的女儿都是如此好,如此优秀。
不过是迫于生计,不得不委曲求全而已,哪里由得这些腌臜至极的男人来点评?
被他夸奖,我只觉得恶心!
我嘴角泛起冷笑,看眼前人,只觉得对方不过是披着锦衣华服的癞蛤蟆。
“公子,还请回吧。”
我垂眼:“我如今暂居在此处,早已不是什么乐|妓。倘若公子想要听琴,大可以明日在开阔空旷地,两人对弈交谈。而现在,你应当在自己住所,而不是在我面前。”
男人却不死心,他视线垂涎,“柳娘,我想了你这么多年,你怎么就如此无情?”
想我的人多了去,我要一个个多情么?
而且,被你们这种人所想着,只会让我更加恶心。
我不假辞色,“公子,请吧。”
他欲|色稍微减淡,此时垂眼看我,半晌后,冷冷一笑:“你如今对我不假辞色,待到以后去了望京,便是你求着我来你的院子找你。”
“什么?”我心头大骇:“什么叫‘以后去了望京’?”
男人嘴角带着得意的笑容:“我已经同岳父请示过,他同意将你作为陪嫁丫鬟,同府上小姐一起嫁去望京。”
我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所有的思绪似乎经过一场巨大的爆炸,一时之间脑中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剩。
只是想笑。
多好笑啊。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我单手扶着门,心头作痛,喉咙苦涩,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男人还在自顾自地说话:“你今晚若能够将我伺候我,我大可以将你养在外面,专门给你辟个宅邸,不时来看你。倘若你今晚不愿,到时候你便同其他侍妾一起,干着最低贱的活,还需要伺候府上夫人奶奶们。”
“们?”我精神涣散,但依旧从他话里,找到真正想问的内容。
什么叫们。
他府上,究竟有多少人?
男人得意地笑起来,“你自己想想吧,是要金屋藏娇,还是为奴为婢。”
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兀自洋洋得意,想要为我划定我未来的路。
我心头痛极。
这人……这人……
哈哈哈。
柔芷怎么能嫁给这种人?
这淤泥一般浊臭的人。
虫豸、垃圾、猪狗不如!
我扶着门,待到心跳冷静些许后,这才冷笑道:“请回吧。”
男人面色微变:“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我梗着一口气站直身子,垂眼,面无表情。
“一个招摇撞骗、毫无本事的人,居然也能够在我面前狺狺狂吠?”
我嘴角扯出笑容。
“你?过去连我面都见不到,现在倒是胆子肥了,敢来骗五品官。”
“他们没有和你这种市井无赖打交道,我打过。”
我说。
“你,泼皮一个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