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书店》迟椿

4、柏拉图

　　回了班级，云弭犯懒地趴在桌上睡觉。

　　夏日过午的阳光太过炙热，可惜临城七中没有为每个班安装空调的意思，不知用了多少年已经摇摇欲坠的风扇吱呀吱呀地挥动着，开到五级吹出来的还是热风。彭语浩坐在电风扇底下，用课作业纸折了把扇子往脸上招呼，热的头发昏，脸颊两边红彤彤的直流汗。

　　他哀嚎道：“咱校长什么时候能像二中那样给每个班批两台空调啊！这样下去谁学的下去！”

　　蒋莹莹手里拿着淡绿色风扇，风量不大，但比上头的电风扇凉快的多，听到彭语浩的话，罕见的没怼他：“同意，不能再同意了，到底什么时候安空调。”

　　程鸿噗嗤一声笑了：“这话我们学渣去说没用，学霸说才好使。”

　　云弭动了动。

　　他的头埋在手肘里不动，闷声道：“几点了。”

　　程鸿：“还能睡半小时。”

　　云弭睡不太着。

　　午睡的习惯早就在磨人的岁月中淡去，他不喜欢睡觉，不想在梦里梦见陆清忱，不愿面对醒后的现实，于是睡得也少了。

　　阳光真好啊，寒冷不复存在。

　　云弭眯了眯眼，撑着下颚懒散地坐着。

　　“哟，不睡啦？”彭语浩说，“云子，我怎么感觉你这么陌生呢。”

　　云弭：“……”
　　蒋莹莹：“彭语浩，你丫幻想症犯了又当自己是大梦想家啊。”

　　彭语浩也没摸着头脑，他刚才也就是随口一说，挠挠脑袋，总觉得不对劲，又瞧了眼边上的好兄弟，云弭没什么表情，也没在看他。

　　刚才的陌生感一消而散，他倒是忘了，云弭其实一直是这样的人。

　　之前咋呼了一段时间，突然消沉了，让他误以为云弭变了。

　　“待会打球不？”程鸿说，“好久没打球了，练练。”

　　彭语浩说行，“我要跟云子一队。”

　　云弭懒懒道：“不想打。”

　　程鸿挑眉。

　　彭语浩：“干嘛不打，没趣了啊。”
　　云弭吐字：“热。”

　　彭语浩：“……”

　　他望了望太阳公公，太阳公公回以微笑。

　　是挺热。
　　又热又闷。

　　彭语浩挥着自制扇，思来想去：“那玩什么？跑完步逃回来打游戏？”

　　云弭瞥了眼陆清忱方向的监控，不言而喻。

　　彭语浩顺着他视线望去，搞不懂了，他兄弟能怕了这监控录像不成？

　　“你是不是被你妈折磨疯了？”彭语浩热乎乎的手去碰云弭额头，又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嘟哝：“瞧着也不像生病了。”

　　云弭吸了声气，差点要爆发，他忘了年少时好友间肢体接触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青筋一跳：“彭语浩，别瞎碰。”

　　“？”
　　彭语浩愣了愣，这是怎么了，怎么情绪又变样了。

　　他恍惚地望着云弭，想起来了——他兄弟是gay，gay怎么能忍受男人的触碰呢！

　　一分钟后，彭语浩贼笑地凑近：“云子，你该不会对我有非分之...”
　　云弭的手贴在彭语浩的左脸，往右一撇：“一点想法都没有。”

　　这一巴掌轻飘飘的没用劲儿，但对直男来说简直是侮辱。
　　彭语浩瞪圆眼睛，呜呜两声：“你居然打我，你再也不是我的贴心宝宝了。”

　　这话蒋莹莹听着都想吐。

　　云弭抽了抽嘴，声调大了些：“彭语浩，你再这样我要做回直男了。”

　　“嘭！”

　　云弭诧愕地望去。

　　是陆清忱。

　　他被门给撞到了，半边身子倚着班级门，些许狼狈。
　　四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陆清忱站直了身子：“抱歉。”

　　彭语浩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学霸撞了门要和他们道歉，刚要条件反射说‘没关系’，他那好兄弟腾地起身。

　　迈步，哒哒地跑到学霸面前嘘寒问暖。

　　“……”
　　看着就不直。

　　刚才还嫌弃肢体接触扬言要做直男的云弭一脸焦急地握住陆清忱的手腕，掰了掰，往后看。

　　云弭没瞧见青的地方，问他：“哪疼？”
　　陆清忱还在消化他关心自己的事，“...不疼。”

　　云弭揪着眉：“真的吗？刚才你撞的很大声。”
　　陆清忱有些尴尬，他又不能说是因为听了云弭的话太震惊没看路，只好迂回道：“刚才在想题，没看路。”

　　云弭责备地看他：“下次不许这么马虎了。”
　　“……好。”

　　云弭又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来？”

　　陆清忱看着比自己矮半个头的男生。

　　从早上云弭找到他，踩灭他的烟，说要和他做同桌开始，一切都开始变得梦幻起来。

　　陆清忱不自在地滚了下喉结，视线移到别处：“来写卷子。”
　　云弭“哦”了声，“一起？”

　　陆清忱不得不再次把目光放在云弭身上，“你会写？”
　　云弭顿时不高兴了，撇了撇嘴，语调平平：“你少瞧不起人。”

　　陆清忱嗯了声，云弭惊愕：“你还嗯？”

　　陆清忱淡淡瞥他一眼，书包摘下放在桌上，又望了眼云弭的位置，没头没尾，很轻地说：“太远。”

　　云弭怔了下，天气太燥，他耳朵红了一片，纯情的像个小学生，支支吾吾道：“...我下午就去找翠芬换位置。”

　　陆清忱挑眉。

　　“真要换？”

　　云弭总觉得陆清忱语气好了点，没早上那么冷淡了。

　　云弭忽闪着眼，强装镇定：“换啊，不换怎么追你。”

　　陆清忱半会儿没说话。

　　云弭咬咬牙，“要不我现在就搬过来？”
　　陆清忱吐出一口气，闷得慌。

　　他又恢复早上的神态：“随你。”

　　云弭有一点难过。
　　仅仅只是一点。

　　能见到陆清忱已经够让他高兴了，以前不敢想，只敢做个胆小的暗恋者，换来的是再也无法相见。
　　这一世就算陆清忱不喜欢他，云弭也不会再放弃了。

　　他手握一根线，线条很细，轻轻一扯就会断。
　　那跟线缠着他的食指，和陆清忱。

　　是命运把陆清忱又送到他身边，他和陆清忱是上天安排的缘分，连上苍都认可他们，云弭又有什么理由放弃。

　　他没有真搬，其实是想的，但彭语浩一看他搬桌子，起码就站起来了。
　　彭语浩死活不让他搬，可怜兮兮地说老师还没同意呢，问云弭是不是讨厌自己。

　　云弭只好放下手。
　　他眺望陆清忱，见他拿笔的手紧了紧。

　　云弭笑了。
　　“陆清忱。”他唤道，陆清忱淡漠地偏过头，云弭并没有被他的表情刺到，大咧咧地说：“我们来场柏拉图式写卷子吧。”

　　陆清忱：“……”
　　彭语浩：“……”
　　蒋莹莹：“……”
　　程鸿：“...噗。”

　　程鸿正喝着正常冰七分糖果茶，他艰难地把珍珠咽下，调侃道：“可以啊云子，写个卷子也能扯柏拉图。没有柏拉图你打算干点什么？”

　　云弭想，如果没有柏拉图，他可能会写一题亲一下陆清忱，不然能怎么办，单写卷子太无聊了。

　　不过...现在的陆清忱应该不会给他亲。

　　云弭声音小了点，但也没小哪儿去，故意说给陆清忱听一般，神秘道：“那当然是干成年人的事。”

　　程鸿是在场唯一一个成年人，初中被留级一年简直是他18年来的最黑的历史。
　　身为十八岁的成年人，他十分不屑地哼了声：“小屁孩。”

　　云弭没说话。
　　他总不能告诉程鸿，其实我心理年龄能当你叔叔吧？这话一出指定招德育楼一楼最里间心理咨询室的慰问。

　　云弭执行力强悍，说要写卷子，真从书包里找了张卷子出来。
　　蒋莹莹凑近看了眼，惊讶道：“这是上周布置的作业吧？老师早就讲完了。”

　　“……”云弭面子险些没挂住，“我再做一遍。”
　　彭语浩很没眼力见：“云子，你那叫做一遍，没有再。”

　　云弭蹙眉：“你做了吗？”
　　彭语浩：“没有。”

　　他一噎。
　　真是太久没联系了，他差点忘了彭语浩那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脸皮。

　　得，三言两语过去，班级同学来的差不多了，不少人放好书包就下楼准备上体育课去了，云弭也没了写卷子的心思，盘算着什么时候去找翠芬换位置。

　　卷子塞回抽屉，云弭一抬头，对上陆清忱似笑非笑的目光。
　　随即，陆清忱说了四个字。

　　云弭：“……”
　　他看清了，陆清忱说：我就知道。

　　知道个屁。
　　云弭满脸黑线。

　　他明明是被干扰了才没写...一题。

　　他再次感受到自己和陆清忱之间的差距，抬手捂着半边脸，叹了声气。

　　“傻愣着干嘛呢。”热心市民彭语浩再度出现，“走啊，下楼打球去。”

　　云弭被他拉着下楼，脑海不由得冒了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浩子，你说我走体育方面，能上A大吗？”
　　彭语浩：“？”

　　他上下打量云弭，不是他讽刺自家兄弟，那些体育生哪个不是黑不溜秋腹肌掀衣服就有的？
　　反观云弭，在太阳下白的发光，细胳膊细腿，除了篮球以外，别的项目基本为废，男子一千米永远卡点，去年运动会丢个铅球差点顺拐的男高中生。

　　想到这里，彭语浩委婉道：“要不你考虑一下画画？”

　　云弭想起自己课本上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画’，闭了闭眼。

　　彭语浩于心不忍：“其实你不差，是他们太强了。”

　　这样的安慰对云弭来说并不起作用。

　　“...走吧。”他咬牙道，“要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