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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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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时,总爱跑奇奇怪怪的地方,有很多风格独特的咖啡馆。我记得这条路的尽头就有一家很特别的。
常常去的。
深蓝色有机塑料板的墙面,走进去天花板上挂满了嫩黄色和海蓝的小玻璃珠子,很肤浅奇异的光泽,高高低低大大小小都是圆形的。走到里面就像来到了某场电影的临时布景台,很不真实,很不牢固的梦境。旋转的光影都不曾忘记过,夜晚歌声响起来的时候总是先亮白光,然后黄色最后是蓝色的光,接着再是缓慢的白光,循环循环重复的一次次。直到他睡去。
那个男人。他就毫无防备地垂着摊开的双手靠在我肩膀上睡去。
是那时喜欢的人。一个有着一头深黑发的男孩。很喜欢他的样子,也喜欢他经常握紧我的手,手心里有细密的汗湿。
不过来了这里听过几首歌之后,他就会睡着,每次都一样。靠着我,很沉。一觉醒来还不到午夜,夜空呈现出透亮的黑。我们离开咖啡馆,一路上嘻嘻笑笑得走回家。
The memory of old type
怀念旧版。店名很奇怪。
在上高三的夏天,因为一次意外的溺水。他死在了冰冷的游泳池底。
后来那些四方的瓷砖格子,总像某种记忆的线形信号,发着亮光,从大脑的一边猛地窜过千亿条到另一边。波光粼粼的线形的生物,似乎寄生在了我的大脑中。
我无数次告诉自己,那只是一次意外。
只是一次意外。意外的就像我走错了马路,进错了商店。甚至买错了裙子的尺码….
可是,无论我怎么想,那种像潮汐淹没大地般的痛苦一夜夜冲上我的心脏,再像依赖着退潮般从海岸的最高地把所有的贝壳和生物都囊括怀中,一刻也不停留的统统带走。
这种危险,就像隔岸观火,或者就像在电视荧屏前看几万高空之下的大海。。。
看起来那波浪缓缓的倒退,似乎可以走进里面再侥幸逃脱,可是那只是站在岸上的人不动声色的幻想。如果真正走近他它,那无言安静吞噬一切均匀的速度,配合着潮汐涌来响亮的声音,实际上是我刻不容缓的恐惧。
它到来淹没一切,它退去带走一切,一点也不含糊。如果有人因为伤心追赶那海浪,追赶那淹没曾存在过的那片之地的海浪,那他只会还来不及叹息,就被身后涌过来的潮水掩埋犹如他与他的不存在一样,被深深地掩埋。
曾经这样喜欢水。
喜欢躺在上面懒懒的看着透蓝的凝滞感,那时声音不再是声音,在耳边的水捂住了振动的传播,没有陆地上清晰明确的乱哄哄的嘈杂声,只有耳膜鼓动的咚咚声。水里只有缓缓的世界的倒影,什么看起来都可以互相靠得更加紧密和谐,他苍白均匀的伸出离我仅仅几尺的手…但我总也把这样的距离估计错误,伸了好几次都没有碰触到。可是不用担心,他一定会一个用力游过来,把我紧紧拉住。
喜欢水的我。不能再游泳。
那是多么久远的习惯。
无论课业多么繁忙,我们总是在星期六的夜里去离家不远的体育馆里游泳,为什么选择夜里去游,仅仅只是个癖好。痴迷大海的他和我,也许只想看不清天与地的颜色。在白天的泳池因为有太多的人,又或者在以前凝视大海的时候,就注定了我喜欢它夜里暗涌的海浪,尽管是多么寒冷不安。
——感觉被这样的大海所征服?
——恩。
我很肯定的点头。
——不害怕吗?
只是轻声的问我,海风太大,我只是那样把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向他笑了笑。
他是那样的温柔。
在他死后,我过完了我的高中生活。然后听从父母的意愿,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
在高中最后的几个月里,我出奇得顺从这个世界的节奏,一切按照规律或者原则来生活,仿佛我抽离了自身。也感觉不到特别痛苦或者别的,也没有思考,对死或生本身甚至不太有反应。
之后,时间就像在我的心中凿开了一个无比深的洞穴,深得无法估计,无论掉下去什么,都没有那记坚实的落地的声音。哪怕是多么轻微的。
我就在那个洞旁,环顾着荒芜的周围,在它旁边寂寞又平静地守护着这个深渊。这个足以吸附着生这一边所有的重量的深渊,里面却什么也没有。
那时我无法猜度这样有多么危险。我的心,我的脑都不再存在在我自己里。死亡这个事实本身,在我这里,并没有因为突然坠落,被扔进生的世界而发出“咚”的回响,出现涟漪。它因它的虚无站立在我的面前。使我动弹不得,即无力量迈开步子走下一步,也没有理由退居自己的以往,因为已经不能再说服自己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会想起那天他从地铁上下来,那寂寞又疲倦的神情,却很动人的笑了笑。接着他身后隆隆的列车,就向左边飞快地开走了。
很多个月中。我的大脑里,只重复着这样一个或许连发生都没有发生过的情景。反复不断地想起来。一遍又一遍的,想起那天他身上的细呢浅色大衣。含义模糊的神情。
那张极度静止哀伤的表情和那个残酷远去的背景,它们之间错位裂开的强烈的反差,风声急速而去的呼啸声一直显映出来。好多天总依稀梦见透出阴霾却凉爽的天气,一丝丝拨开乌云的微弱的蓝色…却又在伸手可及的地方突然醒来。
半夜里滞重的光线凝聚在窗外,湿气盖上玻璃,外面起着薄薄的雾水。整个街区像一片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荒原,本该清晰的地平线变得那样遥远,茫茫无踪。我坐起来,柔软的被子暖暖得裹着身体。
世界——是安静极了,也无力极了。
虽然在同所城市,大学离家很远。为了早上方便上学,父母在学校附近的街区为我租了一所小公寓。于是在无痛无痒又紧张的高考后,我搬进了那个坐落在一个区外的地方。是一间普通的住处,在闹市的拐角,因为层高,虽然楼下车水马龙,屋子里却是安静的。
在搬家的时候,撞上了隔壁的女孩,她双手捧着刚洗完的梨子飞快地从里屋跑出来,重重地撞在了我的胳膊上。带着麻木的痛意,看见那双宽大的拖鞋衬着闪闪亮涂着绛红色的脚指甲,
“阿,对不起——”
抬起头才对上那张瘦小微笑的脸。
“你就是新搬过来的?我叫秉一,你好——”
她胸前一大片被水渗湿的印子,那件TSHRIT上斑驳的是Ian Curtis的头像。这位最后支开了所有关心他的人的疯癫歌手,在无力过后依附了更无力的死。可是那种被爱的人关怀着的温暖真的存在吗。无论怎样Joy Division都是一个黑暗的童话,既不真实也不虚幻。犹如此时对着我的他被水迹扭曲的安宁执着的黑白的肖像。
“湿掉了”
“什么?”
我伸出手指了指。
“阿,这个,”她低头用另一只手拍打胸前的水,“呵呵,不要紧”
我笑了笑,——楠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