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夏入声》川宜

7、第七声 温柔也乘着

　　他们两个人就静静坐在那里，听着只有一墙之隔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时不时夹杂着动人的加油稿。

　　跑道上狂奔的身影，仿佛惊起校园的落叶。

　　一片半黄的落叶，缓慢落在季前脚边。

　　尹知乐看到季前渐渐平复下来，这才开口。

　　“季前，世间总会有遗憾的，少年应当满腔热情志在远方。你常问我，我为何看起来无欲无求？那是因为，我想把普通日子过的浪漫些，过的慢些。不计较功成名就，不计较利益得失，你就会发现，慢生活并没有这么糟，还很浪漫。”

　　他捡起那片树叶，看着他。

　　“就像这片树叶一样，虽然脱离了养育它的肢体，生命耗尽，看起来毫无用处，但“化作春泥更护花”这句诗早已告诉我们，它的其他用处。”

　　“一个人发泄完不良情绪，你会发现还会带上生理性的疼痛。上帝要一个人疯狂，一定会先夺走他的理智。你仔细想想，身为一名男性，却对着女性指责，对着女性发泄自己所谓不良的情绪，真的对吗？”

　　季前听到这里，心一紧，想解释，但不知如何开口。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季前，她只是个还懵懂天真的少女，敏感而善良，你今天的话，是为了让她心疼我？还是让她内疚大哭？还是……”

　　季前慌得打断他的话“不，没有，我没这么想。”

　　宣布取消尹知乐连大降分项目资格时，季前生气的那瞬间，居然想跟班主任坦白，供出她。

　　他知道，看似区区20分，但对于文科是多么重要。理科题型，你吃透了，怎么出题都不算难。但文综不一样，题目灵活，得高分难，中华文化本就博大精深。理综考250以上大有人在，但文综250是什么水平？去年省文科状元文综刚253。

　　季前恼火，可能是作为一个文科生的思维恼火。可能是对朋友失去了利益而恼火。可能是对她这么自私自利，不顾后果而恼火。

　　“在你的视角中，她令我失去了连大降分机会。在她的视角中，不过就是把一个摄影机给了我，没想到会让朋友陷入绝境。但在我视角中，我不在乎，你应该相信我，我没有降分，也能赢得漂亮。”

　　季前就这么看着尹知乐坚定的笑容。

　　是啊，不卑不亢，沉稳自信才是尹知乐啊。

　　他从来有自己的决策和追求，真的无欲无求吗？未必。不过是因为他会努力得到自己想要的，不是他的他不强求，坚信自己能得到最好的。

　　“季前，把期待值降低吧，把努力值提高，做你自己，勿求他人。尊重他人，也是对自己的尊重。”

　　两人又聊了很久。

　　落日总踏着晚霞而来，温柔也乘着晚风而来。

　　季前跟尹知乐来到食堂，想着跟宋问甜道个歉。

　　但是，老远处便看到三个小时前还哭的稀里哗啦的少女，坐在食堂角落和肖潇笑的很开心。

　　宋问甜看到他们，热情挥手招呼他们过来坐。

　　他们坐下，肖潇便掏出两盒小蛋糕放在他们面前。

　　“喏，我爸妈刚刚送来的，你们有饱福啦！”

　　尹知乐温柔地道了声谢，浅浅尝了一下。

　　只有季前还在闹着小别扭，有点尴尬，不知道跟她们说些什么，半天就憋出三个字“对不起。”

　　宋问甜大大方方回了没关系。

　　她从书包抽出复印了两份厚厚的数学资料。复印的是自己手写的数学笔记。虽然是复印件，但是几个小时前，她拿不同颜色的笔，认认真真标记，以便区分不同题型的不同方法。虽然黑白资料，但也焕发出其他色彩。因为理科文科数学考的也不是完全相同，还贴心标出文科不需掌握不考的题，甚至理科不考，文科考的题型都从网上找了特意打印出来。

　　她给了尹知乐和季前每人各一份。

　　然后借肖潇的手机，给他们私发了她从小组搜刮来的语文，英语学习资料。

　　她睫毛弯弯冲着尹知乐。

　　“对不起啊，没想到害你没了降分资格。但我已充分知错，秉承着弥补的心理，特意为小乐同学献上宝作一份！”

　　“我知道你们提分很难，这次的机会很难得，所以思来想去，只能这样贡献点绵薄之力，好减轻我的罪过。”说完还作势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然后对季前则是假装生气，不情不愿说道“啊，季前你数学要好好加油了，别垫底了，不然为师不认你这个徒儿了。”

　　虽说是幽默话，但是巧妙化解了季前的尴尬，又稍微出了一口季前之前吼她的恶气。

　　肖潇在一旁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尹知乐看着她的小恶作剧，又看到季前呆愣的神情，忍不住笑出了声，属于他专属的西瓜冰沙声线，让人清朗。

　　“好啦，拿着吧~”

　　季前收下，看了几眼资料上少女清秀的字迹，能看出十分的细心用心，又慢慢抬头看着他们，听着他们聊天。

　　他看着眼前好似在闪闪发光的少女，少女的眼神干净而纯粹。

　　这一瞬间他顿时明白了，他一直佩服的尹知乐为何会对宋问甜格外上心。

　　因为本质上，他们就是一类人啊。

　　你看，她虽然得知自己的行为伤害到朋友的时候，哭的泣不成声，难过至极。但是之后并不是一味的厌恶惩罚自己，而是也在为自己的行为尽力弥补。从根源处解决问题，而不是装可怜博得对方关心和一句轻描淡写的“没关系。”

　　她也并没有耍赖，不认她做错的事实。她明白，做错就是做错了，原不原谅是对方的事，道歉没有用，尽量弥补才正确。

　　强者赢得结果，弱者赢得辩论。他们自有正骨，无人扶皆能站的端正，掉价的东西从不管，只做自己的上帝。

　　季前对上尹知乐眼神，明白他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非轻舟，无需水渡。”

　　校运会，领导破天荒地取消了枯燥的晚自习。

　　吃过饭，大家聚在操场，坐在操场的草坪上，喝着偷点的奶茶，聊着生活琐事。

　　喜欢夜晚的操场，半圆的月亮高挂，跑步声，风声，嬉笑声，我们是见证者，也是参与者。

　　肖潇提议唱歌吧，放了几首大火的歌。大家渐渐被热情带动。

　　轻声哼唱五月天的——倔强。

　　“我和我最后的倔强
　　握紧双手绝对不放
　　下一站是不是天堂
　　就算失望不能绝望
　　我和我骄傲的倔强
　　我在风中大声的唱
　　这一次为自己疯狂
　　就这一次
　　我和我的倔强”

　　肖潇唱的越来越激动，带动了大家的氛围。

　　未来也许我们会分离，认识其他有趣的人，但这个秋天，你我依旧是花香满径的十一月天。此刻，无比庆幸，相识你们。

　　一连唱了几首，宋问甜终于问出口。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拿回摄影机的？”

　　宋问甜抬头看着星星，晚风把她的发丝吹乱，时不时飘逸的长发还拂过他的手臂。

　　“嗯？大概是领导觉得不是什么大问题吧，便没没收。”

　　宋问甜扭头看向他，似乎想从他的眼神辨认出这是否是真相。

　　只见少年清冽含笑的眼眸就这么大大方方映入她眼帘。

　　真的是这样吗？

　　此时只有两个男生心照不宣地朝对方笑了笑，默不作声。

　　那天，班主任打电话让他母亲过来时。母亲也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不就是一台摄影机带上了教室，有什么值得大张旗鼓。母亲也不认同学校这么迂腐又可笑的惩罚。

　　不过，他们家一向开明理智，虽然孩子失去了高校降分资格，但有什么关系呢？孩子丝毫没觉得委屈，不满，那就是无伤大雅的事。那天，母亲和尹知乐就端端正正站在办公室，默契地左耳听，右耳出着领导讲的这些毫无用处的大道理。

　　本来领导是要没收摄影机到学期结束，但是尹知乐母亲张女士凭借律师的口才，这才阻止了领导没没收成功。在口才方面，也许尹知乐还得多和母亲学学。

　　事后，尹知乐答谢了母亲。

　　张女士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我知道你向来是个好孩子，你们领导多少是迂腐了点，但是孩子，母亲还是希望你不要委屈了自己。记得好好把相机还给人家。”

　　尹知乐也觉得他很幸运。至少对他来说，母亲父亲都是十分优秀的人。母亲是那个时代不可多得的独立自强女性，父亲是饱读诗书，博学多才的教授。

　　他的好习惯，他的彬彬有礼，都是好的家风滋养的。

　　他在父母那里在学会了待人以诚，那便会一辈子待人以诚。

　　只是，张女士开车离开学校的时候，凭借职业敏锐性，总觉得相机的主人和上次儿子送西瓜汁的主人是同一个。嗯？总感觉按照学校领导的品行，感觉下次还会再来一趟学校。

　　她看着一中大门的招牌，轻笑了声，便离开了。

　　在家，张女士跟丈夫吐槽起这件事，丈夫也是笑着说学校的规章制度确实迂腐。

　　尹父看了看报纸，突然抬头看了眼妻子。

　　“我怎么感觉是个这些事起因都是一个女孩子呢?”

　　“女生？这有什么，又不是什么大错。最好是女同学，瞧你儿子那样，我都怕是男生。”

　　这话一出，吓得尹父抖了抖报纸“说什么呢你，思想太超前了吧。”

　　张女士看着丈夫紧张的模样，笑的合不拢嘴。

　　但是，这有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