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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袁鹄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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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市西面临山,其中最高的一座山高达三四十米,是众山之首,名为崖山。
崖山下自然形成一片湖,以湖中鱼虾肥美盛名,又因背靠崖山,故而有名临崖湖。
二十年前,江城市大力发展旅游业,将崖山东侧以及临崖湖东建设成景区,并打出‘游湖尝鱼鲜,攀山揽美景’的广告,吸引许多游客前来游玩。
十年前,直播行业空前发展,崖山景区又成为江城市的一个必打卡地。江城市政府为保障游客安全,以及增加更多游玩服务项目,特意将崖山景区作为招标项目推向全省市建筑公司。
与此同时,江城市一家房地产公司迅速崛起,直到一举拿下崖山景区的项目而迅速壮大。不仅将崖山景区建设成为五星级景区,还将崖山西侧更靠近城市的湖西区承包下来,以依山傍水的条件建设成一片别墅民宿区。
太阳即将落下。
夕阳下一辆黑色路虎穿过市区通往景区建设的快速路,拐进通往别墅区的辅路,开进路尽头的别墅区。
别墅区内,几辆闪着红蓝警示灯的警车正停在别墅区东侧临近湖边的一所别墅前。
“死者身份确定了吗?”
身穿黑色夹克衫的江城市刑警队队长尚文叙一边戴着白手套一边小心绕过门口的地毯走进别墅。
“被害人袁鹄,系恒宁集团董事长,男,从现场找到了他的身份证件,今年55岁。”
跟在尚文叙身边的刑警队队员段云,身上穿着棕绿色的运动套装,敞开的衣领隐约露出里面黑色运动背心,显然刚从健身房被叫过来。
“死因确定了吗?”,尚文叙继续道。
“经现场初步勘察,被害人只有脖颈处一处刀割伤,推测应该是割伤颈部动脉导致失血过多而亡,但具体死因还要等法医的鉴定结果。没有与人搏斗的痕迹,应该是一击毙命。”,段云如实回答道,“现场没有找到凶器。死者周围也没有找到凶手留下的物品。”
尚文叙点点头,走到尸体处蹲下查看。
被害人一身睡衣脸朝下躺在别墅楼梯口,头朝入户门,脚向着一楼客厅方向,整个上半身浸在血液与酒液的混合物中。右手边有大量深色玻璃碎片,而右侧颈部有一道整齐的伤口。左手边则是两个高脚杯的残骸。尸体左侧有一行红色的鞋印。
尚文叙凑过去仔细看着那道鞋印。
“别墅一楼还有楼梯发现了大量带血的鞋印,这些鞋印初步鉴定应该是属于别墅内拖鞋,不过带血的拖鞋还没有找到。”,段云顿了顿,“除了这些带血的鞋印,还在二楼一间卧室的卫生间马桶上发现了半枚沾有泥的鞋印,没有在现场发现这枚鞋印所属的鞋子。”
尚文叙站起身问道,“说说你的推断。”
段云迟疑片刻,开口,“师父。根据案发现场的证据,我怀疑被害人属于他杀,并且凶手可能是从入户门进入别墅,最后从卫生间逃跑。但是,凶手在杀完人之后并没有立即逃走而是上楼查看,并且楼梯上的血印属于拖鞋而不是凶手在卫生间留下的皮鞋印记,我怀疑现场可能还有第三个人,这个人或许见到凶手的样子,逃跑时被凶手发现,这才让凶手起了杀心。”
尚文叙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可是为什么楼梯上没有带泥的鞋印只有带血的鞋印呢?”
段云皱起眉,若是凶手在进别墅前鞋上便沾了泥,为什么入户门的地毯以及别墅木制楼梯上没有泥印,只在二楼卫生间有一枚呢?
“这些血鞋印的尺码大概是四十一码,楼上那枚泥印能判断大概尺寸吗?”,尚文叙伸手大概算了下血印的尺寸,又扭头向段云问道。
“大概是四十二码。”,段云恍然大悟道,“难道凶手上楼的时候还换了拖鞋?”
“凶手万一是被害人邀请来的呢。”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段云回头一看,面上一改刚才被抓包的严肃神色,“苏阳!你不是休假吗?”
“这么大的案子哪能没有我呢。”,苏阳说着向尚文叙立正敬礼,“师父,苏阳申请归队,请队长批准!”
尚文叙抬手拉下苏阳的手,”你继续说。“
苏阳收起脸上的笑意正色道,”楼梯上的血色鞋印只有向上的一行,说明凶手只上楼没有下来,而二楼那枚鞋印应该是凶手逃跑时留下的。现场没有第三个人存在的痕迹,死者却拿了两个酒杯,说明凶手很有可能是被死者邀请来的。“
尚文叙满意地点了点头,低头瞥见苏阳左手的纱布,便问道,“手怎么了?”
“上午去买东西,帮城中分局抓了个小贼不小心被划伤了。”,苏阳抬起胳膊转了转,笑道,“不碍事,不影响工作。“
尚文叙点了点头,转身向楼梯走去,”家里都挺好的吧。“
“家里一切都好,我也去尚爷爷那里看了,老两口都挺好的,小尚姑姑在照顾他们。”,苏阳简要的将原在京城的尚家老两口的情况讲给尚文叙,“不过就是挺想您的。师父,您下回休年假跟我一起回去看看呗。”
尚文叙脚步一顿,又遮掩地加快了脚步,“先破案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段云看着尚文叙有些落寞身影,轻轻推了一下苏阳,小声道,“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是师父问的吗?!”,苏阳挤眉弄眼无声回应道,回头又挨了段云一巴掌。
“少说一句会死吗?”,说完,段云越过苏阳赶上尚文叙。
苏阳呲牙咧嘴地冲着段云虚空比划了几下,又不想周围的队员注意,只好低着头跟上去。
……
带血的鞋印一直走向二楼,而通向三楼的楼梯仅有一阶上落着孤零零的一枚。
凶手应该只去过二楼。
段云和苏阳对视一眼。
这个别墅区是当年恒宁地产建设景区时一同建设的,这间别墅附近五六间临湖风景最好的别墅是专门留给恒宁集团高层的。每间别墅地上三层,地下两层,一般都会将地下装修成娱乐以及储物区,楼上作为工作及休息生活区。为了方便办公,这几间别墅装修时特意将书房安置在第三层,一般重要的东西也会放在第三层。
如果凶手真的想找到什么东西,就一定会前往三楼而不是止步于二楼。
如果当时不存在第三个人,凶手在二楼和三楼之间原本踏上向三楼的楼梯却又放弃了呢?
“段云!”,尚文叙走到一间按脚印看应该是凶手去过的房间门前停下,低头仔细看了一眼鞋印的方向,确定凶手进过房间,这才招呼段云过去,“看看有没有指纹。”
“是。”,段云掏出工具仔细检查房间门上的金属把手。
“苏阳,去看看脚印有没有去其他房间,让法医组一并收集指纹。”,尚文叙又道,“仔细检查二楼所有房间,看有没有其他人的痕迹。”
“明白。”,苏阳连忙叫来一个拎着工具箱的法医跟着他往里面走去……
……
夜色下的另一边,江城市罗北区。
灯红酒绿的万春街,街口竖着一个与街内场景格格不入的破旧公交站牌,上面绿底白字写着‘837路始发站’。一辆刚经过市内公交车更替的新型公交车闪着红色‘837’的字样,在站牌附近缓慢停下,车门打开,上面只有一位乘客。
那是一个年岁不过十六七的少年,身形瘦弱倚靠在后门附近的一个椅子上,等司机停稳车才缓缓起身,步履蹒跚地走下公交车。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着那少年下了车,便关上车门,将公交车开进万春街北侧一个小型公交车停放场内。
司机是江城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长大后找了这份开公交车的工作,便在这‘837’路公交车上蹉跎了二十来年,年轻时连轴转白班黑班倒,等到如今的年岁,同龄的老伙计大多被调到后勤去了,唯有他舍不下开公交的生活,难得领导照顾,给他减轻工作量,让他开几趟乘客少的夜间班,这趟便是末班车。
司机停好车,拎起自己的大水瓶,借着路边灯微弱的光寻到自己停在停车场收发室的自行车,骑上车慢悠悠往家去,路过万春街街口,看着里面暗明交界的一条街上早没了刚才少年的身影,不由得叹了口气。
万春街是有名的‘红灯区,存在很多年了。
曾经还只是在平房区的一条小街巷,里面开着大大小小十几家理发按摩店,店里都是些操着口音的外乡人,客人却是市区住楼房开车的万元户。这些店铺开的隐晦,又背靠道路错综复杂的平房区,那时扫黄力度不如现在这么大,是以这些商铺平安无事经营了许多年。
直到十几年前,市区规划,将这片原本的平房推倒,地皮外包给房地产商重新建设。
市里一家名为恒宁的地产公司将这片地方承包下来,建设成一条娱乐商业街,还在街中心两侧建起一所用悬廊连起来的会所。后来政府为发展旅游业,又将万春街旁边的两条街一起划出来想建设成旅游消费的购物场所,恒宁便出大价钱接下这个项目,将万春街原本的酒吧洗浴KTV的娱乐商业区改的两侧改成娱乐消费商业城,将万春街以会所为界,一半给热门品牌饭店作为游客午休场所,另一半将街上原有的商铺聚集,能搬进商业城的给予租铺优惠,搬不进去的安置在另一半万春街上。
之后在万春街上出了几次打架斗殴的事故,有知情人士揭露说涉案人员的女朋友被带到会所里被迫出卖身体,新闻一出又火速被压下,但恒宁集团却选择冷处理,没有发表任何解释,是以万春街便成了江城人口中的‘红灯区’。
白天可以正常游玩,晚上即便里面灯火辉煌也不能踏入一步。
司机虽对那少年心生怜悯,但也只是那点怜悯罢了,左右轮不到他这个勉强养家糊口的汉子当救世主,各有各的命吧,司机停下来拎起车筐放着的水瓶,抿了一口里面的浓茶水,唾出一口茶末在地上,转身骑车快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夜间的万春街,两边的旅游区早已打烊闭店,唯有万春街十分热闹。
万春街一百三十五号,背靠那家有名的会所,是一间两层楼的酒吧。酒吧门口挂着一个铁丝编成的的招牌,上面用灯管制成酒吧的名字——布拉达。
一个服务生捧着几杯调好的鸡尾酒推门走进二楼的一间包房。
包房内一片昏暗,四五个陪酒小妹正围着两个中年男子敬酒。
“二哥,你可得给弟弟个面子多喝几杯啊。”
“放心放心,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服务生将托盘上的酒放到茶几上,“您要的酒。”
“诶!丫头,你的酒到了,这回可不能再推辞了。”,刚才喊二哥的男子放下酒杯,晃晃悠悠站起来,端起一杯鸡尾酒递给坐在沙发中间的女子。
那女子大约二十多岁,穿着一条修身短裙,周身萦绕着‘生人莫近’的气势,屋里一个公主都不敢坐到她的身边,倒是男人递酒,女子接过来抿了一口。
“丫头,白天遇到什么事了吗?怎么不高兴呢?”,另一个男人开口问道。
女子又抿了一口,脸上勉强挂了些笑,“没什么,就是有些累了。”
“哎呀,这么说倒是怪我了,丫头难得休一天,还要陪我们两个老头子……不对,现在我们俩这叫什么?大……大叔!对!大叔!陪我们这俩大叔在这儿荒度美好的夜晚。真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思虑不周了。”,递酒的男人笑着调侃道,“要是因为我耽误了丫头的好姻缘,可真是罪过了。”
“四哥说的哪里话,若不是今天高兴,我哪请得到两位哥哥来这儿喝酒。”,女子站起身,举起酒杯示意,“刚才是我扰了两位哥哥的兴致,这杯酒就当我赔罪吧。”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丫头果然是女中豪杰,难怪大哥这么看重你,不惜花重金也要将你挖回来。”,‘二哥’一口饮下杯中的残酒,又拿过身边公主手里的酒瓶倒了满满一杯,向对面的男人示意,“四儿,怎么着,咱陪一杯?”
“二哥都发话了,我咋说也得陪一杯了。”,男人放下酒杯,直接拿起桌上一瓶已经打开的啤酒,同‘二哥’手里的酒杯撞了一下,随即一饮而尽。
“安老板好酒量,任总也不能输啊。”,公主笑着取下‘二哥’手里的酒杯,将一瓶德国黑啤酒塞进他的手里。
‘二哥’宠溺地拍了拍公主的手,“行,舍命陪君子呗。”说罢将手里的酒饮尽。
“二哥好酒量,弟弟陪您再饮三百杯!”
“叩…叩叩…”
一个男人推门进来,环视一圈,寻到女子的位置快速走了过去,附耳说了几句话。
女子一愣,缓缓放下酒杯,吩咐道,“你先带他去办公室吧。我这就去。”
男人应下,向另两位点头示意后快步出去。
“怎么了?”,‘二哥’收起脸上的笑意,转而严肃起来。
“没事,有个还债的过来讨借条。”,女子勾起唇角,“我先去处理一下,十分钟回来继续陪两位哥哥一醉方休。”
……
荣汇会所,顶楼经理办公室。
刚才那个白衣少年正坐立不安地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
女子推开门,那少年便像被触动什么开关一样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
“吓到你了。”,女子没料想到少年的动作,站在门口顿了顿才走进去,“只有我一个人,坐吧。”
少年微微放松下来,扶着扶手慢慢坐下,“抱歉,医生。是我来的冒昧,来之前应该给您打个电话问一下时间的。”事实上,他并不知道女子的电话,手里只有一张写着地址的字条。
女子并不揭穿他,走过来将手里的东西放到少年面前。少年这才看到女子端了杯牛奶进来,而这杯牛奶还是特意带给他的。
“没关系,纸条上不是写了只要你愿意,可以随时来找我。”,女子走到少年对面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厚皮软面本子翻开,“四月三十号,还不到四十五天,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少年握着牛奶杯的手一松,下意识缩了起来,低声道,“已经好了。”
女子闻言上下打量了一下对面的少年,少年面色苍白,嘴唇更是一点血色都无,白色衬衫罩在单薄的身体上,露出来的手臂像是皮包着骨头,连血管都看得清楚。少年的情况并不像他所说的那样,女子皱起眉头,“你的伤还没养好吧。为什么不等养好就来找我。”
少年低下头,就在女子以为他不会解释的时候开口。
“他……他儿子手术失败了……我妈妈被他带走了……要再生一个孩子……”
少年说的模糊,女子却是听懂了。
那个他是少年生理上的父亲。
但少年却不是他的婚生子。
“所以你来我这儿想让我帮忙?“,女子放下手里的本,“找我办事,价格上……”
“我有一点积蓄,剩下的我可以打欠条……”,少年摸出一张银行卡推到女子面前,躲开女子直视过来的眼神,低下头继续道,“也可以算是我跟你借的高利贷,利息你开……我一定会还的。”
女子见他那模样,身材干瘦就算拉去屠宰场都卖不了几个钱,不由得轻笑一声,“你当我这是干什么的?还高利贷?那是犯法的。况且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似乎不太能够同我交易。”
少年无言反驳,只好把头埋得更低,手指死死扣住掌心,过了好久才开口。
“我听说……他原本是想把我卖了,换钱给他儿子交医药费的……”
“没错。”,女子点了点头,“我救你一命,也给你父亲约定好的钱。按理说你现在属于我,你能创造的价值理论上都是属于我的。”
少年又一阵沉默。
“我妈妈现在才四十多岁……如果你需要,可以做任何事……打扫…打扫卫生也行…只要你愿意,我……我和我妈妈的命都是你的,你需要我们做什么都行……”,少年瞄到女子脸上越来越不屑的神情,声音越来越小,“只要你能救我妈妈,做什么都行。”
“笃笃笃”
敲门声突然响起。
穿着黑西装一副保镖打扮的男人急匆匆走起来,顾忌少年在场,贴着女子耳朵说了句什么。
女子眉头一紧,轻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三点多发现的。”
“他们都知道了吗?”,女子问道。
男人点头。
女子深吸一口气,反而有些释然,“我知道了。你带他出去安顿一下,记着别让人发现。”又转向少年,“这事我可以替你办,不过你要想好,上了我这条船,可没有下船的通道。你可以再想想,想好了跟他说,他能联系我。”说罢便向屋外走去。
“我答应!”,少年见她要走,赶紧站起身,急声道,“只要你帮我救出妈妈,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女子脚步一顿,背对着少年微微勾起唇角,“行。回去好好养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