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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喷溅的瀑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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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远山站起身:“厉导。”
在她身前不远处,正在理发的女人示意造型师稍停,笑着望过来:“厉导您好,我是远山的经纪人方嘉欣。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您也来理发?”
厉绯挑挑眉,让徐婵先走,才不紧不慢踱过去:“是啊,长沙这鬼天气,长头发实在受不了。你们呢?来长沙玩?”
她嘴上应着方嘉欣的话,眼睛却望向童远山。
“有一部电视剧邀请我客串。”
“哪部?”
“《但为君故》。”童远山见她茫然,补充道,“孟庆红导演的古装剧。”
厉绯恍然大悟:“哦,你说他我就知道了,我们两个剧组订的是同一家酒店,我今天出门还见他来着。”
童远山笑笑,没有接话。
这是方嘉欣第一次跟厉绯近距离接触,不由细细打量起这位炙手可热的年轻导演。
拜当演员的父亲所赐,她长了副好皮相,就算某天不导戏了,收拾收拾,转身就能进组做演员。
但跟她取得的耀眼成绩比起来,明艳皮囊不值一提。
22岁拍出第一部影片,以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独树一帜的镜头语言,一口气扫了当年的各大奖项。最佳导演奖,最佳影片奖,最佳女主角,最佳配乐奖,最佳摄影奖,统统收入囊中。
更可贵的是,她不是出道即巅峰,在接下来九年间,平均一年半就有一部电影上线,居然还能一直保持高水准。过气的演员,从未接触过表演的素人,经她一点拨,纷纷在荧幕上大放异彩。不说别的,光是这几年从她手底下走出三位影后一位影帝,就让圈里人无不削尖了脑袋想上她的戏。
有影评人说,国内电影这十年,是厉绯的时代。
方嘉欣如今手下带着三个艺人,已经跟厉绯合作过一次的童远山,还有剩下两个需要转型的艺人,不管哪一个,如果能上厉绯的戏,都是质的飞跃。想到这里,她的笑容愈发热情:“遇上也是缘分,不如稍后一起吃个饭?”
“欣姐。”童远山打断她,“厉导晚上还约了人,恐怕不方便。”
被她一提醒,方嘉欣登时想起厉绯刚进来那句“让她九点来我房间”,一时哑然,忍不住瞥了眼厉绯,脑海里闪过圈内关于她性向的传闻。
不过方嘉欣不愧是混迹十几年娱乐圈的经纪人,这点小场面在她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很快又恢复了热情,正要另约时间,厉绯突然开口了。
“给新人讲戏而已,没什么不方便,五年前我也给你讲过。”
童远山露出一个谦和的笑意,微微倾身:“是,多谢厉导栽培。”
不同于圈内张扬浮华的作风,童远山身上始终带着沉稳的书香气,也是因为独一份的气质,就算近几年没什么出圈的作品,还是让观众念念不忘。
此刻她端出这副温和谦恭的模样,诚心诚意,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但厉绯是导演,最擅长挖掘细微的情绪并将其放大,她敏锐地嗅到童远山内心并不像表现出来的这样平静,紧绷,戒备,还有……抵触?
她饶有兴致地将目光在童远山身上扫了个来回,懒洋洋道:“客气了,既然住一个酒店,那改天再约,你们不急着走吧?”
得到还会呆一周左右的肯定答复后,厉绯满意地点点头,招呼见她们有话要说就退到一边的女生带自己去洗头。
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时,方嘉欣那里已经接近尾声,童远山不知所踪。厉绯挑了个离她很远的位置坐下,把不想交流的心思表现得非常直白。
“您想做什么造型?”
厉绯左右转转头,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很快下定主意:“剪短到肩膀附近,要能全部扎起来,其余你自己发挥。”
空调送来的冷风驱散燥意,一整天拍摄的疲惫缓缓回归,厉绯在剪刀规律的咔擦声里缓缓闭上眼睛。
恍惚间,一双清澈的眸子浮现,笑意温和,彬彬有礼,随后一点一点,染上偏执,阴戾,癫狂,在即将爆发的前一秒,又倏地恢复成克制的微笑。
但无论是紧绷的眼皮,还是眼白上残存的血丝,都让这个笑容有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她隔着镜头凝视这双无与伦比的眼睛,难以言喻的愉悦自神经末梢震颤,一片安静中,她满意地鼓掌:“非常棒,这条过了。”
厉绯在造型师要求抬头的声音里醒神,一看时间,不过才打了两分钟盹。
回忆起当初拍摄的场景,她的思维突然发散,竟对与己无关的事升起好奇:不知道童远山这几年在做什么?都演了些什么片子?
这个问题很快得到解答,就在酒店旁一家路边小店。
墙上挂着的电视里,赫然一张刚刚分别的面容。
厉绯放下筷子,认真看起来。
这是一部古装片,童远山在里面饰演女一,在敌国皇子手下为其出谋划策、忍辱负重的亡国公主,凭借算计筹谋,逐渐成为皇子手下得用的谋士,并在卧薪尝胆十几年,最后说服皇子逼宫时,将计就计,一把火烧了敌国皇宫,以身殉国。中间还有女主跟男主男三的情感纠葛,隔着国仇家恨,惨烈得相当动人。
人设很不错,灯光摄影都是一流,但厉绯却忍不住皱起眉头。
有好几个镜头,她有种强烈的既视感,看到的不是亡国公主宋雁回,而是在暗处布局的游云涟。
她查了一下这部电影的拍摄时间,《湿苔》两年后。两年时间还没有走出旧角色的影子?还是懒得钻研新角色?
以五年前的模糊印象分析,童远山应该不是满足现状吃老本的人,但娱乐圈浮华迷眼,现在的她是什么人,厉绯无从判断。
到底还是觉得童远山身上的矛盾气质太过独特,像藏着火的冰玉,对搞艺术创作的厉绯有致命的吸引力。
她是典型的灵感型选手,如果没有想讲的故事宁可不拍。眼下童远山的出现让滞涩的灵感泉流骤然喷涌,她很难抗拒这种兴奋。
沉吟片刻,厉绯拨通了经纪人的电话。
“赵姐,童远山这个人你有印象吗?”
赵姮月那边人声嘈杂,厉绯安静等了会儿。
开门关门,走廊里轻微的风声,喧嚣远去,又是一声门锁碰上的撞击声后,才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童远山?几年前不是上过你的戏吗?怎么了?”
赵姮月的声音被电流搭载,传入耳内,有种奇异的空旷感,还自带混响。厉绯明智地没有问她找了个什么房间接电话,“她这几年发展怎么样?”
“一般吧,我记得网上对她的大流评价是出道即巅峰,这几年除了一部电影,没有亮眼的作品,现在顶多算个二线。而且因为资源选择问题,跟公司闹得不太愉快。你知道的,对把经纪约签给公司的艺人,这是大忌讳,慢慢的,公司也不像刚开始那样捧着她了。”
“我爸这么不靠谱?好歹从我手底下出去的,就这么对人家?”
赵姮月一愣:“跟你爸有什么关系?”
厉绯刚要解释,猛地意识到什么:“她没签我爸的公司?”
赵姮月莫名其妙:“你记错了吧,她从出道就跟光辰娱乐签了约,中间没变过。”
厉绯明明记得自己当初不仅给童远山推荐了悦海传媒,还专门跟手握股份的爸爸打了招呼,却不想人最后去了光辰。
不过她也没有一定要童远山签悦海的执念,稍稍疑惑后便放过去了。
挂断电话后,又发消息给赵婵让她把童远山近几年的作品下载一份,才开始吃饭。
晚上九点钟,袁恩妤准时敲门。
厉绯刚洗过澡,穿着浴袍去开门。把人放进来后下巴一点小客厅的沙发:“坐。”折身从里间取了条明显不是酒店提供的毛巾出来,开始擦头发。
袁恩妤忐忑地坐下。
此时的厉绯跟在片场时不一样,几个小时没见,乌黑亮丽的长发就变成了及肩短发。穿着浴袍擦头发的厉导,和坐在监视屏后的厉导相比,说一不二的气场淡了许多。
袁恩妤却更紧张了。
“之前演过戏吗?”
“演过两部电视剧,一部校园剧和一部都市剧,戏份不重,都是女三女四这种配角。”不等厉绯细问,她忙和盘托出。
“上过表演课吗?”
“公司请老师讲过一点……”
厉绯不置可否,她审视着袁恩妤,挑剔的目光扫过全身。
平心而论,袁恩妤外形条件很优秀,不是大气艳丽挂,而是舒服耐看的类型,长相有亲和力,讨喜亲切,很难让人生出恶感。
如果是选秀,她自然占尽优势,但是演戏的话,她太平太空了。演员要时时刻刻关注自身,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念头,甚至要去挖掘潜在的东西,能把自己打碎再有选择地重铸,捏合成角色需要的样子。
但袁恩妤只是一汪可以一眼望到底的水,清澈,平静,凑不出曲折迂回。或者说得简单一点,她身上没有故事感,只是死水无波。
喷溅的瀑布才能折出炫目的虹影,有裂痕的玻璃才能映照出光怪陆离的世界。袁恩妤的问题就在于她的人生太过平顺,行经的路途平整到乏味。而她也一直得过且过,乐得自在。
安于现状并不是一件坏事,但对一个演员来说,则是致命的缺陷,不去思考自己的存在,不去理解这个世界,没有想要表达的东西,又怎么能创作呢?
如果非要说捷径的话,厉绯确实能提供一条,但那太过伤筋动骨,劳心劳神,没有强大的信念是撑不下来的,她不觉得袁恩妤具备这样的决心。
袁恩妤仍在紧张地等待她的评价,厉绯却突然意兴阑珊。
厉绯任发丝上的冰凉的水珠顺着肌肤淌下,徒劳地以此平息灵魂深处难言的焦渴。
她放下毛巾,朝袁恩妤伸出手:“剧本拿来,我先给你讲一下明天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