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墓园 祝枕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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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枕玉的父母葬在月城，加上往返也要花去大半天的时间，祝枕玉向宋舸确认他有没有课。
宋舸消息回得很快：“枕玉同学尽管放心，我有空:）”
说有空的宋大少爷扭头就跟小浮同学说：“帮个忙，下周二的那节课我要翘了。”
浮晓在论坛遭受了几天的风吹雨打后，已经成功进修为磕学家：“好嘞，宋哥你这难道是要跟小祝同学约会去？”
宋舸当然也想有约会的可能，但这个必须严肃否认：“不是，是很重要的事。”
宋舸没多解释，浮晓虽然笨，但也知道这是不好说的意思。
他也就跳过这事，苦着脸例行喊冤：“你可快点追到我们小祝同学吧！我现在每次打球还没打过瘾呢，郑旌仁就来了。我球友就硬推着我要赶我走！”
“我说我这一走不得缺个人？我肯定得打完这场吧！他们非说不用了，因为我的‘人’来了！草！谁教他们这样谐音的？！”
宋舸没忍住笑：“你自己想的鬼点子，还特地瞒着我去做的，这锅你不得背着？而且我看你俩在外边儿演得还挺起劲啊。”
浮晓恼羞成怒：“还有没有良心啊宋哥！我和郑旌仁可是为了你未来的幸福，提前在论坛上鲨出了一条血路！”
“经过我的不懈努力，现在你就是当着同学们的面表白，大家也会拍手叫好！”
这个“不懈努力”，实际上是浮晓拿小号在论坛里辩解后的成效。小浮同学真的有在努力辩解，然而他越辩解，大家越磕得起劲。到最后，起先还质疑排斥的那一部分人，要么就是意见彻底淹没在了人群中，要么就是真香了。
宋舸还在笑，但为了给浮晓留点面子，他还是稍微忍着点点头，应了几声。
宋大少爷这样的态度，成功触发了小浮同学无能狂怒的状态。好在郑旌仁这时候回来了，一看浮晓的样子就知道他俩在讨论什么。
他径直走到浮晓身边，伸手去摸浮晓的脑袋：“消消气。”
浮晓嘀咕：“我也没生气。”
他俩这段时间演得多了，浮晓也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自然而然地任由郑旌仁呼噜毛。
如果是以前的宋舸，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开窍后的宋舸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猫腻，
他看向郑旌仁，郑旌仁很坦然地回视，坦然到没有丝毫要掩藏的意思。
宋舸再度看了一眼被温水煮青蛙的浮晓，想起自己同样不开窍的小猫朋友，一瞬间似乎学到了什么。
……
祝誉允许祝枕玉每年的这个日子回月城一趟，这是祝枕玉唯一一件不用向祝誉报备的事，因为祝誉嫌这件事晦气。
到了月城，祝枕玉先是带着宋舸去了一间花店。
店前摆着支架式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特供。扎着双马尾的姑娘抱着满怀鲜花从店里走出，正好看见来客。
她将那些花放下，欣喜道：“小猫？！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呢！”
祝枕玉笑着回应：“小蝶，好久不见。”
小蝶瞧见祝枕玉身旁的宋舸，有些惊讶：“诶？这次居然带了人来？”
祝枕玉介绍道：“是我大学里认识的好朋友，宋舸。”
宋舸跟她打招呼：“你好，店里的花很漂亮。”
小蝶噗哧一笑：“谢啦，我婆婆教的好。叫我小蝶就行！”
她推开一侧店门，示意两人进去：“婆婆在凉棚，她这几天一直盼着你呢。”
祝枕玉和宋舸跟着她穿过店铺，攀满藤蔓的凉棚下，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躺在摇椅上打盹，不时晃动手里的蒲扇。
小蝶喊道：“婆婆，你看谁来啦？”
婆婆一听，忙睁开眼翻找出老花镜戴上。模糊的人影变得清晰，她笑眯了眼：“哎呦，是小猫？小猫来啦？还带了朋友呀？”
小蝶给他们扯来两张折叠椅，倒上两杯茶，又去忙店里的事了。祝枕玉和宋舸坐下陪着老人家聊天，给老人家讲了不少学校里的趣事。
等时间差不多了，宋舸忽然说自己想去洗手间，提前跟婆婆道过别，一会儿就在店外等祝枕玉。
祝枕玉猜宋舸是想留一点单独相处的时间给他和婆婆，等临走时，小蝶照例将两束花递给他，却对他挤眉弄眼，祝枕玉这才意识到可能还有什么不对。
他问：“怎么了吗？”
小蝶故作神秘：“这事儿我直接说不太好，你等一下就知道啦。”
但小姑娘又憋不住什么也不说，没走几步就感叹一句：“真好，你终于愿意让人陪你一块儿去了。”
祝枕玉要解释，小蝶飞快打断了，推着他往外走：“是是是，我知道，你只是不想麻烦别人。好啦，你的朋友等你有一会儿啦。”
祝枕玉出了店门，宋舸站在路旁等他，手里拎着包装好的两束花。
祝枕玉一怔，答案呼之欲出，由不得他犹豫，然而这又带来另一种胆怯的迟疑。他忽然有些想笑，为他这段时间里总是有逃避的念头。
他不动，宋舸却向他走来。
阴云天里，他对祝枕玉扬起的笑实在太适合充当阳光：“这花好看，叔叔阿姨应该不介意多收到一束吧？”
……
“宋舸？”
宋舸回过神来，眼前是隐约有些担忧的祝枕玉。他们走在去往墓园的路上，离得不算远，所以步行。
只是天空不知何时降下了雨幕，连绵的雨洇湿了祝枕玉肩上的衣料。他比宋舸低些，伞被他不太自然地高举着，还是努力偏向宋舸。
即便知道祝枕玉或许只是习惯性地体贴他人，宋舸也禁不住想自己是不是特殊的那个。
他夺过祝枕玉手中的伞，让祝枕玉能够完全置于伞的遮挡范围之内：“抱歉，我刚刚在想……刚刚小蝶跟我说了些话，你之前都一个人去看叔叔阿姨？”
祝枕玉没拒绝他的行为，轻声回答：“嗯，本来就该一个人。”
其实最开始，他并不是一个人去。在他还在孤儿院的时候，是院长特地在每年的这个日子里腾出空，带着他到婆婆那里买两束花，带着他走进墓园，带着他辨认他爸爸妈妈的墓碑。
第一次来到墓园的时候，四岁的小枕玉还不懂什么是墓碑，但他知道石头。
爸爸总是很冷淡地对待妈妈，如果变成石头也不奇怪。可是……小枕玉想不明白，为什么那样温暖柔软的母亲，也会变成一块冷冰冰、硬邦邦的石头呢？
小枕玉问院长，院长没有为他解答，而是俯下身来摸了摸小枕玉的脑袋：“小猫有什么想对妈妈说的吗？”
小枕玉没有吭声。
“这是你们的悄悄话，我不会偷听。”她走远，留出足够的空间给小枕玉。
小枕玉盯着那块墓碑，黑白的照片上，他的妈妈浅笑着，像是从前无数次那样用目光关怀他，鼓励他。
小枕玉用小小的身体抱住墓碑，理所当然地感受不到温度，或许因为太过用力，他甚至感到了疼痛。即便如此，他还是紧紧地抱着，拼命地挤压自己，直到堆积已久的情绪决堤。
“妈妈……”他哽咽着呼唤，天真地希冀石头会重新变成妈妈，将他拥进温暖的怀抱里。然而在等待中，他绝望地意识到他的母亲已经永远地离去，无处安放的彷徨与恐惧在此刻化作泪水一涌而出。
残酷的现实不会给予小枕玉任何安慰，等到他擦干泪水，他就该学会一个人面对一切。
……
祝枕玉对于过往总有缄口不言的习惯，但他会委婉地转移话题，不让场面难看。然而这次他似乎陷入了一种自暴自弃的状态，没有再给出任何其他反应。宋舸敏锐地觉察到了他的抗拒，没有追问。
一路再无话。月城的天气反复无常，抵达墓园时，那淅淅沥沥的雨像是怜悯来祭扫的人，大方地停了下来。
祝枕玉先是找到父亲的墓碑，只是将花放下就转身离去，走向相隔很远的另一片区域。
宋舸跟在他身后，他放花他也放花，他走他也走。
宋大少爷太安静了，祝枕玉反而有些不自在，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他：“宋舸同学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宋舸轻轻笑了一下：“枕玉同学愿意回答吗？”
祝枕玉与他对视半晌，转回身去，接着往前走：“人的心天然就是偏着长的。我的生父没有对我不好，但恰恰是因为这点……我很讨厌他。”
这是祝枕玉在他面前第一次明确说自己讨厌什么事物，他的回答听起来直接了当，却又似乎毫不相干。
宋舸没有被他的言语所迷惑：“你那时候那么小，不可能决定让叔叔阿姨离这么远。叔叔阿姨，或者说，他们家里关系不好，对吗？”
祝枕玉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往前走着。
他在某次来墓园时，偶然从管理人员那里听到了一些从前的事。当时来办后事的两方亲属很不情愿，亲人离世之前毫不关心，亲人离世之后互相推诿。把亲人亡故的缘由归责到对方身上，因为夫妻该不该葬在一起而吵得不可开交。一方觉得为了体面应该葬在一起，另一方觉得葬在一起才是丢脸。
最后大概终于吵累了，在管理人员的调和下各退了一步，不葬在一起，却还是葬在了同一个墓园。
这之后，两方都再也没来过人。
祝枕玉听完后，似乎理解了为什么那时妈妈宁愿提前联系福利院，也不愿意将他托付给亲人。他们不会待见他，恐怕还曾经在预想中将他当成皮球踢来踢去。收到他被送往福利院的消息时，应该松了口气吧？
一双手不容抗拒地握住了祝枕玉的手腕，打断了他的思路：“刚刚在路上的时候，你就不对劲了。枕玉同学，你好像在试图让我误会你？”
祝枕玉下意识要挣脱，却因为他的话而僵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为什么不觉得我是个莫名其妙的人呢？”
宋舸本来忧心忡忡，但祝枕玉这个慌不择言的样子对他而言简直新奇可爱：“因为我会看会听会想啊。枕玉同学不会是在赶我走吧？你都答应带我来了，不能反悔的。”
祝枕玉顿了顿，回应道：“……对不起。”
他道歉，因为刚刚的言行举止，也因为后悔同意让宋舸来到这里。
本来就该一个人的，这些事不该影响到别人，是他以为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宋舸听懂了，一时间又心疼又恼火。他道破祝枕玉隐藏在话语之下的真相：“你在害怕，枕玉同学。”
“所以，”那稍显锋锐的语气忽然在话尾软下来，变成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仿佛受到伤害的不是祝枕玉，而是他，“我可以抱抱你吗？”
只是一个拥抱……仅此而已。祝枕玉这样对自己说着，又一次应允了他的请求。
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宋舸将那个被亲人抛弃而彷徨无措的小男孩拥入怀中。
祝枕玉像一只终于归巢的倦鸟，在他的怀抱中与曾经的脆弱坦诚相待。呼吸之间，有细微的刺痛感与痒意传来。那是血肉在生长，那是——伤痕在愈合的迹象。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墓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