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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竹叶青   过了几 ...

  •   过了几日,温漌沅发现了不寻常。
      靠窗的位置多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脚边常放着渔网,装束简朴,戴顶面纱,指尖绕着酒杯打转,杯中的酒快冷了,他却只干看着,全无要喝的意思。
      他注意到了温漌沅的视线,偏头,四目相对。温漌沅怔了一瞬移开这有些失礼的注视,偷偷瞥去,那人好像并不在乎,只是看着窗外出神。
      他坐在最边的角落,清净,不与人打交道,也不等人来,点上一壶桃花酿后便从午后静坐到落暮,酒楼打烊了才走。
      倒是个怪人。
      温梓堇一开始没多放在心上,直至今日有人在酒楼闹事,碰上白洛瑶带着店里几个壮汉出门训练,楼里现下没有能控制得住局面的。
      两人在少年边上打了起来,一方长得壮,脸长横肉,凶神恶煞瞪着瘦小的男子:“找事是吧,老子给你脸了!”
      他说完便将桌子掀起,瘦子堪堪躲开,骂骂咧咧地往四周找着可以丢的东西,顺手就抄起少年桌上的酒杯砸向壮汉的脑袋。
      壮汉被激怒,抡着拳头要开打,温漌沅冲出来试图拦住:“都给我住手,出去打!”
      壮汉不理会,瘦子继续抄东西砸他,直到壮汉将他拦腰抱起将他往温漌沅的方向丢去。
      温漌沅瞳孔放大,来不及躲开,本想抬手一挡,但人却出乎意料没碰着她,一阵清风掠过,温梓堇嗅到一股香味,淡淡的,像是深处幽林般,令人安稳。
      “嘭!”壮汉和瘦子撞成一团。
      眼前是那渔家少年持着剑把瘦子顶了回去,透过面纱都人感受到厌恶与不满。
      “店家说的,你是没听清吗?”温漌沅听着面纱下冒出来冷冷的问话,有着一瞬的恍神。
      壮汉骂了句难听的,推开瘦子就要去打少年,少年轻巧躲过,反手一过肩摔把他甩出窗外落入河中,溅起一朵硕大的水花。
      温漌沅看得目瞪口呆。
      客人都被吓破胆跑的差不多了,那少年却只拂了衣袖,看了眼所剩无几的酒,走到柜台将一块银钿放在柜台上开口:“一壶桃花酿。”
      瑟瑟发抖的小二将温好的酒递给他后便躲起来,那人离开之际,温漌沅喊住他。
      “公子且慢!”温漌沅匆忙跑过去将银子晃了晃:“你给多了,等我找给你。”
      那人回头瞥了一眼,又道:“不必了。”便走了出去。
      真是个怪人。温漌沅掂了掂手里的银两:不过也算大方。
      过了两三日,温漌沅都没有见到那位少年,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又重新出现在那片角落,憔悴了许多,原先还有抿几口的酒现下是一点不喝。斜阳映着他的侧影,他似是要与阴影融为一体。
      温漌沅近日刚学了杏仁酥,想着总不好白拿人家的银子,便将刚做的杏仁酥和温好的桃花酿端到角落靠窗的位置,坐在对面。
      将近傍晚,楼内人渐稀,显得有些冷清,少年抬头看了她一眼:“何事?”
      温漌沅朝他一笑,眉眼弯弯,夕阳的映衬下双眸却似是夜间的月牙儿,明媚动人,对座之人也为之一愣。
      她给他斟酒,大大咧咧道:“看你不太开心,请你喝酒啊。”
      他似是有些提防,温梓堇便给自己斟酒饮下后再将酒杯推给他,道:“人生在世,最重要的是自己开心嘛,那些不开心的事一杯酒下肚就过去了。”
      少年仍是不动,温梓堇坐直,解释道:“我就是谢谢你上次助店里解围,没有打扰你的意思。”
      她将杏仁酥朝他推了推:“这是我新制的糕点,可以试试,权当交你这个朋友。”
      渔家少年终于开口:“举手之劳罢了,多余的是为被打翻的酒,银子我会付,多谢好意。”
      温漌沅耸耸肩,离开回到庖厨酿酒。
      临走前,她余光瞥见渔家少年看了杏仁酥许久。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酥酪在唇齿间化开时,眼底似是有波澜漾开,笑意不觉在唇角泛起,再慢慢地,将一整块细细品完。
      温漌沅也扬起嘴角:这人还挺有意思,平日不笑冷冰冰的,笑起来怪好看。
      日复一日,温漌沅渐渐和渔家少年熟络起来,有事没事跟他唠几句,和他说今天哪里开了花,哪个大官人出了事,谁家鸡被偷了等等的鸡毛蒜皮小事。
      渔家少年的身份她也略知了一二,名叫阿川,家住河边以捕鱼为生,下午不捕鱼就一直在酒楼里坐,闲散的很。
      同温漌沅相处久后,阿川发觉每当温梓堇谈及官场之事都有自己的一番见解,说起来滔滔不绝。
      那日温漌沅正说着近日盐税之事,阿川突然问了句:“姑娘似是很在意国政?”
      温漌沅顿住,似是想说些什么,到了嘴边却也只是轻轻干笑了声,有些不自然地看向窗外:“是啊,在意。”又朝阿川眨眨眼,放轻声说道:“不瞒你说,我想走仕途。”
      看他一怔,温漌沅想摆摆手跳过这个话题,毕竟世上也没几个信她话的,谁知他又道:“姑娘志向远大,甚好。”
      温漌沅闻言双眼绽光:“你不好像并不惊讶。”少年淡淡回应:“发生在姑娘身上,便不足为奇。”
      温漌沅笑着把酒一饮而尽:这人果真有趣。
      阿川想起什么,慢慢放下酒杯道:“既然姑娘你如此想走仕途,何不去考璇玑阁?”
      温漌沅疑惑:“何为璇玑阁?”
      “璇玑阁是全萧国为朝廷培养文武将的学院,凡是进入学院的弟子通过了璇玑阁三年的末宫考与上宫分达到到朝廷给的标准,再通过皇上的殿试,便可以入朝做官,进去了后出来的弟子大多非富即贵,有权有势......”白洛瑶冷不丁从一旁冒出来解说。
      温漌沅有些埋怨问:“你知道怎么不早同我说?”
      白洛瑶耸耸肩:“那你也没问啊,再说了我也是我爹近几日在想办法让我进去才知道的......”
      渔家少年悠悠地看着两人抿了口酒,接过话头:“他们期月后要面向老百姓进行选考,若姑娘要真想做官,便要考上天甲苑,并非说说而已。”
      白洛瑶又补充一句:“璇玑阁分三大等,一等为天甲苑弟子,二为仁宜苑,最次为玄土苑,其中只有天甲才有选官资格,玄土大多是纨绔子弟,大多学些经商之道罢了。”
      对座的温漌沅沉思了会,猛一拍桌子,十分豪气地干了面前的酒:
      “这璇玑阁天甲苑,我温梓堇进定了!”
      自温漌沅立志要进璇玑阁后,白洛瑶给她放了假,将各种要考的书籍挑灯夜读,在酿酒时背着“夫子云”,让阿川听她背书诵读诗经,但隔着面纱温梓堇也能感应到阿川对自己背错的无奈。
      短短三十日便在纸墨笔砚中度过,温漌沅也如愿以偿到璇玑阁参加选考。
      璇玑阁天甲苑……
      学子们答得有些急躁,摇动着笔,不时停顿片刻,皱皱眉,又摇摇头。
      苑内若是谁仔细听,便能闻窗外蚕食桑叶之声。
      唯独做在最隐蔽的角落的那个女子神色自若地写着,下笔轻盈又迅速,甚至是带了些许欢愉。
      还剩余最后半柱香。
      最后轻轻一划轻盈提笔收锋,点了一点,温梓堇长舒一口气,搁置下了笔,望向窗外。
      窗外淅淅沥沥下了小雨,不时路过几个神色匆匆的弟子。
      考事毕,温漌沅走出殿门撑了把油纸伞,唇角浅浅勾勒出一个弧度,回头望了眼天甲苑的殿牌。
      “我们四日之后见,来日方长,璇玑阁。”
      可当是命运弄人于股掌,四日之后,温漌沅成了破格资质最差的弟子进入璇玑阁。
      明明前几轮考试温漌沅都拔得头筹顺利进入了最终选试,她想破头也不知自己哪里出了岔子。
      算了,资质平庸就资质平庸吧,先进去学了再言他。
      温漌沅怎么也没想到,竟然分到了最懒惰成性的玄土苑。
      进入璇玑阁的第一日,温漌沅欲哭无泪地看着周边嬉戏打闹的弟子,默默看了眼手边的史册
      唉……
      她在玄土苑找到了一处后园,在石桌上仔仔细细撰写阁规。
      李稹一惊一乍地跳到温漌沅面前,清了清嗓子,温漌沅抬眸看他:“李稹老头?你怎在此?”
      李稹朝着她的头挨了下,不轻不重的。
      “诶!”温漌沅捂头。
      “你这小鬼头没点心眼,真不明白璇玑阁是如何看上你的。” 李稹无言地瞥了她一眼:“为师教你自幼就要对凡事留点心眼,你就不好奇为何自己榜次此等之低么?”
      李稹是个江湖人士,被温广请来给温漌沅和温澈二人教授武艺,有了武艺傍身也能让温广放些心。
      可惜温漌沅一听江湖人士,再观其吊儿郎当之样样便无心学了,反倒是从他友人那学得一手酿酒。
      李稹无计可施,却也落得个清闲,在温广面前同温漌沅过两招面上过去了便是,在这事上师徒俩倒是心照不宣做得默契。
      “师傅你知道?”温漌沅立马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
      李稹白了她一眼,无言也明了他欲骂她愚钝的意思。
      温漌沅辩解:“我也是第一次来考,又不像你江湖之人一把老手......”
      语未毕,头上又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李稹平日最是忌他人说他“老”,温漌沅和温澈却总爱在同他争论时来上这么个词将他气得够呛。
      李稹从袖中神神秘秘地取出一个卷轴,又取出一张纸,按在石桌上推给她:“瞧瞧吧小鬼头,有趴在此看此等枯燥之物的功夫早便去了天甲苑了。”说完一屁股坐在石椅上,抱起酒葫芦“吨吨吨”喝起来。
      “这是什么?”温梓漌沅打开纸,字迹干净,工整有力,又在横竖撇捺间多了些飘逸,写的是一章论述旧年出的法章利弊,她疑惑地喃喃:“这不是我的卷子么?”
      文章末端用红墨水批了几个字:甲等三名。温漌沅又打开另一张较为素白朴素的纸,又出现了另一个排名:“甲等状元庄衍,甲等榜眼季望......甲等六名温漌沅”
      卷轴下有封卷宗,也是她的,大大地批着八个字“文试第四百零一名”。
      “总计也就四百一十位参考,我倒十???”温漌沅差点没把眼珠子贴到卷宗上瞧其真假。
      李稹只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瞥了眼温漌沅不语。
      温漌沅又回归正题:“师傅是从何得此榜单?私窃考生卷宗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啊!”
      “哎呀!”温漌沅又挨一下,李稹没好气解释:“在你眼里为师是这种人吗?此物是为师在沧柳巷中被人叫住所得。”
      “那人先是问我是否有做考生的家眷,又把我拉到一间巷尾的院子里头把一些卷宗递给我看......”
      说到这他眼神骄傲起来,挺直了老腰:“我随意一瞥,便见你的卷宗竟于其手中,还取出这么张榜单给我,我也便顺手买来了。”
      “我本想假意先买下,出了巷子后欲报官府,可想见不好打草惊蛇,便想着再折返回去探探其为何人,那院子竟一转眼便空了,连个人影没见着。”李稹颇为遗憾地摇摇头,带着哭腔道:“可惜了我那一两银子啊.......”
      他又略微一顿,转而语重心长道:“要我说,这里头定有些人伸手了,劝你还是少在此花费心思,这浑水你一介女儿家不是那般好趟的。”
      见温漌沅若有所思起来,李稹又忽悠她:“还是随为师回司星府学吧,不都是那些‘子曰云者’,为师还是有些行道教你这么个小鬼头的。”
      温漌沅本是还在犹豫,此言一出瞪了李稹一眼:“师傅此言便差矣,这般瞧不起我,我还就得去讨讨这公道了。”
      语罢她便起身一把抓过卷宗飞奔出去,李稹已不及叫住她:“小鬼头作甚去?”温漌沅回头,眼底闪过愠怒:“自是为我卷宗公平讨公道去了!”
      记忆里,大殿应该是在玄土苑直前方,要绕过天甲苑,温漌沅选择从天甲苑后面山丘一条小路穿过。
      走了有一会,温漌沅在相同的一处地方怔住。
      “这是哪......”
      温漌沅一直在原地打转,幸而耳朵灵,总能听见周边不远泉水流动之声。
      听闻璇玑阁每处池子都有人看管,试试运气吧。
      她循声过去,水声越来越清晰,顺手拨开面前的藤蔓,眼前之景令温漌沅怔住愣在原地。
      藤蔓后为一露天山穴,灿烂温暖的阳光从顶上一缕缕跌落,自上倾泄而下,洒在于上边石缝渗出的泉水中,泉水又汇成一个小小的水瀑。
      水在池子里累攒,一些石将水瀑分开,水又在石下方聚齐,光丝顺着水漂流入池,浮光跃金,熠熠生辉,颇似仙境涧泉。
      水不浅,却能在陆地上看见池底,卵石或乌黑或白净随波晃动,如真似假。山穴里花草欣欣向荣,一株硕大的梧桐直立,一树翠色被日笼罩,生机贸然,树下放着石桌椅,桌上置着一壶茶。
      自然静谧得如置仙境。
      温漌沅注意到池里浸着一个少年,身姿挺拔,乌黑的发用杏色发带束住,侧脸极为好看动人,被光勾勒的清晰下颚线沾了些水珠,如是一串晶莹的冰。
      娘亲啊。
      温漌沅咽咽口水,慢慢后退。
      “嘎吱!”
      温漌沅后背一凉,飞速跑到一块巨石后面藏起来。
      我怎么跑人浴池来了!!!
      这要是被发现不得乱剑刺穿?
      她躲起来胡思乱想了许久,听周围了无声音,才壮着胆子慢慢从石头后面探出头,四下寂静。
      “呼——”温漌沅长舒了口气,转过身撞上一个结实。
      “你......”温漌沅抬头,了无防备被对方抓住。
      眼前的少年高她一个头,垂头看她,眉下眼眸华贵不庸又看上去多情,令人移不开眼。眼神淡漠却被铺了层光在眼底,显得熠熠生辉,唇上是象征少年不渝活力的红,极中极的清冷。
      温漌沅只在司星府的下人嘴里听闻一句“公子玉树临风而陌上无双”,此刻只得感慨百闻不如一见。
      程沐蹩着眉看了她一眼,却又松开手平静地盯着她等她开口。
      温漌沅立马低头磕磕巴巴道:“师师师......师兄抱歉,无意打扰,我只是想找个人问问大殿在何处......”接着鞠了一躬不敢抬头。
      程沐倒是有问必答:“往西走。”
      温漌沅红着脸站直:“多谢师兄......改日有缘见!”刚要飞跑,被程沐扯住后衣领拎回来,温梓堇吓得闭上眼:“师兄饶命我方才什么也没看见!”
      见她怕成这样,程沐放开她缓了缓语气:“别来这里,没有下次。”
      温漌沅忙小鸡啄米点点头,一溜烟飞跑往西去。程沐立在原地,看着她像羚羊一样在树林里穿梭直至在视线消失。
      跑的还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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