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求一人心》北山雨眠

2、郾都城（下）

　　一听声，众人皆知来者何人，赶紧起身，还没走出去迎着，就见一人戴着官帽，穿着紫绛色贝纹朝服，急冲冲走了进来，“可算是回来了，快让阿耶看看”，说话这人正是韩家家主，韩宗清
　　“见过阿耶”韩霜翎乖乖行礼，她自小与阿耶亲近，看清来人，也是高兴。韩宗清原先跟随军征战，是军中谋士，常与武将打交道，性子也变得爽朗，虽已任相多年，却也依然保持着当初的爽朗劲
　　“好了，快起来，让阿耶好好看看”韩宗清一把拉过霜翎，院服宽大，全然不显，一拉才知，这胳膊竟骨瘦如柴，力气大些都能捏碎似的。“我的宝贝翎儿，怎么瘦了这么多啊”，韩宗清满眼心疼，“是不是在书院里吃的不好啊，别怕，以后你想吃什么都跟阿耶说，阿耶给你买！”
　　一见到韩宗清，韩霜翎心里的不安瞬间烟消云散，高兴点了点头“嗯！多谢阿耶！”
　　“跟阿耶还客气，这么多年没见，我们家翎儿出落得真是愈发亭亭玉立了”韩宗清对着女儿一个劲夸，满脸笑意，一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韩宗清一边感叹，一边摸了摸自己的胡须，“算算日子，过几日你阿兄也该到了”
　　“阿兄？阿兄不是在凉州嘛？”韩霜翎有些疑惑，她记得她去书院之前，韩怀若便离家去军中历练了，据说是打了好几次胜仗，杀敌无数，很是勇猛，圣上得知，便给他封了个远勇校尉，如今在凉州任职
　　韩宗清乐呵呵道：“是啊，还不是听说你学成归来，你阿兄也想回来看看你，听说还特地给你带了凉州的好东西”
　　“是嘛”韩霜翎也跟着韩宗清乐呵呵地笑起来。凉州在北，江州在南，韩霜翎并未有机会见到兄长，听韩宗清这么一说，韩霜翎就差没高兴地蹦起来了
　　“行了，你让霜翎先回屋看看，可还缺什么，别一直站在这了”见韩宗清没有要止的意思，君云淑对施苾吩咐，“施苾，你带霜翎去”
　　“对对对，你阿娘说的对，走，阿耶跟你一起”韩宗清挽起韩霜翎就走
　　施苾向君云淑伏了伏身，赶紧前去引路“家主、翎娘子请”，语罢，几人向文茵苑走去
　　韩宗清拉着韩霜翎一路上都在嘘寒问暖，话里的喜悦是怎么也掩不住
　　今日郾都大晴，暖阳当照，云也少了几分厚重，正缓缓向远处飘去
　　于此同时，盖竹山
　　“嗒嗒”的马蹄声打破了乡间的宁静，一辆高大的马车从田地间缓缓驰过，惊得田里的农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愣愣的望着这辆庞然大物。
　　盖竹山地处郾都南郊，位置偏远，少有游人来此游玩，更别提一贯金贵的都中贵胄，而住在盖竹山的，不是清修的隐士便是种田的农人，几乎用不着什么马车。正因罕见，这辆突然出现在此地的高大马车，才会引得路人皆是一惊。但看清马车去的方向，大家又都心下了然，自顾自干起手里的活儿，当然，也不是所有人。有几个离路边最近的农妇，看见马车往倾云山庄去，停掉了手里的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脸八卦地欲言又止
　　她们心里清楚：倾云山庄是近几年新建的一处私人别院，能建别院的多半是有钱人，但有钱人为什么要来这种偏僻的地方建别院，而不选郾都其他好山好水的好地方呢？原因多半只有一个，那便是这别院见不得光或者不想让人知道，那么对于一个有钱的男人，究竟什么地方会不想让人知道呢？答案十有八九是偷偷养外室的地方
　　果然，那几个人农妇瞪大眼睛，看见一个身材高挑、气度不凡的玄衣男子从马车上下来，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
　　一农妇低声道：“长得还挺俊的”
　　“俊有啥用，养外室的都不是好男人”几个妇人闲聊起来
　　山庄外没有守卫，里面也没有什么人，萧继野进入山庄后，直奔冰泉轩去，冰泉轩被一座巨大馥郁的花园环绕在中，犹如托掌之明珠。园里遍种芳草，宏雅的亭台楼阁散在冰泉轩四周，有群星拥月之势，园内有一湖，湖水碧绿而深幽，围着湖种有许多梅树，枝叶苍翠，棵棵挺拔，看得出被人照顾得极好，梅林的影子倒映湖中，枝桠随风摇曳，很是好看。如此清雅用心的布置，便知此地主人品味定然非凡
　　轩内药香阵阵，布置清冷，无丝毫华饰，四周皆设屏风，屏风后，一少年背靠轩窗，倚着檀木制的案桌，正悠闲地喝着茶，窗外的阳光不偏不倚落在少年肩头，少年额前的几缕碎发就这么随意被风吹着，慵散又疏离。
　　“嚯，难得见你醒着”萧继野出声打破了轩内的宁静，语气似乎有些意外
　　“少卿大人”门口一身材圆润的黑衣侍卫，看清来人，恭敬行礼，萧继野点了点头径直走进轩内，跟回自家一样，随便找个位置就坐下了
　　“怎么，我醒着你很失望？”轩内的少年声音清冷，带着一股慵懒，看清来人未有一丝惊讶，端起茶饮了一口，又道：“还是，你原本打算趁我睡着做什么？”
　　听到这话，萧继野直接翻了个白眼，满脸嫌弃“真恶心，别把小爷说的跟那流氓一样行不行？”
　　“怎么？你难道不是？”少年依旧语气平静，微微挑了挑眉。
　　“废话，小爷我当然不是”萧继野语气坚定，却只听对方淡淡回了一个“哦”，少年悠闲地将茶一饮而尽，瞥了萧继野一眼，这么一瞥，瞥得萧继野忽然想起什么，莫名心虚，轻轻咳了两声“咳咳，说正事”
　　萧继野站起身，换了个位置，坐到案桌对面，神情严肃，“宋文田死了”，五字说完没有了下文。萧继野静静看着案桌对面的人，期待那人的反应，只见那人长眉如剑，双眸似潭，未有一丝波澜，风过叶动，沙沙作响，良久，只有一声平静如常的“我知道”
　　“果然”萧继野微微叹了口气，似乎也是意料之中，笑了笑，打趣道：“世人都说，南徵的小皇子百里璟忱淡然随性，不争不抢，无欲无求，不谙世事，我看你哪里是不谙世事，皇城早就被你放满眼线，尽在股掌之中了吧？”
　　百里璟忱并未肯定也并未否定，为萧继野倒了杯茶，汤色清亮，茶香四溢
　　萧继野接过茶，并未立刻喝下，一直盯着百里璟忱，想了片刻，忽然认真起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宋文田会被人灭口？”
　　“是”百里璟忱淡淡一字，回答得不紧不慢，这倒是让萧继野有些意外“哦？如何说？”
　　百里璟忱拿起空茶杯把玩，那双手白皙修长，指骨分明，很是好看，片刻才慢慢解释道：“宋文田不过一个七品知事，绝不可能在第一时间弄到内廷的消息，他不过一个棋子，天枢阁在皇宫的内应另有其人，而且这个人地位绝不低，他能在背后藏这么多年而不露丝毫破绽，必是手段了得，行事周密，这样的人怎么会任由自己的棋子被别人抓住，必会在棋子暴露之前就将棋子毁掉”
　　有时候和聪明人说话，只需一点便知，听罢，萧继野立刻会意，轻轻一笑“呵，难怪你让我一直守着宋文田，就是不抓，你想故意透露风声，用小鱼钓大鱼”
　　见百里璟忱默不作声，萧继野反语嘲讽起来，“不愧是你啊，百里璟忱，好一个不谙世事”
　　百里璟忱只笑了笑，拍了拍对方的肩，装作没听懂的样子“哪里哪里，萧少卿谬赞”
　　“说吧，接下来你想怎么做？”萧继野一边说着，一边满脸嫌弃地拍掉了百里璟忱的手
　　“一般情况下，你该怎么做，便怎么做”百里璟忱语意深长，看了眼萧继野腰间大理寺少卿的腰牌
　　萧继野会意，“一般情况下，出了命案，大理寺肯定是要验尸查案，可既然这幕后之人隐藏多年行事周密，按照寻常的法子恐怕也验不什么”
　　“那便不按寻常的法子”
　　“什么意思？”
　　“先结案，后验尸”百里璟忱放下了茶杯，开始用指尖敲击桌面，一下一下，很有规律。萧继野太了解百里璟忱，知道这是百里璟忱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这人既然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对宋文田下杀手，说明他料定不管我们怎么查也查不到他头上，所以按照寻常的法子交给仵作验尸，验状肯定会被人做手脚，最后抓到的也不过是他事先准备好的替死鬼罢了。与其被人牵着走，倒不如先假装顺了他的意，让他以为此案了结，放松警惕。少放只眼睛在这，我们才好动手”，说完，百里璟忱顿了顿，笑眯眯地望着萧继野，“况且在天子脚下杀害当朝官员，这无异于挑衅天威，那老头估计气疯了，肯定下令抓不出幕后黑手便让你们提头去见了吧，先结案，你那边也好交差不是？”
　　萧继野嘴角微微一抽，要不说怎么是父子呢，这话还真是一字不差
　　昨晚萧继野本想先来倾云山庄，结果还没出城，就被传召，急匆匆进宫被好一顿骂，皇帝直接气得掀桌，太子、大理寺寺卿、刑部尚书、萧继野四个人跪了大半夜，大气不敢出，当晚皇帝就下了圣旨让大理寺和刑部三日之内抓住真凶，否则就提头来见
　　看萧继野难得吃瘪的样子，百里璟忱淡淡一笑，假客气道：“那这件事就麻烦萧少卿了，相信萧少卿武艺非凡、足智多谋，这点小事定是不在话下”
　　“呵，你少在这溜须拍马了”萧继野明白百里璟忱话里有话，看时辰差不多了，摆了摆手，起身欲走
　　“对了”百里璟忱叫住萧继野“结案之后，记得把尸体掉包再还给宋家”
　　“知道了，我这辈子真是欠你们百里家的”萧继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少卿大人慢走”门口的黑衣侍卫再次恭敬行礼
　　“嗯”萧继野应了一声，快步离开冰泉轩，一阵风过，冰泉轩外的凤竹摇曳，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