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桃花阵》欧阳惠林

1、第 1 章

　　“一折桃花扇，十万御林军……”陶四是桃花庄庄主从庙会上捡来的长工，口中也会叨念听戏中学会的台词。
　　听陶四唱，庄丁们笑，陶四也咧嘴，傻傻地跟着笑。
　　陶四一袭破衣，随身带着一把镔铁铁锹。
　　偶尔，陶四也在边上看庄丁们练武。
　　庄丁们看着陶四的铁锹，就想到梁山好汉“九尾龟”，于是“梁山好汉”就在庄上传开了。
　　“陶四，你是梁山好汉，露一手！”有时庄丁们一起起哄。
　　“我不是梁山好汉，我就是给庄主种园的。”说完，踏着只剩半截的草鞋，咧着嘴走开，众人又是一阵笑。
　　桃花庄庄主朱贤贵江湖人称“奔雷手”，是混元功掌门九宫道长的高足。
　　其父朱武，绰号“神军机”。早年随父征战，习得武功兵法，曾入伙梁山。朱武在父亲战死沙场后，乃弃官率族人避居成子湖畔，开创桃花山庄，屯垦数百亩良田。
　　因为陶四实诚，所以庄主就让陶四侍弄山庄周边的菜田。
　　桃花山庄内有茶楼，茶楼前是演武场。
　　每天早晚庄主都会在演武场练功，练完便会手持桃花扇到茶楼饮茶。
　　每当收工早，陶四就远远地看着庄主和一众庄丁品茶。
　　真正见识桃花扇，是端阳节那天。
　　庄主命下人取来一块白帕，小心地用手在茶桌上摊平，于是从袖中滑出扇来。那扇子骨乃纯金制作，熠熠生辉，长不盈尺，折成一柄，轻轻展开扇面，上面有19株桃树，树上的桃花皆为金箔点缀，似有花香浮出。

　　陶四手扶铁锹，下巴顿在锹把上，似睡非睡地眯着眼，站在墙角有心无心地看着。
　　众人赏完了桃花扇，庄主叫上陶四。出山庄，左转百余步，来到一片桃树林，庄主站在中间，认真演练一回。
　　“这些人形木桩，要全部拔出，恢复原样。”庄主对陶四说，“要费半晌功夫呢。”
　　陶四想：拔掉木桩，就抹掉了演练痕迹。
　　庄主回到庄里，取出桃花扇，脱下长衫。正要沏茶，却吃惊地看到陶四正靠着照壁，下巴依旧顿在锹把上，似睡非睡。
　　“陶四这么快就回来了……”庄主心里嘀咕。
　　庄主讲义气，结交了不少慕名来的武林高手。一天，陶四路过庄主的厢房，听到庄主和太太说：“陶四人很实诚，应该给他涨点工钱……”
　　陶四听后心头一热，默然离去。
　　宿州了空寺正殿，独目道人屏神入定，一人头戴斗笠，闪身进来。
　　道长轻声问：“货呢？大人催得紧急。”
　　“斗笠”悄声道：“庄主防守甚严，不曾盗得。”
　　“一柄桃花扇，抵得上十万御林军。一旦沭州失守，将关系数万军民性命！”
　　“斗笠”不答，抛下酬金，飞身离去，消失在夜幕里。
　　翌日，宿州府尚未升堂，有人击鼓：江湖大盗“草上飞”自缚投案。
　　宿州府左班都头“雪舞银蛇”戴天德大笑：“你是‘草上飞’？你戴个破草帽，穿着破草鞋就是‘草上飞’啦？”
　　“我是‘草上飞’，到桃花山庄种菜，实是想偷取桃花扇。”
　　知府听后，说：“通知桃花山庄，让朱贤贵看着办吧。”
　　戴天德让捕快把知府的话传到桃花山庄，朱贤贵忙带上三十两银子赶到府衙。
　　看着满眼的银元宝，知府叹道：“你是桃花庄庄主，在宿州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可你怎会窝藏一个飞贼呢，要追究……”知府眯着小眼盯着东家的袖口隐约的桃花扇。
　　东家取出扇子递给知府说：“一个种园的怎会是大盗哟？”
　　戴天德忙上前接过扇子，旁边的知府就怪怨说：“种园有什么不好，非说是飞贼，自己的命贱，也不为别人想想，再说，他真是‘草上飞’，怎敢自己找上门来？这些下人呀，醉酒后，全是醉话！”
　　庄主忙谢过知府，刚把陶四带走，戴天德就对知府道：“是‘草上飞’吗？”
　　知府笑：“抓了‘草上飞’，还会有‘水上飞’、‘树上飞’呢，那多飞贼抓得完吗？要的是桃花扇！”
　　看着知府收起桃花扇，戴天德连赞：“大人高明！”
　　陶四得知庄主用桃花扇救他，跪谢说：“我不配。”
　　“桃花扇是宝，可活人更是宝哩！”庄主伸手欲拉起陶四，却发现陶四好似生了根，乃暗中运气，使出六成力道，扶起陶四。
　　陶四说：“不能再为您种园了。”转身离去。
　　庄主也不挽留，说：“路上小心！”
　　陶四点头，飞身走了。

　　十九的夜晚，月亮格外明亮。
　　府衙后房中，知府对一个神秘人说：告诉完颜大帅，桃花扇已经到手，不出三日，沭州城可破。
　　神秘人出府衙，直奔东北方向的金兵大营，突听一声低喝：“金贼，留下扇来！”
　　“你是什么人？”神秘人稳住身形，立个门户，心悸问道。
　　“犯我边境，杀我军民，人人得而诛之。”话毕，来人便扔掉头上斗笠，舞动兵器，杀将过来。金人敌不过，勉强应付几招，便被来人一锹铲为两段。来人从尸身上搜出东西，正欲离去，不料却被人挡住去路。
　　“冬看山林萧疏净。”挡道之人脱口说道。
　　“春来地润花香浓。”
　　“单方只一味。”
　　“尽在不言中。”
　　问答之间，挡道之人早已抢上前来，握住来人的手：“果然是你，陶四，我早看出来了，是平寇左将军韩世忠派你来的么？”
　　“庄主怎知道我是韩帅的人？”
　　“你可知两句暗语的来历？”
　　“在下不知。”
　　“这两句暗语出自于韩帅的词，名唤《临江山》。”
　　陶四“哦”了一声道：“我料定庄主舍弃桃花扇，必有用意。韩将军有信，沭州城万分危急，我已将宝扇抢来。”
　　“我得知，知府已为金人收买，我欲以桃花扇为饵，行刺金寇首领。却不料被你抢了先，破了我的局。”
　　陶四将扇子交给朱贤贵，便与之直奔府衙。刚飞身至府衙正厅屋顶，便见一人从府衙后房中走出，手中提着一个什物，待两人仔细看时，分明是个人头。
　　庄主认得此人，轻声唤道：“戴兄弟……”原来出屋之人正是雪舞银蛇戴天德。
　　戴天德闻言，亦飞身上屋，与庄主、陶四合在一处。
　　三人便相约几个窜跃，出了府衙，径奔沭州。
　　路上相叙方知：朱贤贵的父亲朱武与韩世忠，互有倾慕，相处甚厚，研习兵法，得知朱武将桃花阵法隐绘在桃花扇上。如今与金兵对垒，正是燃眉之际，打听到朱贤贵下落，特派人相邀助阵。不料知府勾结金人，截去桃花扇，特来盗取，巧遇陶四。
　　三人内功深厚，脚程快速，边行边聊。
　　“家父在梁山时，上应‘地理星’，排第七十五位首领。攻打润州时，以身殉国，只落的一把兵器，我使用至今。现为生计，免不了做些取富济贫的活儿，倒有了‘草上飞’的故事。”陶四说到痛心处，掂了掂手中铁锹。
　　“俺查验过兄弟的兵器，柄缘处有‘九尾龟陶宗旺’字样，早已透漏你的身份。也怪那知府老贼眼瞎，竟然暗中买通你，来盗我桃花扇。”朱贤贵道，“为了救你，我把桃花扇留给知府，一来获取通敌罪证，二来检验兄弟是否还有报国感恩之心。”
　　“如今，国难当头，我等当承父辈之志，共赴国难，助韩将军一臂之力。”“雪舞银蛇”接口道。
　　戴天德乃“神行太保”戴宗后人，戴宗与“神军机”朱武在梁山时，私交甚厚。戴天德与朱贤贵早已相识，金人南下后乃相约，戴天德供职宿州府衙。今时机所迫，追寻桃花扇不得，便杀了知府，枭了人头。
　　第二日中午时分，到达一处叫耿车的小镇，三人叫了酒菜，续了辰庚，朱贤贵为大哥，戴天德为二哥，陶四排行老三。后人称本次相聚为“小聚义”。
　　午后三人脚程更快，不一时便到了沭州。
　　亲兵来报，桃花庄庄主朱贤贵等三位贵客到。平寇左将军韩世忠步出大营，张开双臂：“三位少侠多有辛苦，快入详谈。金兵连日攻城，军士多有死伤，你们来的正是时候。”
　　叙礼毕。按辈分，韩将军呼三位少侠为贤侄。茶水上来，将军屏退左右，朱贤贵取出扇来，细致展开，中间一棵大株，两边各对称一棵小株，外周均匀分布8株，共分两圈错位排序，分别对应生、死、惊、伤、开、杜、休、景八个门。
　　“好阵法。”韩帅久经沙场，忍不住喝彩道。
　　“桃花阵各门非武功高强者不能胜任，某再请援兵。”朱贤贵乃飞鸽传书，招来多位武林高手，计有：离鸾宫欧阳鹤、天香阁“香酥手”李如玉，星月门“阴阳八合”赵彪、寻梅山庄“满天星”红三姑、山西高云岭的“紫面金刚”夏上蔚。
　　人马到齐，韩帅即引众豪侠排兵布阵。
　　“‘生门’是桃花阵主门，其余为次门。主门固，则其余七门互相策应，主门失，则其余七门不保。我执桃花扇守住生门，让蛮子尝尝我朱家的‘奔雷手’，凡闯‘生门’者，朱某绝不留下一个活口。”庄主说完，以手做刀，从面前划了一圈，只见桌上四杯茶水，兀自在杯中旋转，久久不停。
　　“朱家的‘混元功’果然名不虚传，今日得见，大开眼见。”韩世忠对朱贤贵的内功惊叹不已。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刚才这招叫‘混元初开’。”陶四道。
　　“明日打开城门，我打头阵，把金兵引入‘死门’。陶兄弟守‘惊门’，可保无虞。”戴天德建议。
　　“‘生’‘死’‘惊’门全仗三位贤侄，其它五门亦由各路武林高手镇守。”将军布置停当，各在帐中歇息。

　　建炎二年(1128年)五月壬癸日，韩世忠率八千宋军，用“桃花阵”大败金兵，“奔雷手”朱贤贵单掌劈死金兵主帅完颜宗翰，此役毙敌近万，三万金兵一路败退一百余里。
　　高宗皇帝闻讯，大悦。升“平寇左将军”韩世忠为“定国军承宣使”，驻守临安。
　　赴任图中，军中大船过扬州高邮湖，值晚霞满天，波光浩渺，渔舟唱晚，美不胜收。乃与奔雷手朱贤贵、戴天德、陶四及部将十三人，设宴欢饮。
　　席间，夫人梁红玉兴致颇高，借用桃花扇，演唱《二圣梦莲》，情之所至，桃花扇失手坠落，戴天德眼疾手快，一招“燕子衔泥”，飞身来救，却不料湖中跃出一条大鱼，张口吞下扇子，瞬间不见踪迹。

　　建炎四年三月，金将完颜宗弼引金军10万再次南侵，韩世忠再布“桃花阵”，将金兵人马围困于“黄天荡”。“奔雷手”朱贤贵镇守“生门”，因无桃花扇指引，阵法出现破绽，完颜宗弼突围而出，径奔六合。“黄天荡”之战虽胜尤败，梁红玉自责不已，乃上书一封，弹劾自己失机纵敌，请朝廷加罪。
　　次年，又是桃花盛开时间，有闲居士奉降书沿运河北上，船行湖中，忽闻湖中有女子歌曰：“酒醒只在船前坐，酒醉换来水上眠；半醒半醉日复日，桃花扇失年复年。”忙遣人询问歌者何人，回复曰：“一个疯妇人。”有闲居士不信，再探寻，妇人已投湖死。有渔者恸哭：妇人乃巾帼英雄梁红玉。
　　自此，桃花阵法完全淹没于历史长河，后世兵家未有再会桃花阵者。

　　2022年5月20日
　　于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