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李玉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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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兰从山下回来。他身上带着酒气，头脑不如平日清醒。但好在上山的路已经被他踩出直直通向山神洞府的小径，他只要沿着小径走就好，无需用变得浆糊一般的迟钝大脑艰难思考路在何方。
不过他迟钝的大脑倒也没闲着。
他混混乱乱地想着许多事。
他想山下甜甜的米酒，想上山后要先去见见山神，想这个架空古代世界的特产鬼妖神魔，又想山神说的等成年就教他修炼……想着想着他傻乎乎地笑起来，因为今天正是他十八岁的生日，他终于成年了，可以喝酒，更可以学习怎样修炼了！
想想吧，御剑飞行，移山填海……这是何等神仙手段！而他，也要成为拥有这样手段的人了！
李玉兰嘿嘿地笑起来，和清醒时不一样，他现在浑身上下都冒着傻气。
躲在前方小径旁树丛里的一头白鹿细细打量他神色，见他现在确实傻乎乎的不甚清醒，因此放下心来，从遮掩身形的树后悄声小跑靠近，在李玉兰察觉到视线因此转头看向它时方站定。
它贪婪地望着李玉兰，把这宝贵的一幕收入心底，看似细伶仃实则气力非凡的蹄子在地上难耐地刨了几下，硬生生把结实的土层刨出小坑，才勉强压下了立刻飞奔过去的渴望。
李玉兰愣了一下，呢喃自语：“好漂亮的纯色白鹿，而且竟然不怕我……”
不怪他如此惊讶。作为被山神养大的小孩，他和山上动物的关系一点也不亲近。因为身上有着山神的庇护，所以动物们见他如见山神——他在一定距离外时，它们欢蹦乱跳；不过一旦他突破了这个距离，它们就会全体浑身僵直，一副惊恐但是不敢跑的样子，弄得李玉兰都不好意思靠近它们，更别提对它们揉揉搓搓一逞撸毛私欲。
作为一个绒毛控，他已经十八年没撸到小动物了！
眼下居然有一只看上去对他很好奇、主动突破了这个距离的白鹿，这教他如何不惊喜。
李玉兰蹲下身，努力让自己体积小一点、看上去无害一点，同时伸手招呼这头正在遥望他的白鹿：“过来过来……好小鹿，乖小鹿，让我摸摸好不好？”
或许是他伸手招呼的动作起了效，白鹿踢踢踏踏地小跑过来，睁着大眼睛站在他身前，低头嗅了嗅他的气味。
虽然李玉兰叫它“小鹿”，事实上这头白鹿一点都不小。它站定在李玉兰面前时，李玉兰以仰视的角度看它，会感觉自己被这庞然大物的影子完全笼罩住了。
他倒是一点不怕，不仅如此，他还屏息凝神、一动不动，生怕自己呼吸重一点会惊跑这头巨大的白鹿，又或者他这个带着山神庇护的人一动就会吓到它。
白鹿温润的眼睛凝视李玉兰。它目光里的东西像是久别重逢，蒙了一层久远的时光，爱和恨都平静得像是温柔。它出神地注视着李玉兰，神思陷在很久以前的回忆里，眼里含了一点恍惚的笑，两三说不出的怨。李玉兰醉醺醺的看不懂这些感情，他只感觉白鹿安静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后确认了他没有威胁，接着冷不丁伸出舌头在他额上舔了一口，然后又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磨蹭自己侧脸——李玉兰有一瞬间觉得他俩身份调换了，仿佛不是他打算吸鹿，而是这鹿特意来吸他。
不过，白鹿胆子大对李玉兰来说也没什么不好的。他试探地站起身，见白鹿并不因此而被惊动，于是放下心来，眉开眼笑地轻轻抚摸这只大胆又庞大的可爱毛茸茸。
“真乖真乖，让我摸摸脸，摸摸头，摸摸脖颈，摸摸背……嗯，还有耳朵我也想要摸一摸，谢谢！”他非常珍惜和胆大小鹿的互动机会，一边碎碎念一边放肆地几乎把白鹿摸了个遍，陶醉在这身柔软美丽的皮毛触感中。
白鹿对李玉兰似乎有着无限的纵容，随便他如何动手动脚。它低头任由李玉兰揉捏它敏感的耳朵，任由李玉兰没轻没重地抓住它优美而庞大的角，任由那双手十指陷入皮毛，轻飘飘地划过皮肤，留下蔓延全身的酥痒感觉，直到这感觉让它实在难耐，才故技重施，解渴一般舔了舔李玉兰侧脸。
李玉兰毫不介意自己被舔了，他抱着白鹿脖颈，把脸埋在白鹿颈侧皮毛里猛吸一口，嘿嘿地笑了起来：“你好可爱啊，真是漂亮的、落到人间来了的软绵绵白云……”
白鹿投李玉兰以舔舔，李玉兰报白鹿以亲亲。他在酒精和吸鹿带来的双重醺醺然之下，也礼尚往来地仰头向白鹿脸上猛啄两口。
这两口可不得了，任由动手动脚和被吸的白鹿在李玉兰“动口”后却猛地退出李玉兰的怀抱，很不可置信地盯了他一会儿，接着它似乎是因为太过害羞，转身飞奔离开，矫健而充满力量的身躯飞快消失在丛林里。
李玉兰的双手还茫然地举在空中。上一秒他双手还陷在又白又软又厚实的鹿毛里，下一秒不仅软乎乎的触感没了，鹿也一瞬间消失了。
李玉兰迟钝的脑袋无法处理现状，他呆滞地眨了眨眼睛，回头往四处看了看，也没有猛兽潜伏其中啊，小鹿到底为什么跑了？
李玉兰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这头神秘的白鹿还是没回来，于是他只能悻然地继续上山。
他要到山顶的山神洞府里去。
山神的洞府附近很安静，没有虫鸣鸟叫，也没有除了风或者李玉兰脚步声以外的声音。
山神的洞府里更安静。
这份安静里不只是无声，还有无光。无声无息加上幽暗不明，如此阴森的环境使藏身在洞府最深处的山神的形象莫名染上一丝诡谲。
在李玉兰还小的时候，他每次进入山神的洞府，都会有自己正自投罗网地进入什么猛兽肚子里的感觉。不过十八年都进去了，他也没有被山神吃掉，就很少会再这样想了。
不过在今天这个想法再次出现了——或许是酒精让他的神经变得更敏感的缘故——他心里一颤，加快了脚步，踉踉跄跄地朝着身形隐没在山洞“肚腹”最深处也是最静处的山神快走而去。
“山君、山君！”李玉兰跌坐在山神面前，他双腿跪坐得不太端正，但是一个醉酒又兴奋于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的人，如何能注意到这些呢，“山君，你说过等我成年了，就教我御剑，还有、还有移山填海——不对，应该说是神仙手段，对，你说过等我成年就教我神仙手段，教我修仙的！”
山神却没如他的愿，立刻就教他法术；山神托起李玉兰的下巴——手指冰凉的触感让李玉兰缩了缩脖颈——他似乎凑近了些，用低沉的声音说起了风牛马不相及的事情：“玉兰，你喝酒了，醉了吗？”
李玉兰茫然地点点头，不知话题怎么从修仙转到了喝酒上来：“我只喝了一些。是一种甜甜的酒，我没有醉的！”
山神轻轻应了一声，信了李玉兰的说法。然而该有的说教还是不能忘了，山神又一本正经地背起不知何年何月从何人那里偷听来的话术：“美酒虽滋味美妙，又能忘愁；然多饮伤身，又使人放浪形骸，失却锐意志气，却是弊大于利之物。你虽爱酒之滋味，却不可放纵，知道了吗？”
李玉兰今日饮酒并非贪恋米酒滋味，也不是为了忘愁，只是自觉此生已满十八成年，是该庆祝庆祝，于是用山神在过年时发给他的铜板买了一碗。他却不料米酒虽滋味甜美、无甚酒味，然而后劲颇大，因此一时不慎喝醉了。尽管喝醉的原因并不是山神所说的贪杯，李玉兰还是耐心听完，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他以为山神是担心他性格不稳重，因此要先敲打一番才能教他术法。
山神不知他在胡思乱想什么，见他乖乖听教，心下满意，自觉自己虽不是人类，但也总能顺利教养李玉兰，于是安心地松开托着李玉兰下巴的手，全身缩回最深处的黑暗里。
李玉兰又耐心地等了一阵。山神和他无言对坐许久，最后终于疑惑开口：“为何还不离去，可是有事？”
——山神很早就定下规矩，每次李玉兰下山回来，都必须先来他洞府里检查可有受伤受惊受气之类的；不过李玉兰并不喜欢长久待在他的洞府里，总是一检查完就要离去，他鲜少见李玉兰在他洞府里留这么久，故有此一问。
“山君，您今天不教我修道吗？”李玉兰期期艾艾地问。
“不教。”山神答道，“你成年后，我会教你。”
李玉兰心感不妙，仍是努力问道：“那、那是要在生辰的第二天，也就是明天再教我吗？”
山神无声地摇摇头：“不，是两年后再教。”
有如晴天霹雳，李玉兰大呼：“这是为何？”
他情绪激动之下向前膝行两步，两手似是搭在一块坚硬冰冷的岩石之上，来不及疑惑山神为何要在身前放石头，他又急切又激动，语无伦次地说：“山君，不是说好了吗，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山神拍了拍他手背：“坐好。”
山神掌心寒凉，冰得李玉兰手指不自觉蜷缩，因酒气而昏沉蒙昧的神智也清明一些。李玉兰闻言虽然心里依旧失望不解，却也不像方才借着酒意学小时候撒娇撒泼那般不依不饶了。他重新跪坐好，两手撑着自己膝头，仗着黑暗却是并无遮掩表情，露出一副嘴角下撇、皱眉低眼的失落样。
山神和他捋顺这件事：“我说过，等你成年就教你修道。”
李玉兰连连点头。
“可你还没成年。”山神缓缓道，“男子二十加冠成年，你应当还有两年才成年。”
山神暗想，无论是李玉兰出生的地方，还是我和李玉兰现下盘踞之地，人类男子都是二十加冠成年，大家都这么说，我应当没有弄错才是。
山神确实没有弄错，弄错的是李玉兰。
李玉兰听得此言，如闻晴天霹雳。他恍惚一想，确实如此，十八岁成年这件事是他按着上辈子的记忆想当然了，于是现在也空欢喜一场。
他还不愿意放弃，做最后的挣扎：“山君，不能提早两年吗？真的不可以吗？”
山神不懂李玉兰对于修道的热衷。在他看来修道是一件很辛苦的事，而李玉兰是他养着的人类小孩，有他作依靠，自然无需早早吃这样的苦，这件事还是等李玉兰成年后再说吧。况且，他从小没爹没娘没依靠的，也是成年后才开始修道的呢——他却忘了自己成年所用的时间可不及李玉兰成年来得漫长。
于是山神对李玉兰十分肯定地说：“不能提早。”
山神如此笃定，李玉兰只得放弃。他失落地回到山神给他建的精致小木屋，躺在床上，借着酒意沉沉睡去，一觉噩梦到天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李玉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