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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做或是不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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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俯瞰一座城,灯火明亮处是生活,灰暗也是。怎么形容这座城呢?大概是亮与暗的分界线,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是喧闹与此同时的地下交易。
陈易皱眉嫌恶的避开遍地的污秽物,心里暗暗可惜着昂贵的皮鞋。“怎么样,我说的条件,你答应吗?”
地上满是污泥却大剌剌的坐着一个人,段亦燃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面露嫌恶的人,不屑的嘁了一声,并不应答,脚边堆砌的啤酒瓶碎了一两个,碎片散乱,反着因接触不良一闪一闪的灯光,他眼里浅淡的眸色极快的闪过一瞬。
突然,一个物体飞快的被抛了出去,陈易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脸上热辣辣地疼,伸手去触,是一片殷红。玻璃碎片砸在掉白屑的墙上,碎成更小的碎片。
“你,你什么意思?”陈易连退几步,语气里掩不住的慌乱。段亦燃一下笑倒着靠在墙上,许久不修剪的头发恰好挡住他眼里的狠戾。“你别,别不知好歹啊。”
耳机里混着杂音的低沉男声,不紧不慢的传来,“对我的朋友礼貌点。”陈易一下噤了声,屋里回荡的笑声陡然停住,段亦燃敏锐地捕捉到陈易神情的变化,没等陈易出声,他抢先开了口,眼神一刻不移的紧盯着那个不易被察觉的黑色耳机,“为什么选我。”
他是在问耳机里的人。
“因为……”
“因为我居无定所,因为我微不足道,因为我就算暴尸荒野都无人在意,所以我就该为你卖命,这样就算警察查起来也是查无此人。对吗?”突如其来的怒火激的段亦燃眼眶发红,声音近乎低吼。
“开外放,让我跟这位急躁的朋友好好聊聊。”
“是。”
“怎么着?”段亦燃很快就又恢复了平静,拿出他一贯不在乎的表情,“这种事,合不合作应该是我说了算吧。所以,慢走不送。”
他又重新低下头,看着裤腿上的污泥,笑了。
“别急着拒绝嘛,我的条件你会心动的。”空气静滞一瞬,电话里的人再次开口,“我知道你,正如你所说的,我都知道,我选中你,仅仅只是要给你一个机会,作为人的机会。”
话音刚落,刺耳的爆破声就打破一切,玻璃杯被段亦燃生生在手里攥破,顿时鲜血横流。
“这里是我的诚意,当然也有你的任务,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世道本就是不公的,现在我给你机会打破它,希望你懂的珍惜。”陈易小心的将一个黑色手提袋推了过去,警惕的注视着段亦燃,生怕再次触怒他。“事成之后,你还会有一笔酬金,够你这一辈子了。”
待人走后,黑暗里又只剩下一个人,低头狼藉。
7:30,大雨倾盆,雨水打湿了本就不稳的电路,电线短路烧毁,天彻底的黑了,雷电一闪一闪的,偶尔照亮段亦燃被淋湿的脸庞。
7:50,他打开了黑色手提袋,突然认命地笑了,反正贱命一条,不如让他再贱一点,让世人都憎恨才好,这样说不定还有人会记恨我一辈子。
8:00,一道疲惫的身影出现在街头,泥泞不堪的外衣被抛弃在垃圾桶,戴上黑色兜帽的他不自在的躲过镜子,在售货员愣神的片刻,塞了一把现金在柜台后就冲了出去。几乎是跑到气喘才慌神过来,自己是给了钱的。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灌满了胸腔。
9:00,坚固的麻绳,锋利的匕首,干净的硅胶手套和长款的防水雨衣。“喂,我准备好了。”手机里唯一存下的号码,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了。
11:00,行动正式开始。
12:30,目标出现,任务里说,要他死得惨点,段亦燃在心里回想。
1:00,任务完成,他再一次戴上黑色兜帽,在无人察觉的夜色里藏匿住身影,躲开所有监控,逃窜。
1:25,一片静谧的空地里,火苗忽闪着吞噬了所有血迹和罪恶,橙黄色的火光附上了段亦燃的脸,他一动不动,盯着火堆直到烟熏得眼睛再也睁不开。他又逃走了。从孤儿院的那个夜晚直到现在,他再一次感受到无能为力,被掌控的恐惧。
那晚是他的噩梦,那个惨无人道,挂羊头卖狗肉的黑心孤儿院,早已经不再满足于人们善意的捐助,他们将视线转移到贩卖器官上,一批又一批的孩子被送去做那所谓的“体检”,最后在血迹未曾干涸过的手术台上变成一具被掏空的尸体。
段亦燃永远忘不掉,被人架着无力反抗的绝望,那闪烁又晃眼的白炽灯,就不偏不倚的直射着他的眼睛,以致于他看不清持刀的人,是谁想要划开他的腹腔。
三个五大三粗的人粗鲁的将他按在手术台上,满脸横肉笑得格外瘆人,“你小子,吃我那么多东西,也该是你回报我的时候了。”
人一旦被绝望麻痹,上帝会关闭他探寻世界的眼睛,却又无法带他远离世间的聒噪。段亦燃觉得自己一定是快要死了,无数声响都变得无比清晰,一字一句像刻进他的耳朵里。
“王哥,你信我,这回是条大鱼,您给这个价,不亏。”院长躬身俯在王哥身边谄媚的用手比出五个手指。
王哥则不紧不慢的点着一根烟,别过头不耐的出声,“得了,再好的鱼也不能坏了规矩,这不少了,可别贪心不足。”
“欸,这怎么这么多红疹,他不会是有什么传染病吧。”持手术刀的人愣住了,顿时周围一片哗然。
本来还好好谈着价格的王哥坐不住了,“好啊你,就这么害我?亏我那么信任你,给你这个价格。得,今天这批货我得好好验验了。”
院长彻底慌了,急忙上前挡在面前,“那个,就刚刚那个数,不对,再少两个,人不会有问题的,我好吃好喝供着他们,怎么会。”坐在高脚凳上高出院长一个头的王哥,甩手丢了烟头,不耐烦地推开院长,“没问题你紧张什么,滚一边去。”
走上前,这位体型彪悍,面露凶相的中年大汉,从裤腰带里拔出匕首,冰凉的刀刃被贴着皮肤探入衣服底下,挑开。
“啧,你妈的,”他转过身狠狠给了院长一脚,“就这种货,你也敢往我这塞?妈的,要是器官有问题是小事,万一是什么传染病,见了血都他妈得死。”
那天,他记得被领上黑色面包车前,院长给了他一块巧克力,说表扬他表现的好。
直到很多年后他才意识到,他应该是过敏了,无从印证,因为他再也没有吃到第二块巧克力。
也是那天,他自由了,他被随意的丢弃在郊外一人高的草丛里,没人发现,因为那里荒无人烟,离开都是他自己一步一步生生爬出来的。
从回忆里抽离,段亦燃才发觉除了应激性的胸闷和略微的窒息感以外,他再也流露不出过多的情感。
现在,他再一次不知道该去何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