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春未老》虞溪慢

2、车祸 她妈妈的死

　　乔家在临水有一套小别墅，每到周末，爸爸会带着一家子人回临水住两天，周日晚上再回去，多年来雷打不动。
　　回到家的时候，所有人都睡了。而袁子明也已经躺在床上了。他没等乔雨晗回家就已经睡着，鼾声震天响。乔雨晗心情复杂地看着袁子明，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她抱着被子走到书房默默睡下了。可是怎么都睡不着。袁子明和女孩的亲昵举止总在她脑海里浮现，林晨美满的事业和爱情也总跳出来狠狠击打着她脆弱的自尊，父亲的严厉、继母的公式化关心、公司里的勾心斗角，这些年对自己的不满统统浮上心头，让她辗转难眠。
　　如果离婚，父母这边不好交代，她也不太舍得放下。
　　她越想越乱，可又不敢惊动袁子明，只能抓着被子涕泪横流。边哭边恨自己没用，都这样了，反而是袁子明跟没事儿人似的睡得香甜，她却不敢面对有错的那个人。

　　三．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忍了？” 易小芸，乔雨晗的闺蜜问。
　　“我也不知道。”乔雨晗讷讷地，整个人看起来无精打采。“这种事我也不能帮你下决定，哎。”易小芸叹了口气，“不过我要是你，我肯定就离婚，有了这次还会有下次。我看你都快憋疯了，难道你要一直这样揣着膈应和袁子明过下去啊？”
　　乔雨晗无力地摇了摇头。最近她的脑子已经糊成了一团浆糊。每天假装无事发生地忍受袁子明的挑剔，小心翼翼对爸妈瞒着老公出轨的事实。因为没帮妹妹转学，父亲没给好脸色，倒是继母在一旁安慰说不要紧。
　　每天照着镜子，肥胖的身形和暗沉的眼袋让乔雨晗更加没有自信。对生活的失控让她暴饮暴食，回了家还被袁子明diss说自己不自律。
　　“哎我自己一个人静静吧，最近你们谁都别找我。”乔雨晗突然起了怒气，她快步走出咖啡店，准备一个人先走。“

　　被撇下的易小芸倒也不生气，谁家发生这样的事情都会抓狂。她默默替乔雨晗结了帐，掏出化妆镜准备补个妆，刚拔开口红的盖子就听到一声巨响，伴随着尖利的刹车声和人群的惊呼声。一股寒意突然从脚底冒出，让她生出不祥的预感。她冲出去，就看到马路的人行道边上躺着一个微胖的女孩，血将她的白色T恤染得鲜红。那个女孩正是她的闺蜜乔雨晗。

　　四．
　　“伤员血压过低，心跳减缓……“”她瞳孔扩散了！快上点击！“……
　　乔雨晗眼前一片模糊，只能听见嘀嘀嘀的监护仪的声音和几个人慌张的声音。她想发出声音却根本张不开嘴，想动动手指却毫无知觉。自己这是在哪儿呢？
　　她想起自己刚从咖啡馆出来，还没走上人行道，就被一辆侧边冲出来的大车撞飞。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真·天旋地转，眼前的街景在她眼里翻转了几圈，随后她就不省人事了。大概自己这是在医院被抢救呢吧。
　　想到这里，乔雨晗第一反应就是，暂时不用面对袁子明和那一摊麻烦事了。她不禁自嘲了起来，都这时候了，自己还是这么喜欢逃避。
　　“医生她不行了！“一个尖锐的女声颤声说道。”姐还没死呐！“乔雨晗内心不满道，心想这一定是实习的。正想着，她的眼睛似乎能看见了，但视角又有些奇怪，她看到了躺在抢救室里的自己，和一旁抢救的医护人员。自己被撞得可真够惨的，浑身都是挫伤，脑袋上到处都是被血染红的纱布，看起来像一颗熟透的烂桃子，样子显得有点滑稽可笑。

　　她看到医生拿着电视剧里才看到过的电击设备，对着她的身体使劲儿按压，病床上的人软绵绵地弹起又躺下，毫无反应。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是灵魂出窍了，已经快见阎王爷了。虽然袁子明很可恶，虽然单位的领导很恶心，虽然自己的爸爸让她伤心，可是这日子再怎么恶心她也不想死啊！她看着心电图越来越平，企图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哔——“
　　医生们无力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对着床上的女孩默哀了几分钟。随后为她擦拭了身体，盖住了脸。
　　“别走呀，姐还没死呐！再抢救一下我啊！“乔雨晗急得破口大骂，可是抢救室里的人没有一个听到她的呐喊。她眼睁睁地看到自己的身体被拉去了太平间，不得不接受自己已经死了这件事。

　　她看到抢救室门口，父亲沉默着一脸悲痛，仿佛被抽了魂似的瘫软，妹妹也陪着父亲默默掉眼泪。而继母也在一旁啜泣。至于袁子明，他也来了，因为悲伤过度和劳累引发了低血糖，被架走去打葡萄糖了。

　　除了这些人，她还看到了舅舅。舅舅以前一直在英国工作，妈妈去世以后就回国定居，照顾姥姥，在乔雨晗记忆中，舅舅是个暴脾气，对她也一般般，只逢年过节给她发个红包。乔雨晗母亲去世没两年，姥姥因为悲痛过度，本就患有糖尿病的身体愈加糟糕，也跟着去了。舅舅就更少和自己家来往了。

　　现在，舅舅似乎是以母亲娘家人的唯一代表人的身份，来象征性地关心一下。但乔雨晗注意到，舅舅脸上的悲痛不是假的，在悲痛中似乎还带着怒火。

　　“唐鹏，来啦。”父亲一开口，声音就显沙哑，带着疲惫。“对不起，我没照顾好雨晗。“继母突然插了一句。“田晓燕，咱家的事儿轮不到你插话吧。”唐鹏没好气道，继母被噎了一下，脸一阵红一阵白。

　　乔雨晗倒纳闷了，难道是觉得后妈占据了母亲的位置，舅舅才对她这种态度？ “晓燕，是我不好，跟你没关系。“父亲接过话茬，转头看向唐鹏，“雨晗今天这样，是我的错。” 唐鹏似乎被激怒一般，一把揪起父亲的衣领，低声怒喝道：“薇薇死了，现在雨晗也走了，乔锦山，我跟你没完。”

　　“唐鹏，你别这样……”田晓燕走上前，想把他的手从乔锦山的衣领上扒开，却被唐鹏用眼神瞪了回去。“你少在这儿装好人，薇薇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
　　这段打哑谜似的对话听得乔雨晗如遭雷劈，看来当年母亲的死并不简单！

　　在乔雨晗的记忆中，父母从小感情就不好。姥姥姥爷都是高级干部，妈妈作为家里的小女儿，从小也是被千娇万宠长大的，上头还有哥哥保护，因此性格天真烂漫，软萌软萌的。

　　年轻时候的妈妈是个美人儿，家境优越，一颦一笑都很是娇俏，美不少高干子弟和富二代都是她的追求者。而妈妈却嫌弃这些人纨绔，从不用正眼瞧他们。
　　直到农村奋斗出来的爸爸，用一碗亲手做的红烧肉征服了她。爸爸是从临水农村考出来的大学生，在那个年代也算鸡窝里飞出的金凤凰。年轻的时候也长得一表人才，写得一手好文章，毕业后就被分配到机关工作，被领导赏识，前途无量。

　　他不像别的子弟那样送化妆品送进口零食，而是带妈妈去乡下写生、采摘，看星星看月亮。两个人很快从友谊擦出爱情的火花。当妈妈兴高采烈地把男朋友带回家，以为会得到全家人的祝福时，姥姥第一个不干，怎么看这个准女婿怎么不顺眼，据说是嫌他出身不好。倒是同样农村出身的姥爷很看好爸爸，拍板决定了婚事。

　　在乔雨晗的记忆里，小时候的父母还是比较恩爱的，爸爸工作并没有那么忙，每天都早早下班回家做饭，还会在饭后一家三口手牵手散步。机关家属院里的邻居们说起乔家，那都是一水儿的夸赞。“乔锦山两口子，郎才女貌，般配得很呐。“

　　但是自从她上小学后，家里的情况就发生了变化。那时候，月桥县升级成了区，临水村也扩建升级成了临水镇，爸爸家的亲戚们都得了拆迁赔款，日子好过了起来。爸爸的工作也从市区调回了临水，妈妈跟着一起调去临水小学当老师。

　　虽然爷爷家条件变好了，但临水作为刚起步的重镇，条件自然不能和市区相比。爸爸因为升职公务繁重，应酬变多了，回家次数也少了。于是，乔雨晗的童年就在父母无止境的争吵中度过，内容无非是“你不关心我”“你无理取闹”之类的。妈妈嫌爷爷这边的亲戚暴发户多，嫌爸爸忙于事业冷落了她，爸爸觉得妈妈后悔嫁给他怕吃苦，觉得她嫌贫爱富。总之二人是争吵不断。

　　后来，听说妈妈背着爸爸谈了个男朋友，回来和爸爸谈离婚，两个人一言不合又爆吵起来，妈妈一气之下冲出家门，刚走出没多远就被大卡车撞到，抢救无效去世了。

　　这就是乔雨晗记忆中的故事版本，但听舅舅这话，妈妈的死似乎和继母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再看爸爸对舅舅那种愧疚和尴尬的态度，更能印证，似乎妈妈不像是那个婚姻中的过错方。

　　“小晗的遗物，我要全带走。”唐鹏说道。乔锦山愣了一下，没接话。“小唐，雨晗再怎么说，也是锦山唯一的亲骨肉，还有子明，也是雨晗的丈夫，你看要不让他们回去整理整理，你们分分，也给他们留个念想。”

　　唐鹏并不接茬，他看都不看继母一眼，只凑到乔锦山跟前冷冷道：“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我不计较了。但小晗的东西我是一定要带走的。追悼会结束后我就去你家拿。”唐鹏又加了句，“不要这个女人在场。”

　　乔锦山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悲伤，并没有反驳。他对着继母说道：“晓燕，你也累了，带着雨薇先回去吧。我自己料理。“

　　田晓燕一向以温柔贤惠的形象自居，只稍作谦让就要带着乔雨薇回家。但小姑娘不肯走，“我想给姐姐守灵。“ 田晓燕眉毛挑了一下，表情极其细微，乔雨晗却看得清清楚楚，随后她听到了一句让她无比心寒的话。田晓燕凑近雨薇，以威胁的语调恶狠狠地说：”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小心我抽死你。“声音很小，雨薇被母亲的语调吓得抽动了一下，只好默默起身一同回了家。

　　田晓燕那声威胁声音极低，乔锦山和唐鹏都没听到，但作为鬼魂的乔雨晗却听得一清二楚。这样疾言厉色、凶神恶煞的继母是她没见过的。她更不知道的是，原来继母不仅不对她视如己出（本来也没指望），而是根本不拿她当一家人。这么多年，她竟隐藏得这样好。

　　乔雨晗自从变成鬼魂后，轻盈了不少，头脑也不像活着的时候那般昏昏沉沉和疲惫，见爸爸和舅舅僵持着，她决定去看看袁子明是什么情况。她飘向了输液室，却发现袁子明仍然昏睡着，眼下的乌青和疲惫的神情显示着他刚经历了重大打击。难道他真的这么在意我？乔雨晗有些想不通，既然如此在意为什么要出轨呢？

　　就在这时，袁子明的手机响了，乔雨晗看到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袁子明睁开眼睛瞥了一眼，接通了电话，他的眼神如鹰一样锐利，清醒无比。“阿明，唐鹏要带走乔雨晗的遗物，留在她爸那儿的没什么重要的，你们家记得好好找找有没有关键东西，及时清理。”说罢，对方就挂断了电话。乔雨晗听得清清楚楚，这是田晓燕的声音。此时的她再次如五雷轰顶，震惊不已。田晓燕和袁子明之间是什么关系？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袁子明那阴鸷的眼神令她心惊，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他。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妈妈的死，她自己的死，都不简单，她做了糊涂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