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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粟娘何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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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娘何在?”两个黑衣蒙面男子拖拽着一个皮开肉绽的囚犯踏入殿内。
鞭子抽打留下的血痕遍布白色的囚衣。血痕结痂陈旧,那个漆黑的“囚”字,却还是崭新的,像刚画上去一般。
“谁啊?”一个仆婢打扮的女子掀开烟罗软帘,神色有些恹恹,“粟娘大人去九渠街收租子了,劳烦两位歇息片刻,喝盏茶水。”
旁边扫洒的两个粗使丫头闻言,立马拿起茶杯,从煮好的茶水壶子里倒茶,恭敬送上。
“二位爷喝茶。”
蒙面男子虽然不喜欢这位管事丫头的嘴脸,却也被这周全礼数塞得没话说。
二人先后摘下面罩,作揖行礼。
“我俩粗人,野蛮惯了,不敢喝这精细的茶。”
另一个也附和道:“都是分内的事,不敢劳烦姑娘,我俩等等便是。”
粗使丫头们看了一眼上司的颜色,老实将茶水置于一旁的几案上。
管事丫头也不再管顾这三个男的,径自回里头算账。
大老爷们心里憋了一股子闷气,说不上哪里不舒服,就是难受得慌,无法子消解。
二人将囚犯拖到一边,两站一躺,等粟娘回来。
花魁路过,瞟了一眼里头,与粗使丫头调笑几句。
“来新的了呀。”
绿衣小丫头点头行礼:“回花魁姐姐,是个死刑犯。”
花魁笑了一声,慵懒纠正:“哪个不是死罪难逃才进来的?这话以后不要说了,没意思。”
青衣小丫头连忙上前行礼补救:“绿蚁妹妹才来没几日,不大通晓事理,还望姐姐多指教。”
花魁没理她,眼神一瞥,瞧见了地上那个死刑犯。
黑衣男子见状,连忙扯开他的头套,叫花魁看清楚来人的样貌。
花魁盯了一阵子,突然没了兴致,摆摆手中绫罗丝扇,转过头去。
“面相还算干净,就是太虚弱,看着活不大久的样子。”
两个负责送人过来的不知怎么作答,讪讪笑着,不敢多嘴。
青衣小丫头上前提醒花魁:“姐姐,申时了,该早些去排舞准备。”
花魁面色瞬间肃穆,如临大敌,匆匆朝原先的路上赶去。
两个黑衣汉子刚收了僵硬的笑容,就听见粟娘数落下人的声儿越靠越近,忙又堆笑恭迎。
“见过粟娘大人,大人安好。”
“不必多礼。”粟娘甩下那挨训的小厮,俯身捏起死刑犯的下颌,细细查看了样貌和牙口。
“姓甚名谁?”
问的是死刑犯的名讳,答的却是其中一个黑衣大汉。
“回大人,姓孙,叫大牛。没有表字,绰号憨子。”
粟娘点点头,用指尖挑起一点点衣角,看到伤口狰狞,立马皱眉,丢开手用帕子仔细擦拭指尖。
“何罪入狱?”粟娘抬头看了一眼两个送人来的汉子。
答的还是原先那位:“刺杀府衙杂役。”
“死了么?”她指的是那个被刺杀的杂役。
“死了,仵作那边传信,是一刀毙命。”
粟娘再回头看这个虚弱到毫无反抗迹象的囚犯时,眼底有一丝欣赏。
粟娘站起身来,把刚刚擦手的帕子丢给绿蚁,随口吩咐:“牡丹那边正好缺个贴身侍从,给她支使吧。”
牡丹便是原先那位花魁。
青衣丫头闻声,进里头喊管事丫头登记造册。
管事丫头忙不迭跑出来,向粟娘行过礼,拿出一瓶丹丸,取一粒,让一个黑衣男掰开嘴,另一个拿来茶,喂了药丸,灌了茶水。
原先进气都困难的孙大牛竟有了力气,奋力咳嗽着,要呛出流进肺管子的茶水。
青衣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从库房里取了药酒和跌打散剂来,差遣绿蚁送去魁楼边上的空杂房。
“北间,最靠边的那间空着,你送去后再取些棉被,找身大差不离的随侍旧衣裳。”
交代完,满屋子齐声向躺在地上的孙大牛道喜:“恭喜恭喜,既入鬼城,同事同生,虽死犹生,无量福报。”
孙大牛睁眼看着一屋子的人,只觉得满目困惑。
青衣丫头好心提醒他:“孙大牛,你不用斩首啦。”
“恭贺孙大牛乔迁入住,以后这鬼城就是你的家了。”管事丫头言罢,又问他站不站得起来。
孙大牛勉强点点头,费力坐起来,大口喘着粗气。
粟娘看了一眼滴水,把后面的事交代给管事的,又匆匆出去。
两位黑衣也识趣告退:“我等还要回去给主子复命,失陪。”
管事的也不理会,只是对青衣丫头吩咐:“带孙大牛去住处,该交代的别少了。”
“还有,别让绿蚁贪玩误事,早些揪她回来。”
“是。”
孙大牛的目光依旧困惑,这光景,闻所未闻,跟梦似的。
“起来吧。”青色衣裳的姑娘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里屋去的管事,“我是桔蓝,那位叫陈茱萸,都是地下鬼城的。”
孙大牛听话照做,翻身站起来。
还没站稳,就听见桔蓝补了一句:“你也是地下鬼城的了。”
孙大牛虽觉得荒唐,倒也接受了。
只是他还放不下家中老小。
“桔蓝小妹,我想回俺家去。”孙大牛说,“俺娘的遗物还在家里,俺娘子怕是守不住。”
桔蓝摇头:“你回不去,按照大唐律法,你的户籍已经消了。”
孙大牛瞪了一下眼睛,震惊过后又回缓过来——他是死罪犯人,按常理,今日午时就已经被斩首示众了。
如今都过了两个多时辰,他理应是孤魂游鬼才对。
孙大牛还想挣扎一下:“那俺家里怎么样了?”
“他们?他们以为你已经死了,这会子应该还在给你烧纸钱吧。”桔蓝理所应当猜想。
孙大牛沉默了。
陈茱萸在里屋咂了咂嘴,不知在不满什么。
桔蓝催着孙大牛赶快去魁楼入住。
“孙大牛你别墨迹,我还得尽早把绿蚁喊回来呢,你可别误了我的事。”桔蓝伸手想推着孙大牛往前走,却苦于他身上没一块整肉,无处推搡。
孙大牛跟着桔蓝,慢吞吞跨出理事殿,晃着身子,吃力赶路。
一路上,桔蓝在到处和人招呼,旁人顺嘴向新来的孙大牛道喜。孙大牛本人只是沉默,脸上似乎已经没有办法变换出表情来。
他本该死了,却还没死。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条命,从此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城里消耗,有家不能回,有儿女不能相认,只能和一群同样身世的古怪人强颜欢笑。
当真是,讽刺至极。
孙大牛心思飘忽,脚下一个趔趄。好在旁边有人搀了他一把,才将将稳住身形。
“没事吧?”
孙大牛抬头,一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瞳孔。
他连忙后退,伏拜于地,行隆重大礼。
“张大人!孙大牛拜见恩人。”血肉模糊的男人涕泗横流,“小的本以为永生永世没机会再见恩人,感谢上苍垂怜!孙大牛得见恩人,再报大恩!”
张席平静地纠正:“我不是什么张大人,张某只是孤魂野鬼,枉生于地下城。”
孙大牛不死心,继续求证:“张大人可是曾在涿州任刺史要职?”
“小的是涿州郊野村夫孙大牛,7年前家中妻女老小因无法果腹,欲卖女求米粟,是张大人您慷慨施舍钱粮若干,保住我家中老小。”
“大人恩德,小的无以为报,至今记得!”
孙大牛再拜于地。
张席似乎记起了什么,慨然喟叹:“一晃已经7年了,时光真是如驹过隙。”
张席扶他起来,温声问:“你因何事而获死罪?为何而来鬼城?”
孙大牛想起事情的经过,便忍不住愤恨:“县衙的人要拿我母亲的遗物作赋税,我不肯。”
“我不过是想留住母亲生前最后的一点东西,那狗杂役非要与我争抢。他要抽刀,我急了才将刀子反扣在他身上。我也不曾想到自己竟有如此大的力气,会要了他的性命。”
孙大牛说到最后,声音里有些慌乱,手足也变得无处安放。
张席不语。
他知道,这又是个可怜人。
远处传来骚动的声音,像是有新人乱闯。
张习上前查看,发现是一女子被带入鬼城,非嚷着要出去。
待看清女子样貌,张席一瞬失神,脱口而出:“柳夫人。”
回过神来,他又想到已经20年了,柳夫人若还在这世上,想是早已风霜满面。
女子被擒拿住,表情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嚷着要出去。
出于对柳家的愧疚,张席上前替其解围。
张席上前询问:“何事伸张?”
众人礼貌作揖,与张席道午安。
在人群吵吵闹闹的说辞中,女孩响脆的声音划过人群,落入张席耳中:“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们抓我做甚?”
众人都疑心道,这人莫非是脑子坏了?抓来这地下鬼城的,人人都是死罪难逃,难不成这小姑娘还能是清清白白的?
张席上前两步蹲下来,看着被擒住的女孩儿,目光像是透过她看一位故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闻言,小姑娘抽了抽鼻子,有些委屈:“我就是想要去涿州找《生死赋》,我得罪谁了,就要被你们拖拽,丢到这儿来?”
张席神色一凛,不动声色地试探:“你找《生死赋》做什么?”
“我想问问那个作赋的张席,问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家人都去哪儿了?”小女孩的眼中闪了泪光。
“还有,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带我走。”
“你叫什么?”张席口中干渴。
“柳一,法号静禅。”
20年前的点点细节,仿佛又一次袭击了张席,他早已结疤的内心再一次天塌地陷。
终究是……逃不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