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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云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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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禁我的那间库房不大,长宽也就四五米的样子,堆满杂物显得逼仄。
张长守开门的一瞬和我目光相对,布满皱纹的狰狞的脸愣了一下,回以我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看你表情,终于想起我是谁了?”张长守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藏了那么多年不出现是为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冷言道。
“还是那么硬气,”张长守说道,“不过段宅应该待你不薄,看你现在油光水滑的样子想必被滋润的不错吧,乐不思蜀了?”
我想起他不知道我失忆的事,板着脸问他:“你要做什么?”
张长守冷哼一声:“做什么?你那么聪明,你觉得我想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不想和他多言废话,我试图劝他:“你要是现在把我放了,我哥念及旧情说不定还会不计较你曾经犯下的错误放你条生路。”
“不可能,我太了解向连营了,他不会给自己留下后患。更何况他那么疼爱你,甚至不惜把算盘打到我身上,”张长守拒绝的果断,“其实刚刚见面就该直接把你解决掉以除后患,而留你活口到现在就是为了亲口告诉你,就在刚刚我已经和向连营报信,说段家拘你多年,还逼你为他们做给老爷们陪酒的下贱买卖。你说向连营那么疼你,知道这些后该怎么想?”
混蛋东西!
我觉得张长守精神不正常,瞪他,还想骂他。
“沈秋绥,”他用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恶毒的话,“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要让你死到临头都不得安生,这些年我所受的痛苦折磨,你一样都不能少去。”
你的痛苦折磨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这个走狗,本来段世炎兄弟俩就是带着对向连营的敌意来的,他居然想利用这份误会看他们和我哥自相残杀。
像是认定我死到临头了,张长守说话也毫无顾忌:“还是怪我太心急,发现你还活在世上后的每一天我都睡不好觉,夜里想的全是怎么才能彻底让你从这个世上消失。”
“将你调包上船那次,我本想借段时颂这柄利刃除掉你,没想到算错一步,那小子对你感情挺深,硬是逼着姓张的吐出了你这块临到嘴的肥肉。”
“也不知道你哪来那么大命一次又一次从我手里逃脱。我太心急了,以至于茶楼那天没亲手除掉你还暴露了行踪,结果段世炎这老狐狸居然那么快就查到我和向连营头上。果然人还是不能太急躁,五年前我就该将你碎尸万段,而不是连呼吸都来不及探就被吓跑。”
“沈秋绥,我人生所有的不幸都是从你开始的,是你让我一步步走向无法回头的深渊,所以现在只是让你为我付出你的一条贱命而已,不足为惜。”
“胡说八道,”我想站起来扇他一巴掌又被身后的绳子束缚,带动椅子吱嘎作响,我只能怒吼,“让你步入深渊的从来不是我,是你自己的贪念罢了!别把自己说的那么清高,你不过就是一个利欲熏心贪得无厌的混蛋,疯子!”
张长守语调压抑的可怕,哈哈大笑起来:“对,我就是混蛋,是个疯子,而你将死在一个疯子的手下,和你的爱人或是你的哥哥一起,是不是想想都觉得很精彩?”
“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这话能从一个人口中如此平静地说出来,他真的疯了,不计一切不管后果,彻彻底底的疯了。
张长守掐着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看他,俯视的目光满是挑衅:“沈秋绥,要知道太聪明的人是不能留活口的,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在所有人面前都不掩饰你的聪明。”
“向连营疼你爱你,但你若只是个傻子,一个继承不了财产的呆瓜,又怎会招惹杀身之祸,又怎会这般颠沛流离?”
我甩开他的脏手反驳:“张长守你给我清醒点!你现在说这些还有用么?我说过你杀了我我哥知道绝对不会放过你。你还不如放了我,到时候我哥念你不杀之情说不定还会从轻处置。”
张长守的语调阴冷的不似阳间的人,取过桌上一把匕首摩挲着,看着我的眼底汹涌着近乎变态的兴奋:“没关系,你哥的、我的、所有人的死活我早都不在乎了。从你被向连营发现的时候属于我的那份势力、地位就全都没有了。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吗?沈秋绥,别想在我面前耍花招,死于我来说只是早晚的事,但我就算死,閤眼之前也要先看着你上黄泉。”
疯子,真是个疯子。
我不再发话,别在身后的手还在努力挣脱。
张长守拔开匕首,锋利的刀刃在我面前闪过,清晰地倒映着我惶恐的脸,他细细欣赏刀刃,斜睨我一眼:“我早就派人调查过,没猜错的话段宅那个小少爷是你的爱人吧?你当时一个下人身份是怎样勾引上主子的?呵,跟男人搞在一起,和男人上床,可真是够恶心的,我只是说出来都觉得想吐。”
他在激我,在拿我泄愤以平复心中的不甘,他越是这样我就越不能着了他的套。
张长守用刀尖挑起我的下巴,像是在故意折磨我,冰冷的刀锋轻轻触在我的脖颈又被放下,最后补了一句:“说你聪明果然没错,段家小少爷是什么身份都这么轻易被你勾到手了,看他为你甚至不惜与向连营对立,你还真能耐的很。不过…眼下亲哥哥和爱人的生死局,要不临死前先让你来猜猜这场谈判究竟谁会败北?
我瞪着他,恶狠狠的。他现在的样子才真正令人作呕。
“快说啊!”张长守怒吼一声,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我垂下头,被打乱的发丝遮到眼帘,满脑子都是段时颂和向连营针锋相对的样子,面无表情,心慌到不行。
“还是哥哥赢吧,”张长守不再等我回答,自言自语,“让你的小爱人陪你下黄泉,两人阎王殿前还能再相会。这样你倒该好好感谢我了。”
张长守再次拿起利忍:“时候差不多了,你的小爱人说不定已经在下面等你了。别着急,我这就送你去见他。”
“去你妈的——”
我终于挣开被割断的麻绳站起来,一拳砸在张长守的太阳穴上。
张长守毫无防备挨了我一拳,匕首飞出几米远,看着倒地抽搐的人我又补了一脚:“真以为我吃素呢。”
张长守倒地不起,我照着他的脑袋又补了几拳看他不动了才终于起身。
想到时颂和我哥还在对峙,我不愿再和他耽误时间,拿起掉在地上的匕首跑出库房。
从仓库到船舱,再到甲板,我无数次在诺大的邮轮上迷失方向,脑海中全是段时颂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双腿几近无力,只凭意念在船舱中飞奔,无头苍蝇一样边问边撞,耳边呼啸而过风的声音,我的大脑里像春日飞絮杂乱不开,心里千万次祈求一定要赶上。
甲板上人群乱作一团,我一眼就看到段时颂站在正中央,手里的枪对准向连营的胸口。
等等,误会了,都误会了,段时颂,快放下手里的枪,那是我哥,那是我亲哥!
砰。
枪响了。
短促一声燎过广阔的海面,争执的人群闻声全停下手纷纷向段时颂看去,甲板上一下静的可怕。
所有人都以为是段时颂先开了枪,可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向连营还笔直的站在甲板上,毫发未伤。
开枪的并非段时颂,也不是向连营。只有我知道刺耳的枪声是从我身后传来的,伴随硝烟的臭味在甲板上蔓延。
子弹穿过身体时,我的感官没有向我传达任何中弹信息,真正开始察觉到不适时,是一股灼烧的热浪从我的腹部向全身开始蔓延,瞬间爬满我的全身,剥离我全部力气。
眼睛有一瞬的失焦,我颤抖的指尖向腹部探去,再拿到面前的时候,看到鲜红盖满我整个手心。
啊,中弹的居然是我。
还是失算了,我拿走张长守的匕首急着赶来救场,却没料到那个混蛋还藏了枪。
他做错了那么多,却说对了一件事,果然人不能太急躁,我只想着快些赶来找段时颂,如此竟给张长守留了后路。
我不敢低头看那从弹孔中流出涓涓献血的伤口,迷茫的目光越过人群,第一眼捕捉到时颂的身影。
时颂,我的爱人,他正在看我。我无视掉甲板上所有人的目光,只看段时颂目光如炬,正静静注视着我。
可是太远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我看不出他一双惊恐的眼睛是在和我对视,还是在看我肚子上狰狞的伤口。
肚子上的伤口或许是狰狞的吧,我猜的,能感受到周围蔓延开的温热潮湿,掸不敢低头看。
时颂跑过来了。他扔下手中的枪,当啷一声砸在地上滑出好远,紧接着他穿过混乱的人群直直冲我跑来。
我倒在他怀里,一霎觉得安心,整个身子都软下去,慢慢的、慢慢的躺倒在地。段时颂单膝跪地蹲下,我的背靠上他支起的那条腿,身体终于找到倚靠。
怎么办,有太多事想要告诉你,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说起。
我看向段时颂的眼睛,他婆娑的泪眼俯视着我,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崩溃的落泪,居然是为了我。
有点感动,但是,你别哭啊……我会心疼。
抬手想要拭去段时颂脸上的泪,却不小心将血也擦在他的脸上。
我在心里指责自己,怎么在你面前我还是那么笨手笨脚的,都把你脸弄脏了,对不起…
我依偎在段时颂怀里,柑橘杂檀木的馨香混进了硝烟和血腥味,闻起来好奇怪。
挣扎着抬手想摸段时颂的脸帮他拭去眼泪,他从半路截住我的手,看到了上面因刚刚被囚禁留下的狰狞磨痕和伤口,哭着对我说:“怎么又受伤了?”
“有点…疼。”我从牙缝里艰难挤出几个字,眼角滚落一滴泪。
段时颂…你疼疼我吧,抱住我,我现在真的好害怕。
我看到段时颂的眼泪从密长的睫毛上滑落,场景在我眼中放慢,眼看泪滴从高处滴落在我的脸上,竟比中弹时的灼烧感更滚烫。
再和我说话的时候段时颂声音都带着颤:“傻瓜,你怎么老是让自己受伤…”
他把我抱的更紧了些,颤抖的唇印在我的额头、眼角、以及带着泪痕的面颊。
只是好像有一瞬压到了我的伤口,疼死我了…狗东西,我骂不出话。
段时颂宽阔的怀抱令我安心,安心到居然都有些困了。
说来惭愧,疼归疼,但我很享受自此刻受伤后被段时颂心疼的过程。
我喜欢从他的目光里、言语中不断捕捉他对我的每一丝偏爱。
只不过这次的伤口好像太大了点…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挽回的余地。
我再没有力气开口说一句话,喉咙都泛上一丝腥甜,呼吸也变得无比急促艰难,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就这么贪婪地想要再多看段时颂几眼。
不知这世间是否存在真正的心有灵犀,如果有的话,我想让段时颂知道,我不求他爱我长久,因为我曾经拥有过他,这就够了。
我走后的日子他爱上别人也无所谓,只求我葬身之处能留一席位置给未来的他。
如若到最后他不愿躺在我身边,哪怕只是在那里留下一撮他的白发给我做念想也可以。
毕竟我的时间将永远停留在最爱段时颂的那一刻,而他的未来还很长远,我更希望他不要带着过去的遗憾折磨自己。
意识开始模糊,即便心里再想耳朵也听不清段时颂摇头对我哭喊了什么。
老一辈的话是骗人的,记忆没有像走马灯一样穿过我的脑海,只有眼前的一个画面在这最后的时刻无比清晰。
太阳有这么刺眼吗?段时颂,我好像看不清你的样子了。
好累。
罢了,不存在心有灵犀也好,你不知道刚刚那些也好,就放下我去过自己的生活吧。
至少我一生都在渴求段时颂可以奋不顾身奔向我的场景,终于……实现在生命燃尽的前一刻。
我很知足,最起码我亲眼看到了。
但愿这不是临行前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