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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心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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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先生。”十三轻声道。
“嗯?”我看向他。
他将下巴搁在屈腿环抱的膝盖缝间,目视前方喃喃道:“我有时候在想,倘若你以后娶了老婆,是不是也该搬出去住了?那到时候留我一人又该怎么办呢。”
怎么想的那么长远?我笑了,摇头语气平和:“放心,我是不会娶老婆的。”
至少不会是老婆。
于我而言,爱无能的人最起码不能耽误在感情中的无辜者,这是我的底线。
“为什么?”十三一双眼睛迷茫且无辜,“沈先生是在和我开玩笑对吗?你怕我伤心所以才那么说。而且你应该比小少爷还大几岁,以沈先生的条件虽不说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找一个条件不错的姐姐应该也是很容易的。”
倒谢谢他这么看得起我,我顺势捏了捏十三的小脸,耐着性子和他解释:“不用你操心啦,我不需要条件不错的大姐姐。”
说到这好奇心泛滥,我想如果将自己不娶不嫁的真正原因告诉十三,他会不会也被吓的离我远去。
不想失去这宅邸仅剩的一个愿意和我作伴的人,但有些话憋在心里还要长年累月瞒着所有人,真的有些过分煎熬了。
尤其我刚刚还经历过那样一个修罗场。
十三歪着脑袋凑上来:“那沈先生你就从来没对谁动过心?”
一句话正中要害,难得我说话也不利索:“我吗?我…”
可能是被段世炎刚刚反常的状态吓到,我只觉得心里藏的这点对段时颂的秘密现在看来格外疲惫且难熬。
内心挣扎痛苦,就好像再不找个人诉说就要撑不下去了。
于辉虽然已经知道实情,但榆木脑袋估计转头就忘,他不像情窦初开的十三,对感情还存着细腻的心思,或许他知道后会很介意,然后对我避之不及。
“十三,”我看着他又说道:“如果我告诉你我的过去,可能你也会像宅子里其他人一样远离我。”
但那些都无所谓了,我现在只想把真相告诉你。
十三看向我,圆溜溜的眼满是好奇:“不会的沈先生,你告诉我,无论是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相依为命,在我看来你就像我的亲哥哥一样。”
听十三这么说我有点感动,心情也平和不少,心里闪过一丝侥幸的想法,或许他真的不会介意呢?
我说道:“你来的晚,可能不知道我曾经是在大少爷手下做事的…”
也不知糊糊是否也察觉到我的不对劲,一向孤傲不准人靠近的小猫竟难得上前停在我身边,靠着我蜷成一团睡着了。
明明脸埋在两只前爪间双目紧闭,可灰色和黑色条纹交织成圈的尾巴却时不时在我身上扫过,给我一种它也在安抚我的错觉。
因缘际遇道尽,最后我揉着头发,坦白的还是有些别扭,将心里最不敢剖开的一部分和盘托出:“十三其实,我对女人不感兴趣,我…喜欢男的。”
你曾在宅邸最信任的沈先生,你自觉气质清高儒雅似教书先生的沈秋绥,其实都是假象。
而真实的沈秋绥,远要比你所见到的不堪的多。
听完我说的话十三怔了一下,又说道:“所以…原来阿七那个家伙之前和我说的都是真的?”
“阿七?”我没想到会突然听到这个令人不愉快的名字。
“对,”十三点头,“他曾和我说过关于沈先生你的类似的事,反正说的也…不太好听吧。我那会不相信觉得他诋毁你,气的和他打了一架。”
我心里一惊,没料到阿七和十三之间存在过这种冲突,又问道:“那现在呢?”
现在你知道阿七说的都是真的,又会怎么想?
会后悔曾经的冲动,后悔帮我出头吗。
十三食指抵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片刻后又摇摇头:“我应该还会和他打一架,他说的都是些不好听的,我绝不允许他这样诋毁你。”
十三的回答出乎意料,我讶异道:“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介意沈先生喜欢男人吗?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十三耸肩,“我喜欢的是你的为人,其他关于你的一切,无论是什么我都不介意。而且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没有错啊。”
我的眼眶发酸,第一次觉得自己从十三身上看到了从未发现过的成熟。
却没想到他紧接着又满是苦恼地补了一句:“那沈先生你不会喜欢上我吧,应该不会吧?我虽然不介意这个可我不喜欢男人,更何况我已经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强扭的瓜不甜…哎哟,你干嘛啊。”
“你在想什么啊,”我被他天真的反应逗笑,轻弹了下他的额头又说道:“什么样的感情我自己分的清,在我看来你就是还没长大的孩子,我只会把你当作是我的弟弟。”
而段时颂,我敢肯定自己和对身边任何一个人的感觉都不同,乐也为他,伤也为他。好想我那些不算多的情绪,完全掌握在他的手中一样。
十三憨笑着摸了摸头,又缠着我追问有没有喜欢的男人。我哪敢道明真相,只搪塞一句以后有机会一定告诉你。
其实我也很想告诉他,但这个秘密在我心里埋了太久太久,他在我的心里扎根,蔓延到心脏的最深处,我做不到一下子将它连根拔起。
可以的话,等哪天我真正做好这个准备,一定将它和盘托出。希望那个时候的我再听到段时颂三个字时不再是患得患失的折磨,而能做到波澜不惊,一笑带过。
“我不要,”十三扯着我的胳膊撒娇,“我都告诉你我喜欢蓉儿了,你不告诉我就是不公平,你告诉我嘛,我绝不往外说。”
没想到他能如此执着,我无奈道:“你这小孩好奇心怎么这么重。”
“就是重就是重!你不告诉我我就一直缠着你。”
“好了,”我扶起十三的脑袋,将他推远,“肯定会告诉你的,都说了等有机会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可以吧?”
“那好吧。”十三撅着小嘴,终于放过对我的纠缠,“沈先生我那么相信你,你可不能骗我。”
“好了,”我被他的率真逗笑,“知道了。”
秋风掠过,吹移水面上的落叶劈开一道裂缝,阳光落下,缝隙处温柔的光线探入被厚重枝叶盖住的池塘。
直至这一刻我才明白,原来秘密说错了人是雪上封霜,说对了,倒成了救赎。
是夜,我坐在屋内床边,看窗外的月又圆了几分,皎洁的光亮透过雕窗在桌面上纸张上,印下复杂的花纹。
我没有亮灯,想到段时颂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和那位漂亮的小姐吃茶幽会,就算知道他不会爱上颜若兰心里面也有了醋意。
晌午时分我担心心里的秘密被看破,焦虑远盖过的醋意。此时焦虑淡去,醋意正浓。
毕竟那是我无比渴求却从未得到过的温柔。
好累啊。
我无心睡眠,下床走到桌边翻出杂记本,提笔借月光在上面写下一句话。
万般皆苦,唯有自渡。每当我快要熬不住时,就会拿出杂记本认认真真写一遍这句话,这是第三百零七遍。再告诉自己,活着本就是苦涩的。
三百零七遍,记录了三百零七个被相思折磨到无法安眠的夜晚。睡前孤枕难眠,醒后头痛欲裂。
又过了些时日,终于捱到段世炎约定让亲弟和准弟妹听戏的日子。
聚福茶楼,申城最有名的一家茶楼,里面有附近最有名的说书人曲项南负责说书。
曲项南瘦高一小老头,长褂加布鞋身上穿,圆框金丝镜鼻梁骨上架,拍案时还会扯着极具年代感的沙哑嗓音故意给听书人留悬念。
他出了名的会吊人胃口,剧情说到兴致处常会拿起桌上的惊堂木‘啪嗒’一声响,接着无论台下如何说请求他都不再说话了。
虽是这样,但看客们就是很吃他这一套。
据说这次茶楼要讲的是新本子,前些日子坊间写本的人刚定本,第一次出现在说书台上,不少观众慕名前来,茶楼本就比平时热闹。
段世炎为段时颂的婚事也是下血本,在聚福茶楼包了两间楼上的私人厢房不说还带上各自宅邸的下人在楼下大堂听戏。
整座茶楼大半都是大小两个段家的人,阵仗大的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段世炎要给自己的弟弟谈婚论嫁一样。
厢房两间,段时颂和颜若兰两人单独占一间,段世炎和他亲近的手下们在另一间,剩下段时颂宅邸的下人们,就只沾光挤大堂。
其实一间厢房至少能坐六个人,多的话挤七八个也不在话下,可段世炎铁了心专门为两人包一间。
不知道图啥,也不嫌破费。
段世炎开始让我去他在的那间厢房,我坐了没一盏茶的功夫觉得压抑。
包厢里都是段世炎手下的熟人和交易密切的伙伴,多个人生地不熟的我倒显别扭。
于是趁他们寒暄的功夫我偷偷从包厢逃出来,径直走到一楼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