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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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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历十月初七,院内落下第一片黄叶,这是我被段时颂从他长兄手里赎来的第三个年头。
其实也不算是赎,我暂时还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去形容我们现在的关系。
一切都那么平静,就像眼前刚刚落下的黄叶。若不是我特地坐在雕窗前看着,便没有人知道它是见证申城段宅秋天的第一片树叶。
石板铺成的路坑洼不平,我起身出门在那片落叶旁边蹲下,盯着它看了会儿又将它捡起来放在手心细细观察,看狰狞的脉络在黄叶上蔓延,手指摩挲上面几处虫蛀的深棕色小洞。
身后一阵紧赶慢赶的脚步踏过院内的大门跑进来,我听见十三刺剌的嗓音叫破一院的宁静。
“沈先生,哎呦我说你怎么还在这啊,段大少爷来了,现在在正和小少爷在客室吃茶呢。两人早就唤你过去呢,你咋还有心思在这赏花看落叶啊!”
十三本名李絮,因为是段宅招来的第十三个下人便被管事的赐名十三,是个性子爽朗话多又密的半大小子,生的瘦骨嶙峋的但脏活累活却干的毫不含糊。
他是宅上唯一一个会在必要场合喊我沈先生的下人,也是我在这诺大的宅院里唯一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唤我?”十三刚刚一通话说的我迷茫,“叫谁来唤我了?”
真是荒唐。明明我一早上都在院内闲坐着郁闷的不行,左右等不来一个人能和我说句话。
“就阿七啊,”十三一拍脑袋又骂道,“哎哟我就知道那混小子又使坏没来找你。快走吧,两个少爷候在那都有一刻多钟了,见你没来才又叫我过来喊你。”
原来是阿七,这也难怪。
我,沈秋绥,在大宅院里身份比较特殊的存在。
简单来说是个没本事也没关系的外来者,在宅院里没什么地位却也没做成最卑微的下人,不上不下位置尴尬。
像个金玉其外的藏品一样,日日不过就是在属于我的这间院子里虚度时光。
这样的生活不免引来周围人的不满,我时时听到院里大人小人背地里偷偷嚼我的舌根,说不明白为什么这座宅院的主人段小少爷段时颂要在院中养一个终日游手好闲的男人。
最重要的,是他居然养了一个男人。
当然我自己也想不明白,不明白段时颂当时把我从他长兄手里接手过来的意义。
一开始段时颂把我从亲哥段世炎手里领回来,我还单纯以为只是兄弟间亮丽藏品的转手,只是让我换一处地方去满足那些口味猎奇的老爷们的小众癖好。
可在这里悠闲度日小半年后,我渐渐打消最开始的猜想,因为段时颂从未叫我去伺候过那些客人们。
于是有一段时间我又心存侥幸,妄想段时颂对我会不会也和我对他一样,存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不过这个念头也在出现后不久被我亲手掐灭了,因为令我没想到的是,段时颂居然是个事业疯子。
被转手到这的三年来我和段时颂很少见面,为数不多的几次都是段世炎来访。
再或是逢年过节整个宅府的人都聚在一起,我才只能在人群中艰难寻见几次那双我日夜肖想的冷峭眉眼。
我笑自己愚笨,倘若段时颂真对我揣了那样的心思,又怎会忍得住不见面。
毕竟这些年里我为了能多瞧他几眼,可是头都要想破了。
说白了也是我闲,没结果没意义的事还能叨扰自己那么些年。以至于现在,我什么都不愿再想。
这五年来来经历的是是非非,从当时在大街上被人一闷棍打散人生前十七年的记忆后,被卖到南院那天起,就不该再执着。
我跟十三一路走到段宅大门口雕琢华丽的小阁,推开眼前高大的琉璃门,越过空旷的前厅,我看到走在前面的十三撩开红缎落地门帘,鞠躬示意我自己进去。
大堂明亮,正中央处红木方桌上的青瓷茶壶正冒着若有似无的雾气,周围倒扣着的一圈青花瓷茶杯少了两只,分别放在对坐的兄弟俩面前。
我走上前,发现被拿走的两只茶杯已空,只剩内壁凝结水痕,显然他们的谈话早已结束。
“对不起先生,我来迟了。”我站在桌边颔首致歉。
言语间虽是在敛眸看桌上的茶具,余光却早已被段时颂那张优越的脸占据。
段时颂的面部线条生的干净利落,正式场合上会梳起一丝不苟的背头,一双寒眸配上剑眉,不带任何情绪也给人一种冷漠疏离之感。
他的鼻峰高挺,此刻薄唇紧闭,明明只有二十岁的年纪感觉却异于常人的成熟,气场强大的让人不敢靠近。
或许这就是大户生意人家少爷该有的样子吧。
段时颂的目光一直吹落在身前的方桌上,正不动声色转动着桌上的茶杯。
从我进门到现在,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冷漠的就好像我不是他宅上的人一样。
倒是他哥段世炎先开口:“小沈?”
段世炎戏谑的目光顺着我的脸一路看到我的脚底,又看了回来,不知道在寻思什么,继而咂舌,语气轻浮道:“还是时颂家风水养人啊,秋绥你可是比之前在我手里时看来气色好太多了。”
“先生说笑,”我试图端平话局,“能得您和小先生抬爱是我的荣幸,哪又有什么好坏优劣之分。”
“也是,”段世炎从倒扣的茶杯中又取出一只,悠哉地倒满清茶,“看来你在时颂手里这几年话术也进步不少,性子好像也没五年前刚把你从南院接回来时那么烈了?”
段世炎说的是我们在南院初见的那一天,也是我被人从脑后一棍打没记忆,卖到南院的第一天。
那天夜里我被管事的鸨儿强行灌进一壶掺药的烈酒送进客人房间,却没想到刚进门我就借着被酒浇过的倔劲挣扎,一巴掌扇破屋内人的嘴角。
被我抽嘴巴的客人貌似也是个狠角儿,眼看面前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的男人抹去嘴角的血迹,盯着我的眼目露凶光,我当下就知道要完了。
果不其然,不出一刻钟我就被一群着正装的男人抄家伙拉到门口暴打了一顿,棍棒锤打在我的背上、腿上。
我本能地缩成一团,用胳膊护住脆弱的头,被打的地方皮开肉绽的痛。
混乱中还有人冲我的肚子狠狠一脚,我猛地颤了一下,那样子看起来一定很狼狈。
不知到这样的殴打持续了多久,最后我被打的眼冒金星,差点曝尸大街。
本以为那晚过去,被丢在大街上的我尸体会被路边的野狗捡去填肚子。
毕竟夜里我衣着破烂还带着一身伤,趴在路边冷得直哆嗦,几次觉得阎王爷可能要来接我下地狱。
再后来,我看见一只像我一样肮脏又可怜的瘸腿野狗走到身边,它舔去我脸上的污渍和手上的血痕,踉跄着步子靠在我身边睡着了。
我强撑力气低头看了眼身下的狗,它身上的毛发打结的厉害,白毛早已变成一缕一缕的灰色。
好吧,我没资格嫌弃它。
一人一狗还真是相似,我现在身上被南院鸨儿换上的奇装异服也已经被打的破烂不堪,一丝一缕挂在身上摇摇欲坠。
可能猜到我现在拿它没办法,小狗靠在我身边哼唧哼唧睡得很踏实,热意透过皮毛传到我身上,一时也分不清到底是谁在拿谁取暖。
真是太讽刺了。
在这空荡寂静的街道上唯一愿意给予我温暖的,居然是一只瘸腿的脏狗。
我自嘲地想,如果自己的肉最后是被它吃进肚子也好,全当是报答小东西一夜的取暖之恩。
结果没想到我命还不小,次日清晨奄奄一息的我被恰巧路过的段世炎一行人发现。
衣着光鲜的男人单膝蹲在旁边问我惹了什么祸上身,我强撑力气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后来段世炎问我叫什么名字。
刚刚解释经历的时候说了太多话,面对新的问题我只能哑着嗓子艰难发声:“我…我叫…”
等等,叫什么名字?想到这我心里一颤。
叫什么名字…对啊,我叫什么名字?
我只记得当时在街上被人一闷棍敲晕,醒来之后就已经被卖到南院鸨儿的手里。
那被敲晕之前呢,我原本应该属于哪里?
到这时我才真正慌了神,意识到来南院之前的记忆居然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段世炎等久了,见我不说话,冷声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还说不说了?”
看出对方的不耐烦,怕他就这么再次弃我于路边,我慌了神,思绪挣扎间脑袋如炸裂般传来剧痛。
“沈秋绥,我叫沈秋绥,”我拼尽全部力气抓住他西裤一角,像是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救救我,求您…救救我吧。”
我咬紧牙关卑微乞求着,身为男人的尊严在此刻溃不成军。
那日我被段世炎带回家中,留得一条小命。
可贺的是我想起自己的名字,可叹的则是未来五年里,关于过去我只想起自己的名字和年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