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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交际 ...

  •   南京国民政府对面的中央饭店,向来是衣香鬓影名流荟萃之地,连从小留洋又挑剔的委员长夫人都要夸赞几句西餐做的不错。来来往往的风云人物养肥了待者的胃口,通常他们只需扫上一眼,就能辨别出是否客人的份量,有没有油水。今日在中菜社宴会厅觥筹交错呼来喝去的是一群衣着考究的老老少少,多数操着一口奇怪的广府口音。散场时,待者刚要帮忙去扶为首一位红光满面的先生,却被他一把挥开,他醉醺醺地搂住旁边那个年轻人,大声笑道:“贤侄勿担心,你父亲与我们是多年的老交情了,顾叔不会不管你的!你的事包在我身上!”脚下一个趔趄,险些将人带倒。身后几人忙上前,一群人七嘴八舌,又是扶人又是让司机搭把手,指挥着待者开门,好容易将人送上了车。
      陈旭目送顾震业上了车,再与身后人一一告别。王老爷子临走前特意大力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摇着头叹着气,仿佛要把对陈旭的怜悯用力量表达出来,嘴上说着“可惜可惜”。陈旭一边应付,一边眼尖地看到车里顾震业的头转了转。
      这一番唱念做打的大戏落幕后,陈旭才顶着冷风往回走。香港要重新成立轮船招商局,战后百废待兴,国民政府花大价钱新购置了好几艘美国、英国货船,本地行会几家地头蛇也纷纷入股,虽说牵头的是官方的人,以陈家在香港船运行的地位,怎么着也该占一个董事的位置,而不是眼下这般小打小闹。王老狐狸自己没资本和顾震业争这个行首,倒想着拿陈家作筏子搅动风云;先不说顾震业志在必得,双目炯炯,恨不得吃了敢与他相争的拦路虎,陈旭实在犯不着和他硬杠上,再者,陈旭玩味地笑了笑,人人都当这是个好营生,初期确实不错,可内战一打起来,招商局就被安排上运送军用物资的任务,抽调的船运航次愈来愈多,补贴几乎没有,直到49年前后全部充公了,往里砸钱也就前期听到点响儿。顾震业是飘了啊,看他近期来屡屡有大动作,今天又大包大揽,原来是想借此跻身政坛,做官商一体的美梦呢。其实香港商界在49年之前一直没争过上海,他有这样的野望,都是香江同行,怎么能不推一把呢?可他蠢得没了边,国民政府“还都”南京前后的“接收大会”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各路“大员”堂而皇之以没收“敌产”为名巧取豪夺了多少资产,他还以为自己会是那个特殊吗?然而今日宴席上谁又不是人精呢,就连王老狐狸也急吼吼地往南京贴热脸,古往今来,权利确实会蒙蔽双眼,谁也不曾料到眼下的花团锦簇不到三四年就化为飞灰。今夜在座的不少豪商在抗战胜利后抛售香港的资产,转移到上海等地,陈旭只好笑纳了一部分送上门的肥肉。也罢,既然现在顾震业与一些名流权贵打得火热,自己也省些力气,这限时的人情不用白不用,用来捞郭轸正好。
      朱青扯了扯身上的簇新大衣,惴惴不安地跟着表弟往里走。前天陈旭过来说,既然自己与郭轸两情相悦,岂不是白耗在牢里一年半?一年半后又不知道是什么光景,还是早日出狱早做打算的好。陈旭如此这般说辞时,收音机正播着警察局新通知:南京宵禁,平民不得夜间外出。前几天老巩开车送朱青和师娘,路上也遇到有人放的路障,表弟的话戳中了朱青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忧虑:自与郭轸相识以来,总有波折阻碍,接下来若是又有变故……她不敢想下去,所以她才会迫不及待、不顾一切地去新生社订酒席尽快结婚,她的急迫让师娘和副队娘都难以理解。陈旭默默感慨,朱青虽然对政治一窍不通,有时还带着点小女孩独有的带点梦幻的傻气,但对于世事却有着小动物般敏锐的、近乎本能的直觉,她嗅到了南京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硝烟味,反观秦周二人平日里处事老练,在这件事上许是当局者迷了。陈旭告诉朱青,过几日和自己去“打点关系”,尽快把郭轸捞出来。朱青疑惑又带着天真地问表弟,郭轸蹲的是军牢,怎么能出来,当时陈旭是怎么回答的呢?是了,朱青记得当时是日落时分,苟延残喘的夕阳透过玻璃窗倔强地投下一点光亮,表弟漫不经心地拧开台灯,嘴上叼着卷烟的那点火星映着他的脸,“党国做事,向来是因时制宜的。张灵甫将军不还在拱卫南京嘛,委员长爱兵如子,不像□□那般不讲情面。”朱青听这话怪怪的,一抬头看到那张脸上满是讥诮和厌倦,和现在正拉着人敬酒的这个世故熟稔的表弟仿佛不是一个人。朱青不敢再走神,正襟危坐应付眼前的官太太们。自前天知道表弟要带自己去应酬以来,师娘和副队娘就给自己“紧急特训”,又是搭配出门的衣服,又是叮嘱该怎么问好,乌糟糟乱成一团,好在表弟笑着发话,“只是随意小聚”,两人仍不放心,细细地给她讲处长夫人的脾性。然而今天席间除了处长夫人还有好几位太太:年龄最大笑得像个弥勒佛的是王太太,正摸着朱青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诸如几岁了、可订亲了零零碎碎的家常话;和王太太差不多大、苦瓜脸颧骨高耸的是曾太太,她手上、脖子上的首饰并不是最多,丈夫却是今天最位高权重之人,故而男客和女客都引他们夫妻二人上座,面对众星捧月,曾太太时不时扬起眉要笑不笑地谦虚推辞,可惜得意之时却有一件不顺畅:既使旁边的丈夫也不算很年轻了,她也明显要大曾委员一截,老妻少夫,敷着再厚的脂粉,腕上带着颜色再正的翡翠镯,也遮不了手上暴起的青筋和脸上的皱纹;顾太太则正好相反,年轻得过分,她就像一朵轻盈又鲜艳的鲜花,衬得几位年长的太太们如同滞涩的颜料,衬得朱青单薄又苍白,打扮上缕金铺翠,言谈举止却和打扮一样轻浮,席间一直热切地吹捧曾太太,要朱青来看,用词…过于直白,好几次说得仿佛是讽刺,曾太太听着脸色都不自在起来;顾太太的美貌艳丽又廉价,处长夫人樊太太却是太太们中最优雅的,她并未烫头发,只松松挽着个髻,旁人却丝毫不觉得她不够洋气,或许她已经不需要追求最时兴的发型,举手投足的风情和松弛足以衬出她的气质,她慵懒地半倚着,听到顾太太可笑的马屁,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低头把玩着腕上的高级女表。几位太太没有为难朱青的,顾太太无视她,王太太与她闲话,朱青也诚惶诚恐、一板一眼地答,中途曾太太也凑趣了几句,最让朱青想不到的是,樊太太对自己很和气。要知道,来之前副队娘把处长太太形容得像个眼睛对天看的□□精,师娘一边轻笑着打她一边也细声细语地提点朱青话要少,嘴要甜;朱青一想到汪影那个颐指气使的模样,处长又算是郭轸的直属上司,连副队娘都吃过樊太太好大的排头,心中自然忐忑不安。可表弟费心费力捞郭轸,自己总不能因为胆怯连这份力都不出,朱青咬牙给自己打气,为了救郭轸,不就是被排揎、被为难么?!就像副队娘说的,面子能当饭吃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副队娘能为邵副队低头,自己也可以忍受的!没想到樊太太意外的好说话,知道自己去年转学到金陵女大时一口一个学妹,表弟这时还笑着插话说:“既然认了学妹,可不是白认的,朱青的学藉有点小问题,还望樊太太施以援手。”樊太太以手支颌,漫不经心地笑笑:“我当是什么呢,这点小事,要我说他们也太较劲了点,罢了,我去说说。”朱青突然福至心灵,小声地叫了一声:“多谢学姐。”几个太太都笑了起来,王太太搂着朱青的肩膀说:“还是个孩子呢。”樊太太也说:“不过举手之劳,不值什么。”只有顾太太听着什么大学什么休学,既不懂也不感兴趣,见众人语毕又开始吹捧曾太太的女儿。朱青不知道她们家家里情况,只默默听着。
      陈旭在酒酣耳热之际留意了下朱青,见她安安静静地陪坐,心里好笑:今天来之前朱青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不像是赴宴,倒像是上战场,她又紧张又害怕,板着一张脸,嘴抿着一条线,陈旭不由地半是逗她半是安慰她:“就像平常一样就好,放心,不会因为你不会交际就把你丈夫扣下来的。”朱青只当表弟又开玩笑,气忿忿瞪了他一眼。其实,朱青那点城府到这群太太面前根本不够看的,连看似粗鲁的顾太太甫一照面就能掂量出朱青的份量,王太太妇随夫唱,又与朱青岁数差得大,自然是和蔼可亲的长辈样,顾太太与她不相干,犯不着为难她,顾震业牵线,陈旭早就攀上了曾委员,而樊太太看在陈旭这几天送过去的一对高级腕表的份上也不会排揎朱青,今天的重点是联络关系,官商勾结,利益交换,郭轸的事就是双方一个诚意,朱青只要不是当面打曾太太的脸,几位先生们言谈之中就把诚意定下来了。所以这一切都是小金鱼沉甸甸的份量,哪是什么“处长太太看着不像说的那么高高在上”,回家的黄包车上,朱青和陈旭聊着天,听着朱青略点新奇的点评,陈旭并没有告诉她真相,只是笑着跟她八卦:别看曾太太端庄矜持,在家是不折不扣的河东狮,是曾老太太给安排的童养媳,照顾曾委员起居,曾委员都习惯了她的强势,当年曾委员想离婚,她撒起泼来又骂又哭,曾委员束手无策只得绝口不提,两人磕磕绊绊也到如今了,曾太太其实没念过新式教育,但听说女儿很聪明上进,去年被汇文女中录取了;顾太太这么年轻因为是续弦啦,也有人说她在先顾太太去世之前就是外室了……诸如种种,朱青听得一愣一愣,摇头感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男人有钱就变坏,复又忧郁起来,喃喃自语不知郭轸会不会变坏。陈旭听她叽里咕噜的担忧,啼笑皆非。今晚喝了几杯酒,朱青有点上脸,陈旭看着她被月光映得格外莹润小巧的脸,今天她局促不安的样子让陈旭想起一点前世的电视剧,几年后的朱青再也不会生疏地交际,可那样的游刃有余、肆意放纵又是如何的心酸,陈旭不愿想起她沉沦享乐麻醉自己的样子,便叉开话题:“郭轸这几天就能回来,然后就等着军部把手续走完——退伍手续,我打好招呼了,要带你们去香港营生。”朱青惊喜雀跃,陈旭不觉莞尔,眼前却总是浮现上辈子剧里朱青沦落风尘后的狠劲儿,心下沉沉,脸上不显,只将围巾拿下给朱青围上,以免呛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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