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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下油锅 “他是我的 ...

  •   青山埋新骨,庭前树下一堆土砌得老高,埋坟时挖得仓促,连石碑都来不及刻。

      云锦待他们师徒二人走后,从屋内找来一块积灰的木碑插在坟头,木碑上刻着范志诚的大名,却唯独没刻上“亡夫”两个字。

      人们都信那一套,以为人死后肉身好好安置,灵魂也会解脱。可惜云锦魂魄飘荡多年早已死无全尸,当年南风岭尸骨成堆,她也找不到自己尸首何在。

      “你弄这些东西做甚?多晦气!”范志诚彻底成鬼了,两只鬼在庭下私语。

      “渡身也是渡魂,如今你我魂魄皆已自由,肉身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云锦看着歪歪扭扭立于坟头的木碑,若有所思道,“入土为安,烧了怕引发山火。只是选得地方不太对,不过既然是那位道长选的,想必也有他的用意。”

      范志诚为之不以为然,趁云锦不注意将那块碑给扔了。他生前受尽风霜,如这间破屋般已成残垣,倒不如痛痛快快把这一切都给摈弃,做他逍遥快活的鬼魂去。

      尹秋水和他师父二人赶到大伯家时已近黄昏,金光似火,暮色渐入,屋舍间升起袅袅炊烟,有妇人背着背篓携小儿回家。

      小孩听着鸟雀闹枝头,闻到了柴火煎油的香味,顿时口馋吞口水,肚子咕咕叫。想来他挖坟赶路了一天,夜里又没入睡,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行至大伯家,大伯家里的大门敞开着,门前栓着一条大黄狗,那狗看见福来运就猛得拉扯着铁链汪汪直叫,露出一口锋利的犬牙,叫得可凶。

      老道士用不着跟一条畜牲计较,他走近屋时,那条狗就像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顿时焉巴巴的,警惕地低身往角落缩。

      尹秋水紧跟其后,进屋就见大伯一家人做好一桌子饭菜热情招待,他也不客气,捂着饿扁的肚子上桌就是一顿风卷残云般的大口吃菜,竹筷如残影般在桌上扫动,愣是让那一群人无从下筷。

      福来运也没心情管他,让小孩自个儿吃去,老道士正举杯跟那一家人畅饮。大伯本就生着一副笑相,显得和蔼可亲,这会儿对老道士又是敬酒又是夹菜的,热情过度却有些恭维。

      “真是麻烦道长了,千里迢迢来我这穷乡避壤。”大伯又给老道士斟满酒,笑呵呵地敬他一杯。

      “不麻烦,不麻烦!”老道士酒瘾一犯就爱贪杯,一杯接着一杯的往嘴里灌,面色倒是丝毫不变,口齿清晰,显不出一点醉态。

      酒是陈年桂花酒,大伯埋在地底下许久才拿出来的,酒味香气四溢,沁人心肺。老道士与那一家人畅聊之际只顾着享美酒,全然忘却在一旁吃到撑的小孩。

      尹秋水从来没吃得这般丰盛,一顿吃饱喝足后,脑袋昏昏沉沉的,便早早睡下了。当他身上沾到床后,却再也动弹不得,迷迷糊糊间他还能听到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搬什么东西,紧接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悬空起来。

      晓日暂歇,村里传来第一声鸡鸣,公鸡报晓划破凉夜里的寂静。

      小孩是被晃醒的,他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身体悬空挂着,眼前一片黑暗,好像装在一个麻袋里被人提着走。

      荒郊野岭,明月高悬,山中湿气重,瘴气浓雾弥漫四野。有两个扛着麻袋,手提青幽冥灯的“人”,他们与常人无异,只是面色发青,脸色苍白,比常人要多了几份阴气,看久了显得有些诡异。

      “欸,我说老王,那群村民把一个小孩扔上山是什么意思?难道是献给我们当祭品?”其中一个阴鬼道。

      “童子的生魂确实纯净,吃了能涨修为,说不定还能助我们修成人身。”另一阴鬼应和道。

      “可这人只有一个啊,怎么分呢?要不咱俩一人一半。”

      “魂魄不全吃了没功效,我说不如你把他的生魂让给我,下回我给你找个更好的。”

      “你瞧瞧你这话说的,你就是想讹我,这小孩是我先捡到的。”

      “我帮你提了一路,怎么说我也该有份吧?”

      两个阴鬼僵持不下,你一句我一句,争得尹秋水头都大了。最后两鬼说不过对方,决定以武力解决事情,看谁打赢就先夺得小孩的生魂。

      尹秋水想趁他们打架之际赶紧溜走,但浑身像抽走了骨头似的软绵绵的,脑袋还在发昏,根本挣脱不了身上绑着的绳索。

      四周传来一阵阵阴风,荒林间树叶飒飒落下,两鬼斗得正激烈,其中一鬼甚至起了杀意,张开口,那张嘴竟成了血盆大口欲将另一鬼吸进腹中。

      恶鬼相残,遍地狼藉。

      尹秋水缩在一旁的麻袋里不敢动弹,身上像铺了一层厚厚的霜,比那霜降夜里还要冷上几分。所幸他未曾看到这般怪诞的画面,但双眼不见,只闻其声就已浮想联翩。

      他的耳边传来狂风怒号,草木摇晃之声,在此声中还夹杂着一种清脆的铃音。像在招魂,呼唤,也似哭诉,似黄泉中的哀怨娓娓道来。

      他想起了那个腰间挂着铃铛的白发小鬼,听闻那小鬼是山上的山神,法力无边,生得一副好皮囊,长得人模人样,可惜痴痴傻傻如七八岁孩童般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

      铃音愈加近了些许,击碎了这混沌长空,愈加清晰,直至在心间缠绕。

      周遭又陷入寂静之中,只有铃音如丝缠绕,延绵不绝。

      小孩感觉自己像坠入一片深渊,他睁眼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身体往下坠,直至一道清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是我的人。”

      ?

      尹秋水满脸不解,而后细细思索,这山神大人该不会要跟前两只鬼一同争他的生魂吧?三鬼相争,他只有一个魂魄,若是这三只鬼再凶残一些,他不仅会魂飞魄散,更至于死无全尸。

      “大……大人。”鬼魂已在瑟瑟发抖。

      铃音能摄鬼心魄,那两个鬼魂听其音后捂住双耳痛苦地扭曲着,狰狞着面容,怨气在体外散发。

      白毛小鬼一挥手,隔空将那俩鬼甩到一旁的灌木上,银霜笼罩的瘦小身躯更像一具阴气森森的白骨,身上散发着一股渗透骨子里的寒气。

      尹秋水都被这股子寒气冻得打寒颤了,他浑身哆嗦着,感觉头顶处的寒意更加明显,于是抬头——

      一张鬼脸在麻袋上方正对着小孩。

      一人一鬼四目相对,相望许久,一刹那如隔着一个日夜。小孩屏住了呼吸,表面云淡风轻,面色发白,唯有那颗心跳到了嗓子眼,震得他耳边吵闹。

      小孩晕了过去,晕时满脑子都是那张苍白诡异的脸。

      ……

      良久,晌午将至,林间鸟鸣雀叫不断。

      老道士手摇破烂蒲扇,踏着一双破布鞋推门而出,正见老大伯和其他村民围在一起说些什么,他也走上去凑热闹。

      “恶鬼一日不除,我们这些老百姓也难以安心。惶惶度日,提心吊胆的也不是办法啊!”一位村民叹道,“前阵子我儿子种田时莫名其妙溢血身亡,印堂还散发着黑气,一看就是邪祟入体,被那恶鬼所害。”

      “可惜了,咱请了几位道长也无用,不知上次来的白胡子老头……”几位村民窃窃私语,恰巧让走过的老道士听见了。

      人群中一时鸦雀无声,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在白胡子老道士的身上。

      “无事,你们接着说。”老道士呵呵笑道,毫不在意。

      此时村民中走来一位道士,与白胡子老道士相对的是,这位白衣道长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神态炯炯,气朗神俊。

      再看老道士贼眉鼠眼地向他问好,眼睛都眯成了一条弯弯的缝。

      这位道长一眼就认出了福来运,显得很是诧异,“师兄,你不是归隐游历四方了么?怎会出现在此处?”

      “路见不平,积德行善,乃修道之人一生所为。”福来运难得说出一句正经话,这会儿说得他自己都有些怀疑。

      “师兄果然心存大志,我定要好好向你学习!”这位道长一派正气凛然的模样,心中又燃起一股信心。

      这位道长名唤无忧,是长生门最小的弟子,小时候得师兄福来运照料,跟他关系一向较好。三年前福来运出山云游去了,再未归过道门,直到今日熟人相见,无忧两眼差点涌出泪来。

      相比之下老道士却显得风轻云淡许多,他看向一旁忧心忡忡的村民,心知叙旧之事今后再说,于是继续跟那些村民打听情况。

      其中一位拄着拐杖,年龄较长的村民表示要防火烧山,将山顶的恶鬼全都一网打尽。

      “什么!烧山?万一山火太大又扑不灭,将山下的村庄给烧没了又该如何?”福来运闻言都震惊了。

      “不是还有你们这些道长么?听闻你们这些修道之人法力无边,能引出神火专烧恶鬼,再者山上的结界还在,若能及时补救咱就把那群恶鬼困在结界中再放出神火将他们一网打尽。”村民道。

      “我们修道的并非法力无边,只是学些本事为百姓做事罢了。至于防火烧山是我们一同商议的结果,到时候我带几位弟子上山做法,将结界修补好或许不会危及到山下的村庄。”无忧道。

      “南风岭山上住着一位山神,若是他怪罪下来了又该如何?”福来运道。

      “那又怎样?”年迈的那位村民是南风岭的村长,他行至福来运跟前将拐杖重重戳地,一脸沟壑间满是愤懑,“这么多年来,我们村民每年都有献祭山神,鸡鸭鱼肉年年不断,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本就没什么银两,前几年我甚至让村民们筹钱为他专门建了一座庙,就连旱灾水涝时节收成不好,我们也得从牙缝里挤出粮食来供着他。”

      村长越说越激动,脸红脖子粗的,“可他呢?他被我们供奉多年,如今南风岭出事,村民们相继被恶鬼所害,他却置我们黎民百姓于不顾。到时神火一烧,结界一关,我就不信他还能下山来杀我们不成?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也好比苟延残喘吊着脖子度日。”

      村民们被村长这一番话煽动,纷纷亢奋起来,一副要上战场斗志昂扬的模样。

      “烧山救民杀山神!”村长高举一只手用嘶哑的嗓子呐喊道。

      “烧山救民杀山神!”村民们纷纷应和。

      “……”

      一时之间,村民的呐喊极其规律整齐的回荡在山野之际,鸟雀惊扰,飞散开来,而人声回荡不绝。

      福来运这才想起来太阳都晒屁股了,他刚收下的小徒弟却迟迟未出门,于是便夺门而入,随即喊人。

      屋里没有任何回响,他进屋去看时连小徒弟的人影都不见了。

      那小子不蠢,小小年纪甚至处事过于圆滑,能屈能伸。他从一个父母双亡的乞儿再到有人收养,大鱼大肉也有得吃,是不可能轻易逃跑。附近多鬼怪出没,小孩贪生怕死也不可能随便到处乱走。

      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唯一可能的是……

      “是山上那些害人的恶鬼!”大伯表现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急得满头大汗,“昨夜我为了犒劳道长就摆上了宴席,一时疏忽,怎料那些恶鬼竟敢在道长眼皮子底下抢人。”

      “恶鬼一日不除,百姓就一日过不了好日子,求神不如求己,此次行动刻不容缓,三日后我便召集其他弟子上山摆阵。”无忧一向舍己为人,为求苍生大义而活,他深知百姓们的苦难也为师兄弄丢的小徒弟感到不幸。

      福来运也跟着应和这些人,露出一副笑相,皮笑肉不笑。他昨晚在小徒弟的枕下放了一张符,若有鬼怪经过符上会显灵,他也能及时察觉恶鬼到来。但方才他进屋时那张符好好摆在枕下,小徒弟却凭空消失,其中也未曾有过恶鬼经过的痕迹。

      山顶上,尹秋水被五花大绑在地上翻滚,滚得浑身是泥,身上脏得不成样子,满脸灰尘,衣衫也被石块划破几个洞。

      他的双手双脚都用绳索给束缚住了,他知晓自己这般模样极其狼狈,像是茅坑里蠕动的一条蛆。

      “蛆”继续蠕动爬行翻滚,最后靠在一块大石头边上再也滚不下去了。

      “大家快来看呐,这里有个活人!”一声鬼叫唤出,众鬼从四面八方赶来纷纷群集。

      孩童的生魂纯净,未经俗世污染,于恶鬼修炼大有益处。几只小鬼在他身边嗅了嗅,已经闻出生魂的美味来了,其鬼垂涎欲滴,大嘴下的哈喇子都滴到小孩的脑袋边上。

      尹秋水瞬间反胃,强忍住肠胃的不适,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嘿嘿嘿……”流着哈喇子的是个饿死鬼,他挺着一个大肚子,细瘦的手指放在嘴边吮吸,看着地上躺着的“佳肴”口水如泉涌,在小孩脑袋上浇下一罐大水,瞬间淋湿一地灰土。

      “你个饿死鬼,死一边去!”鬼群中闯出一个身材细瘦的鬼魂,面色发青,猩红的舌头能有一丈长。他走过时狠狠地扒拉着这群怪模怪样的恶鬼,接着一脚将那饿死鬼踹飞出去,“山神大人有令,此人谁也不许动!谁要是敢碰他一根毫毛,十八道酷刑伺候。”

      众鬼闻言纷纷都不敢动了,满脸颓丧,近在眼前的美食可看不能吃,任谁看了都泄气。

      这时地上传来一声巨响,地底下爬出许多大大小小的白骨骷髅,顾不上骨头散架奔走而来,随即幻化为一座枯骨桥梁架在小孩的眼前。

      “山神大人到了,你们快些准备。”一只鬼边说着,边拽着绳索将小孩提起就走,“起锅烧油!”

      !!

      小孩吓得冷汗淋漓,村里人说的果然不假,这群恶鬼不仅食魂还吃人,可谓残忍至极。

      他如长虫爬蛆一般疯狂扭动着,却始终挣脱不了绳索的束缚。一只鬼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木架,将他挂在木架子上,下面是一口油锅,锅中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尹秋水被一根绳索吊在木架上摇摇欲坠地旋转,那口油锅近在眼前,热气直冲面颊,熏得他浑身冒汗,眼睛都睁不开了。

      救命的话他已说不出口,附近荒无人烟全是孤魂野鬼,在此鬼怪横行的地方,就算他喊破喉咙也未必有人来救他。

      熟悉的铃音而至,白骨骷髅搭建的木桥走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深灰宽大的兜帽斗篷将他整个身躯盖住,看不出面容,兜帽下只露出苍白削瘦的下颚。

      群鬼跪拜,面容奇形怪状的恶鬼纷纷垂下头来,不敢抬头看那个身影一眼。

      一片柳叶如飞刀般扫过,刹时将油锅上的绳索割断,小孩顺势从木架上落下,他身上的皮肉感受到一种灼热的剧痛,眼见就要掉进烧开的油锅当中……

      小孩在空中翻转,转了一个圈,眼睛闭得死死的,然而他并没有落进油锅变成一块熟人肉。一股清凉取代油锅中散发的灼热,小孩下意识地抖了抖,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白毛小鬼的怀里。

      小孩大惊失色,差点两眼翻白窒息而亡,但见小鬼一副欣喜若狂的模样,咧嘴傻笑,抱着他不肯撒手。

      “又见面了嘿嘿……”与在众鬼面前截然相反的模样,白毛小鬼在小孩面前却显得憨态可掬,露出孩童般真挚的笑容。

      小孩一时失语,呆呆地看着这个傻乎乎的小鬼,全然不知做何反应。

      白毛小鬼的相貌算得上是众鬼中比较出挑的了,他不似那群恶鬼一般长着一副青面獠牙样子,眼斜鼻子歪的。小鬼的五官很是端正,甚至精致,可因其非人,浑身散发出来的阴冷气息和呆傻的气质,倒有种诡异的美感。

      “鬼……鬼兄。”尹秋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你别抱着我,人鬼授受不亲,放我下来好吗?”

      “好嘞!”白毛小傻鬼一松手,小孩就重重摔了个屁股墩,他艰难起身,看着一群围过来的鬼,浑身抖得愈加厉害。

      众鬼很是不解,他们的山神大人不谙世事,一百年来从未对一个凡间小子这般在意。

      “大人,您这是何意?我们连油锅都准备好了,把他绑到山上不当做祭品煮了,难道还要养成供着当祖宗伺候着吗?”其中一个鬼说道。

      白毛小鬼闻言,看了看那口还在沸腾的油锅,挥手间施法将其炸得粉碎,油汤顷刻迸涌,洒落一地。

      饶是那群鬼再蠢也明白山神大人的用意了,山神大人对这小子又是搂又是抱的,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于是他们识相得不再过问此事,就算再馋小孩的人魂也不敢摆明了让山神大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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