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约阔布湖边搬来一户新的牧民。阿斯达抬头,望见扎着长辫的少年站在山顶驱赶羊群,风将他的发丝高高抛起,云与雾从指尖漏过。
      哥哥道:“多么漂亮的孩子。只是如此纤弱,怎么承担得起草原的风霜?”
      父亲若拉瓦前去拜访他们,去时携满礼,回来拿着更多。他满携风霜与褶皱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宣布:“克拉尔克的同胞离开族群,来到此处定居。我们将成为他们新的朋友和亲人。”
      在异乡人温暖的毡房中,阿斯达第一次看清站在山顶的少年。他有褐色的眼眸、柔软的头发,白皙的皮肤未被太阴晒黑分毫,也未因风雨变得粗糙。阿斯达想,难怪少年站在云端如此和谐,他是云气凝聚而成的精灵。
      他问:“巴合那尔。是什么让你们离开熟悉的家园,来到这里?”
      巴合那尔回答:“牧羊人居无定所,游荡是我们的常态。克拉尔克的水草一年不如一年,我们已经在那里生活太久。族人的意见产生分歧,我们不想遵循古老的路线,试图寻找新的天地。”
      阿斯达道:“我并未听说过克拉尔克。她在哪儿?”
      “那是个遥远的地方。”巴合那尔笑起来,微卷的发丝贴在脸庞。“我们越过数不胜数的山脉,森林,还有湖泊……直到再也望不见故乡。克拉尔克在云的另一端,她如雪山一般遥远。”
      阿斯达道:“若能够孕育出你,克拉尔克必定是个极美的地方。勇敢的牧羊人,你们跋山涉水,值得约阔布这一片富饶的土地。”

      阿斯达与巴合那尔一同去放牧。
      牧羊人赶着珍珠般的羊群,行走缓慢。阿斯达带他翻山越岭,久的时候,数日才回。
      他喜欢询问牧羊人迁徙时候的光景,寒冷的雪山,茂密的森林,陡峭的崖壁。他们一同躺在星空下,新来的伙伴向他描述遥远飘渺的故乡克拉尔克,细如绒毯的草甸,弯延湿润的长河。
      阿斯达如痴如醉。
      巴合那尔说:“你不曾离开过家乡。”
      “我不曾真正离开过家乡,每一次迁徙都是为了再度回来。”阿斯达说。“我有一位叔叔,认为草原贫瘠而又匮乏,叫他发疯。因此他离开了约阔布,在我还很小的时候,从此没有人见过他。”

      夏天随着牧羊人在异乡逐渐扎稳的脚跟到来,一同降临的还有草原的新年。狂欢后一切寂静的清晨,巴合那尔将阿斯达约至湖边,山林还未苏醒,云在水底蔓延。
      草原上流传着这样的故事。天神的女儿梳妆时不慎打落镜子,碎片落入草原,化作千千万万的湖泊。约阔布湖蕴含着着天空与雪山,万物在它的映照下更为广邃,少年自怀中取出袖套。
      “感谢你的照顾。”巴合那尔说。“若非有你,我决计不能如此迅速地对周围熟悉起来。送这件物品或许为时尚早,愿冬天来临时寒风不再侵蚀你的臂膀。”
      “不,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我从未见过比这更加精巧的工艺。”阿斯达翻来覆去地看。“这是谁做的,你的姐姐,还是你的妹妹?告诉我吧。有这样一双巧手的人,我理应娶她回家。”
      “我的姐姐已有婚约,她看上了东边勒尼尔家的大儿子,秋天来临时便要结婚。至于我的妹妹,则年纪尚小。”巴合那尔语气从容地回答。“但是很可惜,她们谁也没有为你缝制手套。这是我做的。”
      阿斯达吃惊道:“很难想象,这是出自你之手。”
      巴合那尔微笑道:“牧羊人也会有一些小癖好。”
      阿斯达道:“从前我有姐姐可依靠,如今不得不亲自学习。否则,我将如何回报你的真心。”
      巴合那尔微笑依旧,道:“不要紧。你并没有许诺将姐姐嫁给我。”

      “我的弟弟在干什么。”哥哥说。“怎么他突然迷上缝制衣裳?”
      “我倒要问他发什么疯。”姐姐说。“他突然跑过来,要学针线,把我最好的银针抢去,肉也不吃、茶也不喝,只差不眠不休。”
      “这可真是入迷。”哥哥说。“牛羊也不放吗?”
      “不放了。”
      “马也不跑吗?”
      “不跑了。”
      “哈。”哥哥大笑。“他大约是爱上了哪个姑娘。”
      阿斯达无视家人的消遣,将巴合那尔约出来。
      他说:“把你的上衣给我。”
      巴合那尔问:“你要做什么?”
      但他还是将上衣脱下,交给阿斯达,搂着膝盖坐在一边,见对方穿针引线,往胸口处缝出一朵小花。
      不解地问:“你急匆匆将我喊出来,只是为了——给我的衣服绣线?”
      “我练了很久,全家都笑我魔怔。”阿斯达道。“巴合那尔,我专为你一人而学。”
      巴合那尔轻声抱怨:“可我要去放羊。八十二只羊。父亲会责怪我。”
      阿斯达道:“我帮你。晚一点,我和你一起去。”
      巴合那尔问:“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
      “母亲乐意我亲近你。”阿斯达说。“她说,克拉尔克的牧羊人游居到此,举目无亲。我们应当成为他们的帮助与靠山。”
      巴合那尔笑了,往阿斯达身上靠去,枕在他的腿上。
      “你是我的亲人,阿斯达。”
      黄色的花朵已成型。阿斯达咬断长线,将上衣轻轻罩在巴合那尔脸上,巴合那尔顺势抱住自己的衣服,将鼻尖凑在暖绒绒的羊毛中深吸一口气,随后满足地弯起眼。

      “我该怎么感谢你呢,阿斯达?”
      羊群找到令它们满意的草地,温顺地觅食。少年躺在草间,眯眼享受晴朗的阳光。
      “我说过,我为你一人而学。”阿斯达坐在一旁,遥望同伴比草甸更为柔和的眼睫,以及覆盖脸颊细绒绒的阴影。“这不需要回报。”
      “那么。”巴合那尔道。“听我唱歌吧。”
      年轻的牧羊人拉着朋友坐起来。开满鲜花的草地上,他的歌声绵转悠扬。
      雄鹰在蓝天翱翔
      牛羊散落草场
      他们立在水旁
      他们走在坡上
      还有骑着骏马奔驰来回的少年郎
      啊 连绵起伏的草原
      啊 一望无际的草原
      风吹过云飘过
      为何雪山留下泪水
      我想我爱上了他

      “巴合那尔。”朝阳的清辉中,阿斯达看着他说。“我难得见你有无事可做的时候。”
      “也不算无事可做。”巴合那尔语气温和地反驳。“牛羊刚出圈,我只是顺道来打个招呼。”
      阿斯达问:“今天不去看守你的羊群吗?”
      “羊群也会恋家。”巴合那尔说。“今天,让它们待在附近。狗儿会负责一切,它们足够聪明,也足够尽心。”
      阿斯达说:“比起约阔布湖的居民,你们似乎更偏爱养羊。”
      巴合那尔说:“是的。克拉尔克是一片平坦的草原,那里适宜羊群生存。”
      阿斯达笑道:“你们是名副其实的牧羊人。”
      他们一起去阿斯达家的牧圈,将牲口放出。阿斯达吹着口哨,吆喝许久,拥挤一晚的动物明白新的一天又到来,由狭小的口子散往各处。
      阿斯达说:“牛羊走得比云更缓慢。”
      雪山被云遮住,灰蒙蒙的,一场暴雨在酝酿。然而云正在往更远处飘,阳光漫上山坡,照射在浅浅埋入地下的铁炉上。那是阿斯达家的财产,因常年浸润在风雨与烟气中而锈迹斑斑,每个晴朗的早上,他们固定在这里生火、打水、煮奶茶,蘸着冰冷的馕与干饼解决早餐。
      煮开的溪水中翻滚着细小草木屑,巴合那尔往里倒入盐与茶叶。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他说。“太阳晒在身上,我已觉得热。”
      阿斯达替他加上黄油。两人相对坐着。
      “夏天到了。”他说。“这是最好的时候。”
      茶香浓郁。巴合那尔捧着碗,喝一小口,热气氤氲。他眯眼望向连绵起伏的雪山,云开雨散,白芒微光。
      烧成灰的木枝被从炉中拨到地上。一头牛缓缓走来,凑到耳边伸舌轻舔,巴合那尔拍拍它,引导它继续走向远方。
      “好天气不应该被辜负。”巴合那尔说。“你想赛马吗?”
      阿斯达道:“赛马?”
      巴合那尔脸上浮起微笑:“是的。我日日见你于山间奔跑,却还未有过比试。”
      阿斯达也笑起来。
      “你说得对。我们骑马放牧,更常并行,却从未想过谁的马儿跑的更快。”他说。“克拉尔克的牧羊人于驭马之道一定不差,让我们就骑术一决高下。”
      巴合那尔唤来马匹。
      “以此处为起点。”他抬起手,指尖划过群山。“让我们越过溪流,翻过山丘,直至云与风都达不到的地方,将终点定在——远方。”
      阿斯达倾身,拉住对方缰绳。这是个很危险的动作,马匹嘶鸣,巴合那尔自坐鞍上滚落,摔倒在地。
      柔软的草地从不伤人。即便如此,截停比赛的阿斯达依然立刻从马背上跳下来,抱住巴合那尔与他一起滚下山坡,边笑边叫,闹停之后,情不自禁地双唇相触。
      这是继悠扬的歌谣之后,他们第二次接吻,带着青草的芬芳。
      “哥哥说你孱弱。”阿斯达说。“一开始,我也这么认为。可你如此生机勃勃。”
      “我很高兴你这么说。”巴合那尔微笑。“草原上生不出脆弱的人。这里的霜雪如此凌厉,这里的水草如此温柔。即便生病,山风也会治愈一切。”
      他亲吻他的侧颈,解开他的衣袍。
      阿斯达,阿斯达。巴合那尔低语。
      巴合那尔,巴合那尔。阿斯达轻声回应。
      “这一切由天地见证。”他宣誓。“巴合那尔,我爱你。”
      巴合那尔微笑着,轻轻喘气,身上流淌着未干的汗珠。
      “这感觉像是刚骑完一匹烈马。”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抚上爱人的脸,摘去他发间的杂质。“你知道的,牧羊人总是偏爱好马。”
      阿斯达握住他的手,亲吻下去。他将巴合那尔抱上马,自他身后牵住缰绳。
      “既如此。”他说。“让你的骏马送你回家。”
      “放开他,阿斯达,马儿认识回家的路。”巴合那尔说。“让他们凭着喜好漫步。慢一点吧,愿时间凝滞,我和你的归途永无止境。”

      草原再度迎来夏天时,山坡上出现一位长相奇特的客人,金发碧眼,眉目高深。他比划双手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语言,好客的若拉瓦将他留下。
      阿斯达和巴合那尔观察着他,站在山坡上,自上而下。
      阿斯达说:“他是个画家。”
      巴合那尔说:“画家?”
      阿斯达道:“游走四方的商人一年与我们交易一次,偶尔带来草原之外的消息。他说,这样竖着木板,随身携带许多瓶罐涂抹纸张的人,被称为画家。”
      巴合那尔道:“那倒与你家的客人如出一辙。”
      “他最近在描摹周围的风景。”阿斯达说。“母亲和姐姐对他的作品赞口不绝,想用刺绣与毛毯交换。可我却觉得过分艳丽,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巴合那尔似若未闻,左顾右盼。
      他道:“画画的客人抬起头来了。他好像发现我们在看他。”
      说完面露微笑,挥手向下打招呼。
      画家看着站在坡顶的少年,笔尖的颜料坠落地上。
      阿斯达惊叹道:“天呐。他看你都看痴了。”
      巴合那尔问:“他看痴了吗?”
      “他一定看痴了。”阿斯达不满地抱怨。“要知道,我第一次见你,都没那么失态。”

      阿斯达带来新的消息:“他在画你。”
      “他在画我?”巴合那尔十分感兴趣。“我要去看一看。”
      画面已经成型。蓝天与草地将画布一分为二,穿着褐色衣服的少年骑在马上,牵着缰绳在风中回头。光与影在他的脸上交替,云岚遮住阳光翻涌成大海,梦与现实再没有边界。
      巴合那尔朝画家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对于可能存在的侵犯并无任何不满。
      阿斯达怏怏不乐。
      “这不是那天山坡上的光景。”阿斯达说。“巴合那尔,他在偷看你。”
      “为什么不让他看呢?”巴合那尔说。“每一天,草原上的人都在看我。牛的、羊的、马的,那么多双眼睛也在看我,让他看吧。”
      “天地以温柔之色凝视你,牛羊的目光如此纯真。”阿斯达说。“可他却带着打量。我厌恶任何人窥探草原的明珠。”
      “草原的明珠。”巴合那尔重复,眼神如水面泛起微波,那么醉人。“这不应该是送给我的称呼。你有母亲,还有姐妹,她们都比我更适合这个赞扬。”
      “然而我真心实意地爱着你。”阿斯达说。“巴合那尔,你是我的明珠,这叫我如何接受他人对你的觊觎。”

      金发碧眼的客人在秋天来临时离开草原。
      “他送给我一个东西。”阿斯达张开手掌,将精致小巧的银器展示给巴合那尔看。“那天他指指父亲的烟卷,问我抽不抽烟。我摇头,他露出十分遗憾的表情,随后给我这个东西——他说,这比烟草更为美妙。”
      巴合那尔说:“烟草和烈酒一样,已是极能醉人的东西。还有什么会比它更美妙?”
      阿斯达说:“不知道。或许我们可以试一试。”
      巴合那尔端详精雕细琢的表面。生动的肉|体,一如离去的客人那般卷发深眸,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勇敢的,柔美的,高兴的,痛苦的,史诗一般。
      他说:“这好像是个鼻壶。”
      “应当是,我见他用过。”阿斯达说。“他将白色的粉末倒出来,点燃之后,和烟卷差不太多。他还告诉我这件东西的名字,叫做——”
      “罂粟。”
      巴合那尔皱着眉头咳嗽,将头偏开。
      “它的名字听起来与气味同样危险。”他说。“草原上不该出现这样不详的事物。扔掉它吧,阿斯达,不要因为外表的美丽而心生贪恋。”
      阿斯达踩灭尚在燃烧的白烟。
      “我深有同感。”他说。“对那位客人给予的东西,我始终喜欢不起来。我们应当如何处置它?”
      “万物都是天神所造。”巴合那尔说。“即便再坏的东西,也产自天地之间。让它回归山川的怀抱。”
      阿斯达道:“你说得对。草原会包容一切。”
      他收起耗费工匠无数心血的昂贵馈赠,毫无眷恋地将它抛向远方。巴合那尔与阿斯达并肩站在山顶,注视着银器在空中划过闪闪发光的轨迹,直至落入山谷不见,沉睡于无人知晓的土壤。

      比牧羊人更为行踪不定的商人突然造访。
      他说:“离开的客人来自一个名叫欧罗巴的地方,语言不通,托我传达对你们的感谢。若拉瓦,他有重要的消息带给你,你离开多年的弟弟与他生活在同一国度,是他描绘的种种草原上的传说指引着这位客人前来。他过得很好,请你不要担心。”
      “呵,原来是他!”若拉瓦说,拉下脸走远。“谁会关心一个背离家乡的混蛋?我没有这样的亲人。”
      商人转向立在一旁的巴合那尔:“远方的客人还有话带给你。”
      巴合那尔微笑一如往常:“我?”
      商人道:“是的。他说,你是他此生见过的最美丽、最优雅的男孩。如果你走出大山,将有无限可能。他愿意提供一切帮助,让你像这儿的前辈一样勇敢。”
      话音未落,手被紧紧牵起,生怕逃脱。
      “欧罗巴的客人简直是无耻之徒。”阿斯达声音愤怒。“我们那么热情地对待他,他却教唆背叛!”
      “他错了。”巴合那尔的语气依旧温和。“告诉他,谢谢他的赞美。但是草原孕育着我,高山是她的臂弯,湖泊是她的怀抱,风云是她的歌谣。一个孩子决计不能与他的母亲分别,离开这一切,我将会枯萎。”
      商人带着回答离开。少年站在坡顶,目送着他消失在天边。
      “不要这么生气,阿斯达。”巴合那尔抽出双手,自爱人身后抚上他的背。“他想要的是我,这不伤及你的利益。你深知,我不会离开。”
      “信守承诺是每个人应当做的事,即便他带来叔叔的音信,我依旧对他全无好感。”阿斯达说。“他是一个将飞鸟固定在方寸之间的魔鬼。”
      “你说话越来越刻薄了,阿斯达。”巴合那尔说。“但这一回,我赞同你。我看见他绘画,风景优美,但他不懂美从何处来。”
      阿斯达伸手往他脸上轻轻拂过,摘去一点瑕疵。
      他说:“虫。”
      巴合那尔注视着阿斯达的眼睛,从中看出一点余怒未消。
      “为何如此疏离?”他问。“草原的英雄不应厌恶任何生灵。飞虫是他衣袖上的点缀。”
      阿斯达不回答。他只是同样长长地看着巴合那尔,然后说:“你承认我是你的英雄了。”
      “好吧,好吧。”巴合那尔笑起来。“真拿你没办法。”
      “美自你眼中来。”阿斯达说。“因你之眼,照见草原。那里有流动的云雾与山霭。”
      巴合那尔道:“阿斯达,你眼中,闪烁着最为坚毅的星光。”
      长风不断,他们接吻。

      秋天将尽,牧羊人开始迁徙。
      巴合那尔一家早早离开约阔布湖。风雨大作,夜色昏暗,牛羊归圈,阿斯达在卧室清点行囊。
      他听到雨中嘈杂,仿佛有人高声大喊,呼唤“巴合那尔”、“巴合那尔”。是错觉吧,正这么想,沉重的脚步声行到跟前,紧闭的小门被猛地撞开,若拉瓦用宽大的皮衣护着名字的主人,将他一把推入房中。
      巴合那尔浑身湿透,怀抱一只同样因寒冷而瑟瑟发抖的小羊,形容狼狈。阿斯达因他的突然出现震惊不已,说不出话来:“巴……巴合那尔?”
      他反应过来,急忙脱下外衣,当头将巴合那尔罩住:“怎么淋成这样!快过来!”
      巴合那尔捧着奶茶,蜷缩在火炉边。从里至外湿透的衣服换下,他裹着被子。
      “本来已经走了,清点羊群的时候少了两只。”巴合那尔说。“我回来找,遇上暴雨——多亏你们还在附近。”
      “少说些话,把茶喝了。” 阿斯达翻箱倒柜。“只喝热茶不够,还要,还要吃点——大蒜。”
      “不要紧,阿斯达,不必如此着急。”巴合那尔接过干枯的蒜头,放在一边,抬头看向阿斯达。“草原的雨水不会使人生病。它滋养着我。”
      “可怜的是我的小羊。”他又站起来。“它摔断了腿,又差点与母亲走散。”
      阿斯达将他按着坐下。炉碳映红了脸庞,长发柔顺地贴在两侧,隐隐有干的迹象。
      “父亲会治好它。”他注视着巴合那尔浅色的眼瞳,忍不住用手心温暖他被风雨浸得冰凉的双颊。“你只需要坐在这里休息。”
      “阿斯达说得对,在我们家没有需要客人操心的事。”若拉瓦掀开帘子走进来。他脱掉沾满泥土的皮靴,坐在火炉旁点燃烟卷。“你的小羊没什么大碍,很快就会活蹦乱跳,至于那头母羊,她很健壮。留下来和我们一起过冬吧,明年回去时,你会拥有一群绵羊。”
      “除了和你们一起,若拉瓦叔叔。”巴合那尔温和地说。“我还能上哪里去呢?”
      “巴合那尔要和我们一起过冬。”想到这一点,阿斯达雀跃不已,很快又忧心忡忡:“他和家人走散了。倘若——倘若春天时他们不回到约阔布湖呢?就像不再回到克拉尔克一样。”
      若拉瓦大笑,雨水顺着胡子流淌。
      “倘若如此。”他吞云吐雾地宣布。“巴合那尔将成为我的儿子!上天,这是多么伟大的恩赐。”
      巴合那尔弯起那双漂亮的眼睛,微笑起来。
      “阿斯达是我的兄弟。”他张开五指,攀上阿斯达的手,慢慢与他相扣。“我们有过誓言。”
      若拉瓦露出欣赏的表情:“草原上的牧民亲如一家。好孩子,我们理应如此。”

      “阿斯达,你像一头疯牛。”妹妹说。“巴合那尔住在我们家,这么令你开心?”
      “他无暇回答你的问题呢。”母亲将女儿抱到膝上。“给巴合那尔一床被子,你们几个孩子睡一头。”
      阿斯达道:“不,巴合那尔不用额外的被子。他和我睡一起。”
      母亲责怪:“这样招待客人!阿斯达,不要胡闹。”
      巴合那尔微笑道:“没关系,耶力提里阿姨。很快就要迁徙,不必多增加一份行囊。请你不要责怪阿斯达,我愿意和他睡在一块,是我叫他这么做的。”
      “巴合那尔,你别替他说好话。”妹妹说。“哥哥就是这样。越纵容,越过分。”
      巴合那尔不好意思地笑。他钻进被窝,黑暗中一双手将他固定在怀抱。
      “你会纵容我吗?”阿斯达贴在耳边问。
      “我会的,假使不太过分。”巴合那尔含笑回答。
      雨点凶猛而密集,毡房震颤。他们接吻,一触即分,躲在被子里笑。
      “我第一次感到雷雨如此亲切。”阿斯达说。“它淹没所有声音,掩盖住我爱你的痕迹。天地只属于你我二人。”
      “黑夜也不再可怖。”巴合那尔说,指尖触碰阿斯达的鼻尖。“即便看不见,我还能感知你。它如此温柔。”

      “就是这里。”阿斯达说。“冬天时,雪不会完全覆盖这里的草地,牛羊还能有东西吃。你看山坡上,那是我们去年搭建的冬屋,它已被雨水侵蚀得差不多。”
      巴合那尔问:“要在断墙上搭建新房吗?”
      “不,我们另选一处。”阿斯达笑着看向他。“今年冬天,多了一个你。”
      新筑的房屋温暖而又坚硬,带着大地的气息。大雪盖满草原的时候,牛羊去不了远处,牧羊人的生活艰苦而又安逸。
      “约阔布是个好地方。”巴合那尔说。“克拉尔克的草原太过广阔,每年秋天,我们耗费一整个季节迁徙,才能找到一个勉强安居的地方。”
      “你的父亲也一定筑好了冬屋。”阿斯达安慰他。“约阔布宽厚地对待每一个居民。巴合那尔,不要为你的家人担心。”
      “我不为他们担心。”巴合那尔笑起来。“你忘了,我们穿越千山万水而来。”
      暖炉令人昏昏欲睡。他们依偎而眠,顶着风声,直至日暮醒来。
      无人时,阿斯达亲吻爱人的额头。
      “我感觉像是睡过一个世纪,醒来时你还在身边。”他轻声说,生怕惊扰时光。“我竟期盼隆冬永不结束。”
      山上的雪一天天薄下来,隆冬依旧在漫长的寒冷后消散。若拉瓦带着家人回到湖畔,在旧栅栏留下的洞口上扎房。巴合那尔跟着他们生活,而后某一天,天边突然出现家人的踪迹。
      两位父亲激动地抱在一起,热切交谈。阿斯达将巴合那尔送出毡房。
      “我会想念与你同被而眠的日子。”他说。“你离我这么近,触手可得。你的身躯如此温暖,使夜晚不再孤单。”
      “我们依旧朝夕相处。”巴合那尔回答。“不必怅惘,我依旧属于你。”
      “好好与你的家人一叙分别。”阿斯达说。“明天见,巴合那尔。”
      “明天见。”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我的英雄。”巴合那尔骑在马上,遥遥唤他。“冬天的迁徙令你遇到什么烦心事?为何重逢也未能带来喜悦。”
      阿斯达道:“你难道没有吗?我以为,我们是一样的。”
      巴合那尔问:“那是什么呢?”
      “巴合那尔。”阿斯达问。“我们认识多久了?”
      “三年。”巴合那尔毫无停滞地回答。“时光如鹰,在空中盘旋。稍不留神,它便逝去。”
      阿斯达道:“三年足够使一个少年长大成人。”
      巴合那尔道:“你是说——”
      阿斯达苦恼道:“我应当结婚了。父亲为我看中一位牧民家的姑娘,我拒绝了她。我无法凭空爱上一个人。”
      “为什么呢?”巴合那尔问。“这是好事呀。你将养育子嗣,你的家族会生生不息地生活在草原上。”
      阿斯达看起来十分悲伤。
      “巴合那尔。”他问。“你是否还记得我喜欢着你?”
      “我从未忘记过,阿斯达。”巴合那尔说。“可是有些东西,譬如朝露,譬如琉璃,那么短暂。你我皆是草原之子,又有谁能逃脱既定的命运?”
      “倘若你并不以此为困扰。”阿斯达悲观地问。“那你为什么——不在冬天的时候,娶一位美丽的姑娘?”
      于是巴合那尔的眼神也流动起来,深深浅浅,搅在一起。
      “因为。”他轻轻地说。“我也爱你呀。”

      “为什么你不是一个姑娘呢?”阿斯达又说。“我时常想,倘若你是个姑娘,一切都会容易很多。我会娶你回家,一起生活,一起放牧,有几个孩子,看他们长大,然后我们慢慢变老,直至死亡。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假如我是个姑娘。”巴合那尔抬头,眼神如水,温柔得像风。“你是否还会觉得如此刻骨铭心?”
      短暂的沉默,阿斯达道:“不会。我将一生爱你如初,却不似这般惊心动魄。巴合那尔,我得不到你。”
      “所以,你看。”巴合那尔挽住阿斯达,站在山坡上,一起眺望远方流动的阳光与雪山。“我爱你。这是注定的。”
      “你是我的亲人,我的爱侣,我的眷恋。”阿斯达说。“我将用一生的时间,来沉淀与你的相遇。”

      春天又一次降临,克拉尔克的牧羊人回到约阔布湖边,带来一张陌生而又年轻的新面孔。
      阿斯达问:“那是谁?”
      “她叫扎伊木古。”巴合那尔遥遥望着女孩。“她马上要成为我的妻子。”

      草原上的婚礼比新年更热闹。
      与商人交换的美酒一坛坛打开,无论亲疏远近,招待客人。音乐响彻云霄,歌舞不停,空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
      宾客开始归家,巴合那尔在火堆旁找到阿斯达。
      “这一天实在太忙碌,希望你还算尽兴。”他持着酒杯,单独相对时,语气一如既往的轻柔。“我猜,你会有话想和我说。”
      “当然,我还未将祝福送上。”阿斯达说。“巴合那尔,以我最诚挚之心,新婚快乐。愿你与你的妻子幸福美满,没有争吵与分歧;愿你们的孩子快乐健康,远离灾难与病痛。巴合那尔,我以一生之衷心祈愿,愿天神永远保佑你与你的家人。”
      “可是,原谅我还要说不应景的话。”顿一顿,阿斯达又说。“原谅我依旧觉得,今天的新娘不如新郎美丽。”
      巴合那尔笑了,伸出手臂,与阿斯达拥抱。晚风将他的皮肤吹得冰冷而潮湿,于是双颊相贴时,像是流下泪水。

      当巴合那尔换下婚装,一切好像与从前并无变化。扎伊木古的小腹一天天隆起来,天气晴朗时,牧羊人扶着妻子到山坡上晒太阳。
      阿斯达坐在他们身旁。
      扎伊木古笑道:“阿斯达,你真是个怪人。我等不及孩子的出生,为他提前准备好所有的衣物情有可原,你又为何坚持为每件衣服缝上花朵?”
      “我也要为他的到来准备些礼物。”阿斯达说。“这不好看吗?”
      “好看极了,因此我才惊讶。”扎伊木古说。“这不该是女人们的活计吗?你的双手却比任何人都灵巧。”
      “牧羊人也会有一些小癖好。”巴合那尔轻声说。“好姑娘,你就当他闲得发慌。”
      “是的,我专为一人而学。”阿斯达说。“你们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要把草原上最美的花朵留在他的衣上,愿他平安快乐、活泼健康,继承父亲的智慧,和母亲的美貌。”
      扎伊木古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你比巴合那尔的亲哥哥更像我们的兄长。”她说。“为什么依旧未婚?分明你与巴合那尔年岁相仿,这是多么大的遗憾。阿斯达,你会是一位英勇的丈夫、无畏的父亲,我多么期盼你能拥有自己的家庭。我将与你的妻子成为最亲密的姐妹,为你的孩子献上最为真挚的祝福,胜于你为我们做的十倍百倍。”
      “我想会有那么一天的。”阿斯达说。“可能在明天,后天,明年……不会太远。但在此之前,还需要一点时间。”
      “当然需要一点时间。”扎伊木古说。“若非一位貌如仙女的姑娘,怎么配得上非凡的你?天呐,我简直想象不到她会美成什么样。”

      约阔布湖的水土一年不如一年,未至秋天,已见枯萎。若拉瓦抽着烟卷感叹,约阔布的居民或许也要像克拉尔克的牧羊人一样,远离自己的故乡。
      巴合那尔的家人已经准备离开,带着孕妇,他们的迁徙更为艰难,不得不早做打算。巴合那尔扶着妻子上马,扎伊木古行动已极为不便,姐姐牵住她的坐骑,跟在父亲母亲身后,与行囊一起走在最前。
      牛羊低着头,排成长列,无边无际向远处进发。从清晨到正午,巴合那尔数完最后一只羊,终于也要离开。
      阿斯达在旁送行。他整顿稍斜的马鞍,将防寒的衣服递给巴合那尔。
      “愿这个冬天一切顺利,不会太过曲折艰辛。”阿斯达仰头望向他。“明年春天——我们还会再见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原谅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阿斯达。”巴合那尔面带歉意,注视着曾经的爱人,却又那么柔情似水。“让天赐的水草决定未来。你要相信,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他说完催马小跑,追赶远去的绵羊。草色稀疏枯黄,阿斯达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好像沙子一般正在急切地失去什么,大声呼喊:
      “巴合那尔!”
      巴合那尔猛地回头。看向阿斯达的一瞬,雪山与湖泊,森林与草地,还有那苍茫变化的云气,都与他融为一体,喷涌万年,一如初见之时。
      阿斯达喃喃道:“我爱你。”
      没有回答,也许巴合那尔并未听清那低声的告白。他遥遥停在山头,等待片刻不见下文,再次轻扬马鞭,不急不缓追赶前方家人,而后悠长如风的歌声传来,洒满大地。
      雄鹰在蓝天翱翔
      牛羊散落草场
      他们立在水旁
      他们走在坡上
      还有骑着骏马奔驰来回的少年郎
      啊 连绵起伏的草原
      啊 一望无际的草原
      风吹过云飘过
      为何雪山留下泪水
      我想我爱上了他

      (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