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挚爱的他》匪荼

2、程素 小姨出场

　　当正午温暖的阳光洒满房间时，程素才醒来。
　　程素本能的抓住旁边正在忙碌的护士的手，开口用沙哑的声音问道:“谢尹在哪?”
　　护士被吓了一跳，但职业素养让她很快镇静下来，开口温柔的说道:“ 先生，您醒了?请先把手松开,我去喊医生。”
　　“...麻烦你了。”程素扯着苍白的唇勉强笑了一下，松开手后，他扭头低下，安安静静的靠在床头，阳光透过绿叶打下，好看的面容上斜切下一溜阴影，像极了希腊壁画上的那些神明。
　　程素现在其实摸不清楚状况，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医院，但是根据已知条件，自己是在家里昏迷后被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人送来的。
　　[黑色衣服，是谢尹吗? ]一丝丝不可明说的希冀和激动在程素心里慢慢升腾，他渴望，却又不敢想，万一希冀就只是个希冀怎么办？
　　谢尹喜欢穿衬衣，各种各样颜色的衬衣,他一柜子的衬衣里面，最钟爱的就是一-件黑色皮质的衬衣和一件珠光细闪的白衬衣。为此，还特别去买了搭配的领带。哦对，领带是程素给他买的。
　　程素爱极了谢尹，也爱极了他穿衬衣的样子，穿上黑色衬衣的谢尹双腿修长挺拔，当他就这么逆着光站立，温柔的喊着“程素快过来”时，额前黑色的碎发会垂下，一双上挑的含情眼会微微眯上。他是他的神明。
　　过了一会，高跟鞋踏地的声音响起，慢慢的由远及近。
　　“我进来了。”淡漠的女声传来。
　　向婉穿着一身镂空真丝黑旗袍，脚下是一双黑色细高跟鞋，她摇摇的走来，坐下。看着程素。
　　“小姨....”程素出声，心里面的最后一丝希冀也粉碎，黑色身影原来不是谢尹，而是谢尹的小姨向婉。
　　对向婉，程素的感激且尊敬的。当年他和谢尹在一起，只有谢尹的小姨，也就是向婉没有意见。谢尹妈妈是姐妹四个中的老大，而向婉是最小的妹妹，两个人差了18岁，而老一辈人结婚生孩子都挺早，所以虽然是小姨,但是向婉只比谢尹大五岁，比程素大两岁而已。
　　距离两人当初在一起，已经过了三年，这三年两人都已经三十岁，脸.上出现了细纹，而向婉看起来依然还是之前那样，岁月赋予了她无可比拟的成熟魅力和沉稳气质，却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一丝足迹。
　　“你这是何苦，人死不能复生。”向婉坐在程素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女士香烟准备点，突然想起来这是医院，程素是病人，便又放了回去。
　　“谢尹不在了，小姨....”..
　　“我知道，谢尹是我的亲外甥，我也很心痛，你是谢尹的挚爱，他只会希望你好好的，你现在这个状态,清明的时候我怎么跟谢尹交代?”
　　现在的程素，因为一路奔波和精神状态不好，已然十分憔悴，胡子也没刮，眼底黑色带青，嘴唇干裂，满面沧桑，一头耀眼的金色长发更是因为缺少打理而乱成一团。
　　“谢尹没了.....”不管向婉说什么，程素只是重复着这句话，不断的，一直，永恒的重复着谢尹没了。
　　嘴里面一边又一边的嚼着这两个字，心脏一遍又一遍的浸在那个人的爱里，从浴火的滚烫岩浆里面拿起再扔下，砸下再捞起。循环往复，让程素感觉自己好像是被爱着的，又好像没有被爱着。
　　谢尹爱程素至深，但程素何尝不是把谢尹当成自己的唯一，谢尹死亡，程素是除了谢尹父母外最难过的那个，之前的清醒完全是因为谢尹的尸体还没有找到，内心的-点侥幸心理承受住了罢了。
　　如今，黑影的出现，是程素最后一点零丁的希望，向婉的亲自出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程素的心理防线迅速崩塌，以至于现在神智不太清醒，只知道不断重复谢尹死了而已。
　　向婉自己也是个医生，见状就知道程素的心理防线正在迅速的土崩瓦解，如果就这样子任由他崩溃下去，看来不久就会彻底完蛋。
　　向婉直接起身，从桌子.上的水壶里面倒了一杯凉水，全部泼在了程素身上。
　　现在正是冬天，一大杯冷水倒在身.上，程素又没有穿羽绒服，直接浇个透心凉，一下子给程素唤醒了。
　　程素空洞无神的眼睛逐渐清明，拥有光亮。
　　“醒了就他妈的给我好好听着。向婉双手抱臂站着。接着说:“第一，谢尹已经死亡，人死不能复生,你这样根本无济于事，只是无端的自我折磨罢了。
　　“第二，生离死别，在所难免，程素，学会接受。”
　　“第.....”向婉哽咽了一下，“我，向婉，是谢尹的小姨，我也很难受，看见你这样，我更难受，你是谢尹唯一的爱人，我希望你可以好好的活着，可以替谢尹活下去。
　　说完，向婉喝了口水，程素怔在床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死一般的寂静充斥着整个病房。半响之后，程素脑子终于重启成功。
　　“小姨，当年，你是怎么走过去的呢?”程素看着病床问道，声音轻飘飘的，软弱无力。
　　向婉当年也有过一名同性爱人，最后她爱人为了救她在车祸中丧生。听谢尹说，当时向婉颓废了好久，每天用酒精麻痹自我，要知道，向婉从小就是个心比天高的人，堆她来说，用酒精麻痹自我，沉溺于自我幻想无异于把她从小的自尊狠狠的在地上践踏。
　　后来据说，向婉是遇见了什么事情，才走出来的，并且成功在半年后硕士毕业，成了人人羡慕的向医生。向婉也至今未婚，孤身一人。
　　听到程素的问题，向婉顿了一下说:“ 她，一直在我身边 。
　　“一直在身边吗?”程素自嘲的笑了一下。

　　??是自己要对谢尹如此绝情，甚至一味固执的要分手，结束两人多年感情，他早就已经过了青春期少年冲动的年纪，却还是会做出这样冲动的事情。
　　“程素，作为一个医生我必须警告你，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很危险。”

　　说完，向婉留下个东西就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等到声音完全消失，程素才抬头来看向婉留下了什么。
　　那是一条简单的红绳，上面绑着一颗很简单的珠子，红色的，仔细看，这珠子不太圆润，形状更像是一颗豆子，配上暗红的颜色，像极了红豆。
　　程素在看见红绳的一瞬间瞳孔就放大，然后连忙把红绳抓在手上，紧紧的攥着,他.的动作过于慌乱，把放在桌子上的玻璃杯子碰倒在地碎裂了都不管。
　　以往，只要是家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谢尹都会把碎片打扫干净，并且说一句“岁岁平安。碎裂的杯子无法再复原，只能依靠一句“岁岁平安”把不好的碎裂，变成吉祥如意的征兆。
　　独属于中国的浪漫，是身为混血的程素所不懂的。
　　或许，程素当时会答应谢尹的告白，就是深深地爱上了谢尹骨子里面所铭刻的独属于中国人的积极向上和自强不息，是不管遇到什么，都能把坏事情变成好事情的浪漫。
　　这条红绳，是当时他送给谢尹的。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程素，你听过这首诗吗?”谢尹靠在程素身旁的椅子靠背上问。
　　“没。”程素看都不看谢尹，在桌子上奋笔疾书，明天就是金融系期末考核，如果程素拿不到第一，就拿不到父亲许诺他的奖励。
　　“那你知道红豆吗?
　　“ 知道，可以用来煮饭。”
　　“不，我说的不是那个红豆，我说的，是相思豆。”
　　“不都是红豆吗?”
　　最后对话以程素的不耐烦和不解风情告终。
　　程素如愿拿到了第一，得到了父亲的奖励，那年过年，程素送了谢尹这条带着相思的红绳。尹墨就一直带着，红绳磨断了，换个红绳继续戴。
　　程素攥着红绳无助的哭起来，这么多年，程素第一次哭的这么伤心，连程父死亡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撕心裂肺。因为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一个人安慰他了。
　　红豆相思抛血泪，忘不了许多愁。只有无法见面的爱人，才会相思。
　　程素收拾了东西，在当天下午离开了医院。来的时候是孤身一人，走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条红绳。
　　“谢尹，我们回家。”程素就这么带着这条红绳回了家，谢尹依然在他身边爱着他。
　　过后几天，程素辞掉了工作，搞定了所有的留程，把房子收拾干净，换上暖色的窗帘，把枯死的水竹子换掉，让一切都恢复到谢尹还在时的样子。
　　但是不管怎么收拾，房子都只能是房子，不能成为家。程素会在每天晚上的时候,拿一件尹墨的衣服抱在怀里，躺在床上,闻着味道，仿佛谢尹还在。
　　但是逝去是一件无法被逆转的事情，老天爷是无情的，当一个人逝去之后，他的痕迹也会被逐渐抹消。随着时间的流逝，谢尹衣服上残留的气味越来越淡，尹墨在程素梦中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多，程素会在梦中和谢尹一起重温少年时代的美好。
　　然而，镜花水月终成空，每次的午夜梦回，只会徒增痛苦罢了....臾不能带来永恒，幻想永远只是幻想。
　　大年初三的那天晚上，程素惊醒，都过落地窗，他看见了外面冉冉升起的烟火，炸开了一整个明亮的光晕，带给人们以无限的幸福和喜悦，他突然想起来，自己答应要和谢尹一起去夏日祭看四尺玉绽放。
　　光彩熠熠的烟花，夺走了程素的注意力,回忆里青涩的面庞，让程素着迷。
　　程素就这么抱着那件黑色衬衣，在落地窗边上坐了一晚上。
　　正月初七，年味依然浓郁，谢尹的头七到了。
　　程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尹墨的家人，一直到黄昏才过来祭拜。
　　“哟，来了?”向婉看见程素，挑眉说。程素放下花，两个人都是黑色着装，沉默的就立于谢尹坟前。
　　或许该聊些什么，又或许什么都不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