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闵》淑辞

24、真假侵权 有些路，走

　　周六清晨，排练室里的气氛是前所未有的紧绷。
　　“所有人，”祁俞站在钢琴前，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先停一下。”
　　江琪念放下琴弓，林景深慢悠悠地从那张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上坐直身体——那是他上周以“股东视察工作环境”为名让人搬来的。叶蓁蓁合上那本限量版艺术画册，指尖的祖母绿戒指在晨光中闪过温润的光。
　　三人看向祁俞。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是罕见的凝重。
　　“刚收到音乐学院的通知，”祁俞把纸放在谱架上，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点，“有人在网上匿名举报，说我们这次音乐会涉嫌违规使用未经授权的改编作品。”
　　排练室里一片死寂。
　　“什么？”林景深第一个站起来，眉头皱起时，那张平时总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脸上浮现出属于林氏集团少东家的锐利，“哪个作品？版权方面不是早就让法务团队处理过了吗？”
　　“重点是《梁祝》。”祁俞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压抑的紧绷，“举报者说，我们使用的钢琴与小提琴改编版，没有获得原作曲者或版权代理的正式授权。如果查实，音乐会可能……”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后果。
　　江琪念的手心在冒汗。她看向叶蓁蓁，后者已经拿起手机，纤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叶蓁蓁今天穿了身香槟色的羊绒套装，颈间的珍珠项链是叶家老太太去年送的生日礼物，价值足够买下这间排练室。
　　“爸，是我。”叶蓁蓁对着手机说，语气是江琪念从未听过的、带着些许撒娇意味的正式，“有件事要麻烦您。祁俞的音乐会遇到了点版权问题……对，就是《梁祝》改编……嗯，陈钢老师那边您熟吗？”
　　她边说边走到窗边，晨光勾勒出她优雅的侧影。林景深看着她，眼里闪过骄傲，但很快又转向祁俞，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松：“别慌，蓁蓁她爸跟文化圈熟得很。再说，咱们这工作室，”他指了指四周，“叶家投了三成，林家投了三成，剩下的才是祁总监你的。真要出什么事，我们家法务团队是吃素的？”
　　祁俞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想总麻烦你们。”
　　“麻烦什么？”林景深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你以为我们投钱真是为了赚钱？蓁蓁是看好你的才华，我是……”他顿了顿，笑了，“我是被她拉来凑数的。再说，我现在可是‘待业在家’，全靠叶大小姐养着呢。”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事实上，林家父母三个月前正式发话，让林景深“暂时放下医院的工作，专心陪蓁蓁调养身体”。两家长辈对他们结婚两年还没动静这事，已经焦虑到就差请风水先生来看祖坟了。所以这段时间，林景深名义上是“休假陪伴太太”，实际上是被两家父母联手“发配”来盯着工作室——美其名曰“找点轻松的事做，别累着”。
　　“好了。”叶蓁蓁挂断电话走回来，把手机放进那只限量版的Kelly包里，“我爸说他会亲自联系陈钢老师那边。不过在这之前，我们需要把所有改编材料整理出来，越详细越好。”
　　祁俞的手指在琴键上很轻地敲了几下。“通知要求我们下周一前提交所有创作手稿、时间证明，以及原创性说明。也就是说，”他抬头看向江琪念，“我们这个周末，得把《梁祝》改编的全部创作过程整理出来。”
　　“可你改编的那些手稿……”江琪念想起祁俞给她看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草稿纸。
　　“都在我工作室。”祁俞说，“但不够规范。需要整理成能被审查的材料。”
　　“那还等什么？”林景深已经拿起车钥匙，动作间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晨光中闪过冷光——那是他和叶蓁蓁结婚时，叶老爷子送的，“走，去你工作室。蓁蓁，你联系一下你们集团的法务总监，让他派个懂版权的人过来。江老师，你负责整理手稿，我帮祁俞补时间线和创作思路说明。”
　　“好。”叶蓁蓁已经开始拨第二个电话。
　　祁俞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但真的不用这么兴师动众……”
　　“祁俞，”叶蓁蓁放下手机，看着他，语气温和但坚定，“你忘了？我和景深是这间工作室的股东。虽然我们平时来得少，但该管的事，我们一定会管。这不是帮你，是维护我们自己的投资。”
　　她说着，轻轻抚了抚小腹——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但林景深立刻注意到了，眼神瞬间柔和下来。江琪念也注意到了，但她没多问。
　　“那就走吧。”祁俞终于点头。
　　祁俞的工作室在城西一栋老写字楼的顶层。推开门时，阳光正从落地窗涌进来，照亮了满屋子的乐谱、书籍，和那个靠在墙边的巨大熊玩偶——夜市那晚的战利品。
　　“你这儿……”林景深环顾四周，笑着摇头，“比我们家的酒窖还乱。蓁蓁，回头让人送组档案柜过来，再配个助理。股东得有股东的排面。”
　　叶蓁蓁已经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真丝衬衫。她走到书桌前，很自然地开始分类那叠厚厚的草稿纸，动作熟练得让江琪念惊讶——她这才想起，叶蓁蓁不只是画廊策展人，还是叶氏集团文化投资部门的挂名总监。
　　“都在这里了。”祁俞拉开抽屉，拿出另一叠草稿纸。
　　江琪念走过去。那叠纸有近十厘米厚，最上面几张是她熟悉的《梁祝》开头，但再往下翻，能看出清晰的演变过程。每一页都有标注日期。最早的一张，是三个月前。
　　“你三个月前就开始改编了？”她惊讶。
　　“嗯。”祁俞在最下面拿出几张纸，“那时候……音乐会还没确定要开。就是突然想试试，如果把《梁祝》改成钢琴和小提琴的对话，会是什么样子。”
　　叶蓁蓁挂了电话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几张草稿：“法务总监说他半小时后到，还带了个版权律师。在这之前，我们需要把创作脉络理清楚。”她看向祁俞，“你最早是怎么想到要改编《梁祝》的？”
　　祁俞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江琪念注意到，那是他手要开始抖的前兆。她立刻走过去，很自然地按住他的手。
　　“别急。”她轻声说，“慢慢说。”
　　祁俞看着她，手在她的手心下慢慢放松。“是……因为一个梦。”他说，声音很轻，“梦里听到《梁祝》，但旋律不太一样。钢琴和小提琴在对话，像两个人在说话。醒来就记下来了。”
　　他在那叠草稿的最底层翻出一张纸，上面是几行潦草的旋律，旁边标注着日期——确实是三个月前。
　　“然后就开始正式改编。”祁俞说，“第一稿几乎是照搬原曲，只是把乐队部分简化成钢琴。但觉得不对，太单薄。”
　　“所以第二稿开始加入对位旋律。”叶蓁蓁接话，她已经翻到了第二稿，上面用红笔标注着修改思路，“你想让小提琴和钢琴平等对话，而不是主奏和伴奏的关系。”
　　“对。”祁俞点头，有些惊讶地看她，“你看得懂？”
　　“我小时候学过钢琴，后来改学美术，但乐理没忘。”叶蓁蓁微笑，“不然你以为我爸为什么会同意我投资音乐工作室？”
　　林景深在旁边笑：“得了吧，你爸那是疼你。你要投资个包子铺，他都能给你找来米其林厨师。”
　　“就你话多。”叶蓁蓁瞥他一眼，但眼里有笑意，“继续，祁俞。第三稿这里为什么要改？”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工作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键盘敲击的声音，和偶尔低声的交谈。叶蓁蓁带来的法务总监和版权律师准时到达，加入了讨论。林景深让人送了午餐上来——米其林餐厅的外卖，装在精致的木盒里。
　　“股东福利。”他打开食盒，对祁俞眨眨眼，“别客气，记工作室账上。”
　　祁俞无奈地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下午两点，大部分材料整理完毕。叶蓁蓁的助理送来了茶具和上好的龙井，茶香在工作室里弥漫开来。
　　“应该够了。”法务总监翻看着整理好的材料，“这些手稿、修改记录、创作笔记，加上祁先生之前提交的授权申请记录，足以证明改编的独创性和诚意。就算对方坚持追究，最多也就是补个手续，不会有实质性处罚。”
　　“但还是要联系版权方确认。”叶蓁蓁说，“以防万一。王总监，麻烦你亲自去一趟音乐学院，把授权申请的进度问清楚。李律师，你起草一份情况说明，把所有材料附上，以备不时之需。”
　　“好的，叶总。”
　　两人离开后，工作室里安静下来。林景深伸了个懒腰，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叶蓁蓁肩上：“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会儿？”
　　“还好。”叶蓁蓁靠进沙发，接过他递来的温水，小口喝着，“就是有点腰酸。”
　　“让你别来你非要来。”林景深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心疼，“医生说了要静养。”
　　“医生说的是适当活动，不是卧床。”叶蓁蓁反驳，但语气温柔，“而且这是祁俞的事，我能不来吗？”
　　江琪念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她看向叶蓁蓁的小腹——那里还很平坦，但林景深小心翼翼的态度说明了一切。
　　“蓁蓁姐，”她轻声问，“你是不是……”
　　叶蓁蓁看向她，笑了，轻轻点了点头：“刚满三个月。本来想过阵子再告诉你们的。”
　　“恭喜！”江琪念眼睛亮了。
　　祁俞也抬起头，眼里是真挚的喜悦：“恭喜你们。”
　　“谢谢。”林景深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副样子完全不像平时那个玩世不恭的林大少，“所以啊，我这段时间是真‘休假’，得专心伺候我们叶大小姐。医院那边暂时去不了，只能来工作室混混日子了。”
　　“什么混日子，”叶蓁蓁拍他，“你上个月不还帮祁俞谈下了两个赞助？”
　　“那是我爸的面子，跟我没关系。”
　　“林伯伯的面子是因为你是他儿子。”
　　两人斗着嘴，气氛轻松下来。但祁俞的表情又严肃起来：“蓁蓁，既然你身体不方便，今天就到这吧。剩下的材料我和江琪念能整理完。你回去休息。”
　　“不行。”叶蓁蓁坐直身体，“授权的事还没解决。我得等王总监的消息。”
　　“我等你。”林景深说，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但你得躺着等。江老师，祁总监，不介意我们占用一下沙发吧？”
　　“当然不。”江琪念立刻说。
　　叶蓁蓁还想说什么，但被林景深按在沙发上，盖上他脱下的外套。“听话。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叶蓁蓁看着他，终于妥协了，在沙发上躺下。林景深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握着她的手，轻轻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那画面很温柔。江琪念看着，心里暖暖的。她转头看祁俞，发现他也在看那对夫妻，眼神很柔和。
　　“祁俞，”她轻声说，“你也休息会儿吧。你脸色不太好。”
　　祁俞摇头：“我没事。倒是你，忙了一上午，累了吧？”
　　“不累。”
　　“撒谎。”祁俞看着她，很轻地笑了，“你每次累的时候，右手小拇指会不自觉地蜷起来。就像现在这样。”
　　江琪念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小拇指真的蜷着。她脸一热，松开手指。
　　“你看，”祁俞说，声音里带着笑意，“被我发现了。”
　　江琪念抬头看他。他眼下的青色还是很明显，但眼睛很亮，里面有温暖的光。
　　“那你也休息。”她说，“你每次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左手拇指去按右手虎口。就像现在这样。”
　　祁俞的动作停住了。他低头，才发现自己真的在按虎口。他笑了，摇头：“好，扯平了。”
　　两人相视而笑。沙发那边传来林景深压低的声音：“蓁蓁睡了。我们小声点。”
　　接下来的时间，江琪念和祁俞继续整理材料，但放轻了动作。阳光慢慢西斜，工作室里一片安宁。
　　下午四点，叶蓁蓁的手机震动。她立刻醒了，接起电话：“王总监，怎么样？”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叶蓁蓁的表情从严肃，到惊讶，到……哭笑不得。
　　“你确定？”她问，然后听了一会儿，笑了，“好，我知道了。谢谢你。辛苦你跑这一趟。”
　　挂了电话，她看向祁俞和江琪念，表情复杂。
　　“有个好消息，和……不算坏消息的消息。”她说。
　　“什么？”林景深问。
　　“好消息是，陈钢老师那边根本没收到任何举报。而且，”叶蓁蓁顿了顿，看向祁俞，“你的授权申请，上周就已经正式批下来了。授权书已经寄到音乐学院，只是还没送到你手里。”
　　祁俞愣住了。
　　“那今天早上的通知……”
　　“是音乐学院版权办公室的工作失误。”叶蓁蓁说，“他们看到网上有匿名质疑，就按流程发了通知，但没核对系统里的申请记录。王总监刚才去查了，你的申请状态显示‘已批准’，授权书就在办公室抽屉里。”
　　工作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景深笑出声来：“所以……我们这大半天，白忙活了？”
　　“不完全是。”叶蓁蓁也笑了，但眼神认真，“至少我们看到了祁俞为这场音乐会付出了多少。而且，”她拿起那叠整理好的材料，“这些创作过程的记录，是比授权书更珍贵的东西。王总监说，陈钢老师的助理听说这件事后，很感兴趣，想看看你的改编手稿。也许……这是个机会。”
　　“机会？”江琪念问。
　　“对。”叶蓁蓁点头，“如果陈钢老师认可你的改编，也许能争取到更多合作。甚至，让这个改编版本正式发行。”
　　祁俞沉默了。他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草稿纸，那是他三个月的心血。然后他抬头，看向江琪念，看向林景深和叶蓁蓁。
　　“谢谢。”他说，声音很郑重，“谢谢你们今天陪我一起……白忙活。”
　　“说什么呢。”林景深摆摆手，“股东就该有股东的担当。虽然这次是虚惊一场，但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他看向叶蓁蓁，眨眨眼，“至少证明了我们家法务团队反应够快，我们家叶总指挥得当。”
　　叶蓁蓁笑着打他：“就你会说。”
　　“不过，”林景深正经起来，看向祁俞，“下次有事，提前说。别自己扛着。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有我们。蓁蓁你说是不是？”
　　“嗯。”叶蓁蓁点头，轻轻抚着小腹，“我们现在……是五个人了。”
　　她的话让所有人都笑了。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把整个工作室染成金色。
　　那一刻，江琪念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她眼前的这些人，不只是合作伙伴，不只是朋友。他们是能一起面对风浪，也能一起分享阳光的人。
　　而祁俞，正慢慢学会信任他们，依赖他们。
　　就像他曾经说过的：慢慢来。
　　有些路，就是要一起走，才不孤单。
　　“那现在，”林景深伸了个懒腰，“作为庆祝虚惊一场，也庆祝我们家即将添丁——祁总监，江老师，晚上赏脸一起吃个饭？我订了位置，庆祝一下。”
　　“好。”祁俞点头，看向江琪念，“一起去？”
　　“嗯。”江琪念笑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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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的傍晚，祁俞正在排练室修改《月光》的结尾，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祁俞先生你好，我是陈钢老师的工作助理。老师看到了您为《梁祝》改编版整理的那些创作手稿和笔记，很受触动。他想请问，本周五下午您是否有时间，来工作室坐坐，聊一聊这个版本？如果方便的话，也请带上您的小提琴搭档。陈老师说，想听一听这个版本在演奏中真正的样子。」
　　祁俞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窗外天色渐暗，排练室还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专注的侧脸。
　　“祁俞？”江琪念推门进来，手里提着琴盒，“怎么不开灯？你在看什么？”
　　祁俞抬起头，把手机递给她。
　　江琪念接过，看完那条短信，眼睛慢慢睁大。
　　“陈钢老师……邀请我们？”
　　“嗯。”祁俞的声音有些哑，“周五下午，去他工作室。他想听我们演奏这个版本。”
　　江琪念的手有些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陈钢——那是每个学中国音乐的人都尊敬的名字。而现在，这个人邀请他们去演奏他作品的改编版。
　　“我们要去。”她说，声音坚定。
　　“嗯。”祁俞点头，然后补充，“但我得先告诉你，这不代表什么。可能他只是出于礼貌，或者好奇。不一定会有后续合作……”
　　“我知道。”江琪念打断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但至少，他愿意听。这就够了。”
　　祁俞看着她，笑了。那是一个很轻，但很明亮的笑。
　　“对，”他说，“这就够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排练室里，两个人相对而立，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映出那行改变一切的文字。
　　有些路，走着走着，就遇到了光。
　　而他们，正一起走向那束光。

作者有话说

　　时隔这么久，我也是终于想起来更新了！嗯…因为要出一次远门一直在忙，只有晚上才有时间赶一点点。虽然抱着期待看看会不会有新读者增加，其实…并没有…但还是更新了！接下来可能没有时间更，可能要停一段时间 大概…一个月（？ 哈哈…抱歉大家 我会找一点新灵感结合到小说中————小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