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归》启宵

2、第 2 章 已经有

　　已经有两日没有人来到死牢了。
　　狐冥眯起眼睛，动了动小巧精致的鼻子，他好像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这股味道越来越浓，很快洞口就出现了一个人。
　　他皮肤冷白色，一头墨绿色长发垂至腰间。他身着一袭深绿色长袍，五官端正秀美，眼睛细长，瞳孔微微偏紫，略略显得有点刻薄。
　　狐冥有些心累，他长叹了一口气：“青琅，你不该来的。”
　　来者正是蛇妖族族长，狐冥的至交、结拜兄弟，青琅。狐冥能夺得乾坤剑，青琅功不可没。
　　青琅看着狐冥的满身伤痕，身体微微一晃，眼睛有点发红，怒吼道：“之前去争夺乾坤剑的时候，我说的话你就不听，说了让你别去，你非要去，把自己整成了重伤，你现在高兴了吧？行，算你厉害，最后还真赢了，但你自己问问自己，到底值不值？为了一把破剑，差点把性命都搭上了，后续还有这么多麻烦，我们的狐冥妖尊可真是会算计呀，从来不做亏本买卖。”青琅习惯性地出口便是讽刺。
　　“值得。这可不是破剑，是五大神器之一的乾坤剑好吗？天道成神前的东西啊。”狐冥无奈。
　　青琅仿佛没有听见狐冥说的话，他喃喃自语着： “可是你之前跟我说，你不会有事的。”
　　狐冥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活得挺好的，我命大福大，肯定死不了。反倒是你那边，云微仙师为难你了吗？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青琅咬紧下唇，眼睛暗淡下来：“我没回去。”
　　十几年前，青琅与云微是一对恋人。两人彼此深爱，可是青琅没过多久就回了妖域。之后云微就恨极了青琅。中间发生了什么事，青琅闭口不提。前些日子，狐冥来找清明，青琅也跟着去找云微。
　　每次狐冥见到青琅时，青琅身上总是布满了青青紫紫。可见，云微并没有善待他，但是青琅一直黏着云微。
　　狐冥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你回妖域吧。”
　　青琅点点头：“那咱们什么时候走？”
　　狐冥低下头，闭上眼，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我走不了。清明一定为我求情了，清明还在，在所有人眼里他是我的同谋者。我不能离开。你回去吧，人间现在对你来说非常危险。”
　　青琅难以置信地走上前，抓住他的肩膀：“你开玩笑……你现在处境这么危险……”
　　“不然危险的就是他！”狐冥声音陡然提高。
　　“行行行，堂堂狐冥妖尊，竟会有一天沦落到这种地步……真是惊人呢，在这种时候，咱们伟大的妖尊还要逞能……”青琅生生被气笑了，语言更是一如既往的刻薄起来。
　　“如果是云微拼尽一切赌上性命替你保证，你走不走？”狐冥打断了他，眸光有些涣散。
　　青琅不说话了。扪心自问一下，他不能，也不敢走。
　　狐冥笑了，笑得有些惨淡，浑身的傲气片刻间便消失殆尽：“我已经……给他添了够多麻烦了…… ”
　　青琅想怒骂狐冥，却怎么也无法开口，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叹道：“那个骄傲的狐冥呢？让他回来，好不好？”
　　他心里非常难受。他与狐冥一起长大，一起修炼，看着他拼命在妖域里打拼，取得了瞩目的成就，成了高高在上的妖尊，可是他为了一个人，竟沦落至此。
　　狐冥怔了怔，然后听见他说：“我也不回妖域。”
　　“为什么？你疯了！”狐冥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青琅定定地看着他：“要回一起回。”
　　狐冥坚决让青琅离开人间，青琅忍无可忍，重重一挥袖子，出了死牢。
　　青琅走后，狐冥眼睛也红了。青琅的不懂事，成了压塌狐冥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能离开，长老们对于他的态度不难看出，清明拼尽全力以性命为他做了保证。他不能让清明出事。
　　清明是人间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仙师，他是妖域难得一见的天才。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像个废物。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反而连累了他们，清明如此，青琅亦如此。
　　天才之名，名不副实。
　　记忆里所有人的夸赞都成了一把把刀子，剜在狐冥身上。
　　狐冥觉得心痛，他垂眸，像一个死物一样一动不动。
　　晚上四长老又来了，依旧是审问，狐冥勉强打起精神，一直一言不发地死死盯着他，直至再次昏迷。
　　两个月前。
　　“清明哥哥……”狐冥往上扯的扯被勾破的衣服，遮住情蛊的印记着急地站起身来，拉住了清明的袖子。
　　清明定定地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怎么回事？”
　　“我……”狐冥想要解释，但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他不能把清明拉下水。妖域南有五大阁，狐冥掌管着五阁之中的不夜阁。不夜阁最拿得出手的，就是无数信息。可即使是不夜阁的信息量，都无法查明敌人到底是谁。敌在明，我在暗，狐冥的处境相当危险。
　　清明的实力是比不过狐冥的。狐冥自己都觉得玄的事情，是不会让清明参与其中的。
　　狐冥长时间不说话，清明的不可置信逐渐转为了绝望。
　　他颤抖着开口：“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清明哥哥……”狐冥的眼睛红了。他很着急，他很想对清明说不是他做的，但是他能怎么说呢？
　　清明重重地挥开他的手，他勉强的笑着：“告诉我实话，我什么都会信……”所以，不要骗我……
　　狐冥沉默了。良久，他才开口叫道：“清明哥哥……”
　　“不要叫我清明哥哥！”清明伤心极了，完全没有看到狐冥眼睛里的痛楚。
　　“是不是你做的……”清明抱着虚无缥缈的希望，不断重复这一句话。
　　狐冥心头忽然传来一阵剧痛，痛得他眼前一黑，几乎栽倒下去，幸好他及时扶住了一边的桌子。疼痛感溢满他的四肢百骸，他无法思考，紧紧咬住贝齿，以全部的毅力不发出声音让清明察觉到不对。
　　以清明看来，狐冥只是晃了一下身体，因为不知怎么回答而拼命想理由骗他。
　　等了一会儿，清明忍无可忍，长剑出鞘，横在了狐冥颈边，狐冥迷蒙中只看见一抹冷光。
　　“为什么……”清明的眼角淌出了几点晶莹。
　　“……对不起……”这个距离，平日里狐冥想要躲开，简直是轻而易举。可是因为情蛊发作，他根本无力顾及这些。他可能是被痛昏了头，没头没脑地开口说出了心底里对清明的愧疚。
　　而这句话在清明眼里，就成了默认。
　　清明手一抖，剑锋在狐冥细长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一道血痕。这抹鲜红刺痛了清明的眼睛，他慌忙地收起剑，后退一步，悲伤地看着狐冥。
　　在情蛊的剧痛之下，狐冥并没有感觉到清明划伤了他。直到他隐隐约约看见了那剑锋上的一抹鲜红，他什么都明白了。他知道，清明不会真正伤害他。因为从始至终，清明都一直爱着他。
　　清明觉得头昏脑胀，他踉踉跄跄地出了门，在院子里坐了一宿。
　　狐冥跌倒在床上，闭上眼睛，默默地扛过情蛊发作的时间。他怕清明没走远，强忍着委屈，不发出任何声音，清明也未能察觉到不对。
　　黎明的第一束光线射入房间，照在早已经昏迷了的狐冥的脸上。
　　清明以为狐冥睡着了，轻轻地布下了防止他出门的结界，他看着狐冥苍白的面孔，擦了擦哭得通红的眼睛。狐冥的伤口已经差不多愈合了，他沉默着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狐冥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眶的是昏暗的湿润的死牢。他自嘲地笑了。
　　清明即使是知道自己要害他，也只是将自己关在偏房里。与其说是囚禁，倒不如说是保护，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因为清明怕他被哪个修士失手杀了。
　　现在他不是清明关在屋子里的小狐狸了，而是乾灵宗罪无可赦的死刑犯。
　　清明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拼命寻找真凶，也不知会不会遇到危险，那个给他们下情蛊的人会不会再次对清明出手，乾坤剑还没来得及给清明，清明能打过他们吗……忘记了自己处境才最危险的狐冥如此想着。
　　实际上清明并没有遇到危险。他挨家挨户问遍了住在乾灵宗附近的居民，他们都说没有看见可疑的人物或妖物，就好像袭击乾灵宗的妖从乾灵宗里生出来似的，真是奇怪得很。
　　清明揉了揉眉心，他觉得有些头痛。目前一切证据都证明这件事与狐冥有脱不开的干系。
　　他相信狐冥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他必须找到可以让狐冥洗脱罪证的证据。狐冥正等着他，就算再难，他都不能放弃。
　　清明决定再去乾灵宗的外围找一找，他相信他一定能找到真凶的蛛丝马迹。
　　清明并不知道狐冥的处境，几位长老一直很好地瞒着他。
　　回忆起七年前的狐冥，那时的狐冥乖巧懂事，聪明伶俐，总喜欢粘着他，软软地叫着他清明哥哥，天天撒娇让他给自己做红烧肉吃。那时的狐冥在遇到危险时总是偷偷挡在他的面前，暗中解决了不少困难。狐冥，是一只非常要强的狐狸，清明坚信他本性是善良的。
　　可是人都是会变的，妖也不例外。
　　清明能做的，就只有相信他。他摸摸心口处情蛊的印记，叹了口气。
　　“清明仙师。”
　　来者身穿一袭血清色长袍，五官端庄俊秀，气质出众。
　　清明闻声抬起头，看清楚来者后勉强地笑了笑：“云微仙师。”
　　云微是璇月宗的宗主，清明曾经是璇月宗的修士。云微知道清明和狐冥之间的陈年旧事。听说狐冥背叛了清明，云微非常担心清明，所以来看看情况。
　　“之前，你还在璇月宗的时候，我就再三告诫你，不要和妖类发生任何关系，你总是不听我的劝告。”云微放下一坛酒，皱起眉看着清明。
　　清明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喝了一杯又一杯酒。
　　酒是陈年老酒，味道芬芳馥郁，酒精度数极高，清明没喝几杯，就微微有些醉了。
　　“云微仙师，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妖真的就是天生的坏种吗？”清明有些茫然。
　　“原来我也是不相信的，可是现实就是如此。”云微苦笑。
　　“阿九他明明不是那样的……”清明的眼睛里闪过挣扎：“他绝对不是坏种。他明明那么善良……他救了与他无关紧要的人，他会为了我独自将危险引开……”阿九便是狐冥。
　　清明初次见到狐冥时，狐冥手腕上戴着九颗小金珠串成的手链，他忘了自己是谁，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于是清明就叫他阿九。
　　也只有清明，会叫他阿九。
　　云微沉默地听他说着，不发表任何评价。
　　等清明说够了，云微叹了一口气：“璇月宗严禁人与妖私混。不是我不通情理，而是妖类本身就不可信。别看一些人族修士偶尔与妖族合作，但是这是因为有利益的驱使。在我看来，妖族也许偶尔看起来像人一样充满善意，但那都是表象。因为识妖不清，我之后可是吃了很多的苦头。当年因为那只狐妖赶你离开璇月宗，你也没有恨我。清明仙师宽宏大量，我自愧不如。清明仙师，过去的让它过去吧，你就不要再为了这些而受伤了。”
　　“可是，他是阿九啊，是我的将错就错。就像已经坠入了魔道，还有重新开始的可能性吗？我只能相信他，保护他，如果是他真的做错了，那么他理应受罚，而我要与他一起，无论生死。”清明眯起眼睛，眼中混沌，而提起狐冥时又多了一丝清醒。
　　云微呆呆地看着清明，过了一会儿才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真犟啊。”
　　不过没有关系，他会防止清明出事。
　　他对妖类是绝对不信任的，这是青琅给他的教训。
　　清明不能继续错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