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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入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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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车驶入银杏巷,喧嚣声渐远,章敏透过窗上竹帘的缝隙静静打量。
沈家豪富,在孟州排得上名号,她在乡间亦有耳闻,只是未曾想到,沈家的宅子竟然就占了半条街去。
车还未停稳,门房小厮疾奔而去,亦有几位妇人迎上前来。
七爷沈沐打马到车侧,俯下身来同章敏讲话:“大哥才押了货回来,前院人来人往,太太恐冲撞了妹妹,使了轿子接你进去。”
章敏隔着帘子道:“姑母费心了。”
帘子自外打起来,是个圆圆脸的年长妇人:“姑娘可还记得我?”
章敏搭着她的手臂下了骡车,这是去岁服侍着章氏回家奔丧的妈妈,章敏自然记得:“渠妈妈,近来可好?”
渠妈妈便道:“好,好,太太一早起来就盼着姑娘呢。”说着,将她引上软轿,四个婆子稳稳地抬起来自大门进了宅中。
前院卸货、盘货,人声鼎沸,章敏不好再细看,便安静坐着。
轿子进了二门便停,章敏才下轿,就有一年轻妇人上前拉住她的手细细打量:“怪道太太成日家念叨呢。”
渠妈妈给她引见:“这是我们大奶奶。”
大奶奶赵氏便道:“家中也是联络有亲的,我俩的祖母在闺中时是堂姊妹呢。”
章敏忙给她见礼:“以前听祖母念起过,倒不知大嫂就是赵家姐姐。”
赵氏笑道:“太太催人问了好几次,我亲自带你进去吧。”
两人便把臂朝里去,赵氏便问:“一路上可顺利?其实该你大哥去接你的,偏他又出门在外,昨夜里才回来。你四哥入了夏又有些犯咳嗽,也不敢劳动他。只好叫老五老七去接你。”
章敏道:“路上很是顺利,只是太劳动两位表哥了。”
“快叫他们活动筋骨去吧,近来北边儿生乱,老爷不放他们出远门,一个两个的都憋坏了。”赵氏说着便进了正院:“二娘和六娘俱已出阁,九娘倒是与你年纪相仿。太太近日已命将西边一处跨院拾掇出来,叫你二人一处起居呢。”
正院三进深,面阔五间,两边各有一耳房。跨过敞厅,进了堂屋,迎面是一架顶天立地的花开富贵绣面屏风。
顺着屏风拐进西次间,临窗的大炕上盘腿坐着的是章氏,隔着炕几正吃林檎果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地上绣凳上坐着两个年轻媳妇,正在说笑。
见她进来,几个人都停住话,不动声色地打量。
章敏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地给章氏行礼:“敏娘见过姑母。”
章氏便将她揽在怀里:“让我好好瞧瞧,瘦了些。一路上累不累?”
“想到要见姑母,就不觉得累了。”章敏看向对面的女孩:“这便是九娘吧?”
“这就是小九,闺名淼淼。你俩都是永宁四年的壬寅虎,你是二月里生日,她是八月里生日。”章氏给她介绍道。
沈淼已经下炕趿鞋:“敏姐姐。”
两人互相见过礼,章氏便指着身着明绿的媳妇道:“你大嫂你已经见过了。这是你五嫂,娘家姓焦。”又指另一个年轻些的:“这是你七嫂,娘家姓穆。”
章敏依次见礼,笑道:“辛苦五哥、七哥一路照应我。”
焦氏便道:“若五哥路上怠慢了妹妹,就告诉太太,叫太太锤他。”
章氏逗弄她:“我锤了他,只怕有人心疼呢。”见焦氏红了脸,便又同章敏道:“你四嫂忙着照顾四哥呢,以后再见也不迟。”
赵氏便道:“敏妹妹可有忌口?”
见章敏摇头,便请教章氏:“太太,晚上外院要叫福寿楼的席面招待掌柜们,咱们是否也添一桌,就设在敞厅,也凉快些。”
“这主意不错,另叫他们大师傅做拿手的福寿三烧来。”章氏道:“去岁酿的杏子酒正当时,也开一坛子。”
赵氏领命而去,章氏便问章敏:“你在家饮酒吗?”
章敏便道:“爹爹在时,逢年过节也浅尝一些果子酒,平日里并不怎么喝。”
章氏笑道:“又不像他们成日家应酬,要那么能喝做什么?”又一指沈淼:“你这妹妹,素日里最爱酒,也不敢叫她多喝,唯你姑父时常惯着她。”
沈淼有些知羞,红着脸一笑,章敏有心为她解围,便道:“来了许久,还没拜见姑父呢。”
“他在外院呢,倒不急,晚上席上拜见吧。”章氏又问渠妈妈:“小南房散学了没有?”
话音未落,一个锦衣少年牵着两个孩子说笑着跨进了院门。
章氏指给章敏看:“那是我们家老八,亲娘难产没了,是在我膝下养大的。牵着的是大房的大郎和四房的二郎,因今日来客,叔侄三个才这样早散学呢。三郎、四娘、五郎、六郎这会子正歇午觉,待会儿起来了再见吧。”
说话间,八少爷沈泽已经进来西次间。
章氏便道:“这是你十三舅家的女儿,比你小三个月。”
“见过表妹。”
“见过表哥。”
二人相视一眼,竟都有些脸红。
沈淼隐约听章氏提起过其中故事,因此托腮看着两人,笑得很是暧昧。又想起自己当初进叶府,战战兢兢,哪里有章敏一半顺心。
那时名唤苏妙,还未重生在沈家。苏家也是孟州望北郡一户殷实人家,永宁四年,望北关失守,胡人铁骑南下,顷刻间就到了家门口,城中大户无一不遭屠戮,祖父母、母亲和兄姊亡于刀下,父亲同弟弟不知所踪,苏妙被乳母抱着躲在炕洞里,侥幸逃过一劫。
待叶家军夺回望北关,二老爷叶长鸿找到她时,已过了三日有余,苏妙才八岁的年纪,饿得直哭却不敢哭出声。
叶长鸿将她抱出来,银白的盔甲上蹭的满是炕灰。就这样,她被送到了叶家,因叶家的老封君姓苏,同她祖父是亲兄妹,苏妙才捡回一条命来。
叶府很大,苏妙只记得穿过了好几重院子。鞋子被积雪打湿,又冷又重,走得脚都发酸才进了一个大院,廊下湿滑,苏妙一步一趔趄走到门口。
乳母被拦在门外,几个丫鬟拥着她进了堂屋,扑面而来的热气惹得苏妙打了几个喷嚏,再回过神已经被叶老夫人揉在怀里。
老夫人怀里香热,烘得苏妙直流泪。
老夫人哭哥哥一家的惨状,陪坐的女眷们便一齐哭;老太太骂胡人屠城的残暴,陪坐的女眷们便跟着义愤填膺。
苏妙擦了擦眼泪,环视屋内,全然是陌生面孔。
有人上来劝老夫人:“倒叫妙丫头更伤心了。”
丫鬟们鱼贯而入,捧了水服侍她们洗脸,众人重新坐定。老夫人也不叫苏妙下坐,依旧搂在怀里,给她引见众人。
“这是你大表婶。”大夫人常氏出身青州世家,面带矜贵,小腹微微隆起,见苏妙行礼,颔首便罢。
“这是你二表婶。”二夫人秦氏出身京城,周身带着檀香,柔声细语:“以后就当是在自己家。”
“这是莲丫头。”大小姐叶莲是秦氏的亲生女儿,比苏妙年长两岁,与秦氏如出一辙的温柔:“咱们以后一处玩儿。”
余下的便是老夫人跟前得脸的婆子媳妇,苏妙囫囵见过也不记得谁是谁。
老夫人揽着她,又问了许多家中故事,待问及二老爷亲自收敛尸身下葬,不免又落下泪来。
众人又劝了一回,老夫人止住伤心,又问如今身边还有谁跟着,得知还有一个乳母,忙叫了进来。
乳母张氏年方三十,丈夫儿子也在胡人破城时丢了性命。老夫人敬她忠心护主,又怜她寡妇失业,便问她想要再嫁一户人家还是留在小姐身边,张氏唯恐流离失所,便签了契留在叶府。
老夫人从自己屋里拨了两个小丫鬟,苏妙住进了老夫人院里的西厢房,长长久久地在叶家扎下了根。
常氏面冷心冷,秦氏面热心冷,苏妙一连碰了两次软钉子后也就知情识趣,无事不出院半步,唯恐行差踏错。
想来第一次见叶励,已经是半年后。
常氏正坐月子,秦氏一心礼佛,老夫人不得已又捡起家务事来,打发走回事的媳妇,才与苏妙耳语几句,就听见叮铃咣啷一阵乱响,一个盔甲未卸的半大少年跑了进来,眼睛亮晶晶唤着:“祖母!”
苏妙被唬了一跳,老夫人便嗔道:“军中历练半年,性子还这样不稳重,倒吓着你妹妹。”
“噢!听二叔提起过,这就是苏家妹妹吧。”叶励忙摘了头盔,敛住过分的高兴神情作揖告罪:“是我失礼了。”
苏妙忙起身还礼:“大表哥。”
老夫人便问:“怎么单你一个回来?”
叶励便笑道:“爹爹、二叔并四叔还有公务未完,我无职一身轻,忙回家来告诉祖母知道。”
“去见了你母亲,”老夫人便催他:“她才生产完,你妹妹还小,把轻甲卸了再去,别冲撞了。”
叶励一阵风似的又走了。
“你看励哥儿如何?”老夫人在苏妙耳边轻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