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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歧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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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早晨总是很沉寂,守岁的人们一宿没睡,天亮了才缓缓睡去。天空中弥漫着昨晚一夜炮仗未散去的灰尘,阳光穿不透,总是很昏黄。
早晨9:20,蒋一鸣和何妨坐在山坡上,看着爷爷奶奶挖山药。
“你去挖啊,坐在这干什么?”何妨戳一戳蒋一鸣。
蒋一鸣倒在身后枯萎的茅草丛里,“不是你昨天说,早上要来帮爷爷奶奶的吗?”
何妨也滚进去,“我说了吗?”
半山坡上的风吹出一块蓝天,就像一幅拼图少了一块,阳光打在人脸上,暖暖的,困意愈发浓。
小时候就这样,爷爷奶奶上山种花生,俩人就非要跟着去。初夏时节,阳光打在人背上也总觉得发烫,俩人你一把,我一把,手掌不大,却也消磨了半袋花生米。小黄那时还没去世,一只橘猫,老人种庄稼,它就守在身边,偶尔被俩人抓住,就被撸掉一层皮。吃完花生米,咕噜咕噜喝一肚子凉水,然后趴在核桃树上呼呼大睡,夕阳西下时,老头老太太一人背一个回家。那时候很默契,晚上一起拉肚子,一起发烧,然后一起去医院打吊瓶。
一个年级13名,一个年级17名。晚饭过后,恭恭敬敬的给老太太老头磕头,寿比南山,长命百岁,恭喜发财,能想到的成语都拿出来,拿到压岁钱笑的嘴都合不拢。
“分班名单出来了,我爸找人给我俩看了。”何妨对着蒋一鸣说。
蒋一鸣没抬头,“我不在文科班是吧。”
“你在9班。”何妨瘪瘪嘴,“你爸真给你改了。”
“随便,我才不管他。”蒋一鸣继续摆弄着手机,“我到时候直接去你们班上课。”
“牛。”何妨竖起大拇指。
爷爷奶奶聊起过去,国家刚从战争里解放出来,百废待兴,没有那么多抉择,能填饱肚子,就非常了不起。儿时同父母长辈种瓜点豆,上山打猎,下河摸鱼,一样大的年纪时,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了。奶奶说,能读书,就是那时最幸福的事情。太爷爷的生意好转起来,奶奶还曾留洋,弹的一手好的钢琴,梦想着有朝一日归国,去大学里授课。再后来,阴差阳错进入到上山下乡的队伍里,遇到退伍归来的爷爷,于是就一辈子生活在了这座大山深处的小镇里。老人都说,隐隐约约,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数。
那时蒋一鸣好奇,怎么就让爷爷把奶奶娶回家里了,爷爷总是笑而不语。后来在奶奶的书房里翻到了爷爷的相册,黑白的相片上有一个少年笑的十分爽朗。爷爷是通讯兵,很多重要的文件都要亲手交付,于是就乘着飞机飞遍了大江南北,行了万里路。
小镇至今发展缓慢,连出行都还靠着绿皮火车和不定时的大巴,一天一趟。也许对于那时漂泊了前半生的他们来说,仿佛世外桃源与世隔绝的小镇,成了最好的归宿。
年轻时很多选择对于他们来说显得无法违背,但很多年后他们回头看时却觉得,轻舟已过万重山。
年味还没完全消散,新学期就开始了。
李佳发来的分班名单里,“蒋一鸣”三个字出现在9班的中间。
“王八蛋:你怎么选的理科?”
“你在1班吗?”
“王八蛋:在啊,你不是文科吗?”
“来帮我搬东西。”
“王八蛋:你在哪?”
“远行楼的那颗大雪松下面。”
蒋一鸣坐在行李箱上摆弄着手机,身旁的人大包小包。
江逸呼哧呼哧的跑过来,“你怎么选的理科?”
“我爸给改的。”蒋一鸣站起来,“把那个包,还有军绿色的袋子提上。”
“那你怎么办?”江逸拎起来东西跟在他身后。
“我直接去你们班上课。”蒋一鸣仍然摆弄着手机。
“呵呵男:我要去1班。”
李佳收到蒋一鸣的简讯时正在健身房跑步。
“你爸妈不是要你学理科吗?”
“呵呵男:我要学文,让你改回来你怎么没改。”
“你爸和年级主任打的招呼,我一个新来没多久的代课老师能怎么办。”
“呵呵男:没用的老女人。”
“?找死啊。”
“你能不能别玩手机了。”江逸在明智楼下停下,身旁球场里早到的男孩拍的篮球嘭嘭响。
蒋一鸣停下来转身看着他,“怎么了?”
“你真的直接过来上课吗?”
“是的。”
“你不会是因为和你爸妈赌气吧?”
“有这个成分在里面。”
“······”江逸沉默。
“江逸。”蒋一鸣窝进懒人沙发里。
“什么?”江逸看着他。
“春天是不是快来了。”蒋一鸣望着天花板。
江逸看向窗外,成排的银杏发了绿油油的芽,“可能吧,起凤楼下的迎春花都开了。”
蒋一鸣没回话,他转过身去看他,发现他已经呼呼的睡的没了声响。从床上拿起一条毛毯盖在他身上,江逸走去阳台上。南山顶上的积雪还没融化,林莞楼下的行人匆匆,他那时可能也是真的被一个少年的明朗吸引,在远离故乡的陌生城市里,总算感觉日子进入了轨道,悬着的一颗心落了地。
18:30,三座教学楼的灯光打亮了城南一角。
蒋一鸣直接搬着课桌从三楼挪到二楼,1班十分安静,集齐了全年级选择文科平均成绩前五十的学生们,都自己做着自己手里的事情。他连人带桌子出现在1班后门口的时候,一群人忽然齐刷刷转头目光注视着他。
王露西,“?”
付思思,“?”
陈曼曼,“!”
何妨,“!?”
江逸从位置上起身去后门迎他,“你真来了。”
“不然假来?”蒋一鸣面无表情,“你和最后一排自己坐的那个男生换个位置,和我坐。”
“好的。”江逸去协调座位。
何妨跑来给他拿书包,“是你的风格。”
刚坐下,东西还没收拾好,班主任就从前门走了进来,有些躁动的教室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咱们班我记得是50个同学,我数了一下现在是51个,怎么多出来一个。”
蒋一鸣站起来,“老师,我从9班下来的。”
班主任皱起眉头,还没张嘴,李佳出现在了前门口,“刘主任。”
“诶,小李~”班主任笑着走出去。
蒋一鸣坐下,何妨遛过来,“你真来1班。”
“我现在已经坐在这了。”蒋一鸣单手撑起头。
“好吧,那我换过来和你坐一起。”何妨转身和旁边的同学说着换位置。
然后王露西,付思思,陈曼曼一股脑全部换到了前面和旁边。
“来,蒋一鸣同学出来一下。”新班主任站在前门口招招手。
蒋一鸣从后门走出去时,李佳站在书吧的公共电话旁边。
“你让老师喊我出来干什么?”
“?海主任发现人没齐,你没在,直接给你爸打电话了,你爸给我打电话,我一想你就在1班。”
“我分班表填的文,他改的理,还把我塞进9班。”
“那你给你爸回电话。”
“我不管,我学文。”
说罢,蒋一鸣转身往教室里走。
过了一会,李佳拿着一页A4纸走进教室前门递给班主任,“刘主任,这是蒋一鸣上学期文科类考试的成绩,还有综合排名单。”
“能去9班说明成绩不差,不过怎么去了9班又来1班了。”刘主任疑惑的看着李佳,又瞅瞅蒋一鸣。
“刘主任咱们外面说。”
于是李佳和班主任走了出去。
江逸握住他的手,宠溺的看着他“小事儿。”
“我也没觉得是什么大事。”蒋一鸣瘪瘪嘴。
“为了我,你这么大动干戈,我好感动。”江逸嘤嘤嘤起来。
“?”王露西转过身来,“江逸大姐,我劝你别离谱。”
“你喊谁大姐?”江逸呲牙咧嘴。
何妨歪着头看着江逸“这男的好像我家腊肠狗啊。”
“······”江逸沉默。
第二天早上,还是和每个周一都一样,7:20,升旗广场上校歌准时播放。走在楼道里,歌声和哈欠,打闹,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广场上,呼吸出来的空气,还是瞬间就变成了白色的水汽。东山微微的橙光,传进耳朵里标准的播音腔。
那时他们的注意力其实就在两种事情上,一个是颁奖,一个是处分。
“大会最后一项,有请安保处副校长宣读处分决定。”
何妨转过头来,“怎么正式开学第一天就有人挨处分?”
蒋一鸣摆摆手示意不知道。
“这你都不知道?”王露西略带嫌弃的转过身来。
“别卖关子。”付思思拽住她的手。
“惹~我也是早上买早饭听说的,咱们年级7班和22班的女生在起凤楼厕所抽烟。”
蒋一鸣疑惑地看着她,“抽烟不至于处分吧,不是私下教育吗?”
“然后打架了,好像有个女生见红了。”王露西瘪瘪嘴。
“啊?”
一群人啧啧嘴。
“所以说,大家是学生,就要做好学生自己分内的事情,少走弯路,误入歧途······”
副校长深情并茂,那时东山太阳已经升起来,照的国旗无比鲜艳明亮的红。蒋一鸣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他对于未来深深的期许。
“同学们,今天我们要学习的是李白的《行路难·其一》,请所有同学朗诵,‘金樽清酒斗十千’一,二,起。”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