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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误入    “姜 ...

  •   “姜萱!姜萱!”
      第二天是被拽醒的,我眼还没睁开,就感觉头发被生生薅起来,头皮发麻,耳朵嗡嗡一片响,嘶吼声狠狠地劈下来,对方的手劲儿大得几乎能把我头发和头皮拽分离。
      我恍恍惚惚,明明很疼很疼,我却没有吱声,姜砚曾经跟我说过感觉疼一定要大声喊出来,可是我做不到,我想一直躺着。
      如果能看见海就好啦,我和姜砚一起溺死在那里。
      身体被薅起来的时候我还在迷迷糊糊想。
      “姜萱……小萱……小萱你不能这么睡下去了,你看看我,你看看我……你为什么不看我!!!我是谁?我问你我是谁?!”
      我的身体被拽得像筛子一样被抖动,房间里日光暗淡,面前的中年男人拽着我的领子,面色灰黄,胡子拉碴,眼角耷拉着,却硬生生地想要裂开,张嘴间有一股腐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好像死人,我第一眼看见他就这么想的。
      我嫌恶地扭过头,头却又被硬生生地掰回来与他对视,他的眼睛真的很像死鱼,但燃着一点点的光,我说不清是什么,只能沉默地低下头。
      “好……好,对不起萱萱,对不起……”男人眼底布满血丝,眼角带着几滴生理性的眼泪,浑身抖得像筛糠。
      我沉默地看着从我肩膀上慢慢垂下去的布满茧子的手。
      这个人好像神经病。
      神经病这个样子?我想了想,闭上眼睛的时候嘶吼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藤蔓一样缠着我的四肢,逐渐麻木,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只有这个中年男人,跪在地上,泛黄的衬衫湿了一片。
      我不太能听懂那些嘶吼声,他们嘴一张一合,舌头抵在中间,鲜红的,露着尖牙,像吃人的怪物。
      但我好像听懂一个词,他们说我有病,神经病。
      我不禁对眼前这个男人产生了同病相怜的感触,我碰了碰他的手,算是病友之间打招呼方式。
      几乎是在同时,男人瞬间抬头,眼睛里满怀希冀。
      我好像是没碰见过这种情况的,我犹豫了会儿,不动声色地往后移了移,小声问了一句,“你也住在这里吗?”
      病人都是要被关在医院里的,我懂得。
      一出声我就发现我的声音干燥嘶哑,姜砚不会喜欢的。
      姜砚的声音很淡,说话很缓,像淙淙的小溪,带着女孩子特有的柔,是所有人一听都会喜欢的。
      我还特喜欢她身上的茉莉花香。
      这是我在闻着面前男人口臭的时候脑子里想的。
      男人的手无力地耷拉了下来,门一开一合间,男人出去了,风钻进窗纱,混着鱼虾的腥味,铁锈味,呛在我的肺里。
      眼睛又闭上了,眼皮太沉了,石头一样坠着,我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雨夜里。
      “贱人!你就该死!和你那个妈一样!卖身子的贱种!”
      凄厉的女声混杂在一起,我分不清,是很多人,酒味烟味盈满我的胸腔,烟雾迷蒙一片,砍刀钢管声音摩擦,滋啦的声音盖住了我的呼救。
      我在呼救吗?我在向谁呼救?谁能救我?我为什么要呼救?
      我本能地护住自己的脑袋,黏腻的红色液体从我的指缝流落,血吗?我分不清了。
      啤酒瓶,玻璃渣,高跟鞋,它们如同铁笼子一样锁着我,我咆哮,颤抖,逐渐麻木。
      瞳孔几乎涣散,又慢慢聚焦,我感觉把支零破碎的我护在怀里,温凉的指腹划过我的额头,黑发垂在我的胸前,我的身体随着她的奔跑颠簸,在梦里沉浮。
      好难受啊,胸腔在震动,但我却感受不到痛了。
      “姜萱啊,你能不能省点心啊,我不想救你了。”
      这是我在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被姜砚叫醒的时候我浑身上下都是冷汗,额头的发丝黏成一绺一绺的,浑身无力。
      “我要去上学了。”
      抬眼的时候看见的是明亮的深蓝色校服,姜砚又把我从那场噩梦里捞出来了,我曾极度的厌恶这套校服,但现在它却成了我唯一的慰藉。
      少女背着我在扎头发,很高的马尾辫,背部挺直,肩头随着手臂的动作轻微摆动,即使沉重宽大的校服也掩盖不住她身上活力张扬的气息。
      她跟我是不一样的,我再一次悲哀地认识到。
      我曾经很讨厌姜砚,第一次正式见她是在饭桌上,我妈牵着她的手,底气很不足,“姜萱,这是舅舅家收养的小孩,舅舅……做生意去了,我把她领到了咱家。”
      我那个常年不见的妈,领了个来路不明的人,理所当然地让我敞开屋子和她们一起住。
      凭什么?
      姜砚是那种看上去就不好惹的,她的长相太艳了,艳得不像是能从这种小巷子里出来的,鼻梁很高,眼角微微上扬,虽长了双本应是讨喜的猫儿眼,却因她下三白硬生生多了分生人勿近的气息,优美的脖颈带着漂亮的曲线,多看一眼仿佛就会致命。
      我对我妈没什么感情,她带来个孩子就带吧,无所谓,管她是谁呢,但姜砚的到来属实在这一带掀起了不小的风。
      姜砚第一次参加月考的时候甩了第二名50分,直接一战成名,本来长相冷艳的她就备受关注,这下一跃成为下城街的小名人。
      姜砚学习好,长得漂亮,妈在饭桌上屡屡夸她,嘴边从来都是姜砚,好像姜砚才是她的亲生女儿,我才是那个收养过来的。
      我讨厌她夺走了本应该属于我的一分母爱,如果她不在,妈应该会多看我一眼的,我是不喜欢我妈,但她毕竟是我妈,爸说她这几年在外地挣钱很不容易,我能理解,可是为什么她不愿多看我一眼?
      我喜欢吃草莓,爸很少给我买,菜市场上十五块钱一斤,爸不舍的给我买,生日的时候好像是买过的,可妈说给她买就买了。
      只要她想要的,妈好像都会给她,似乎从来没有拒绝过她。
      姜砚拿着一盒草莓噔噔噔跑到我屋里,很随意的问我:“喂,你要吃吗?”
      纤细的手指捏着一颗草莓,上面还挂着水滴,红色的草莓映着白皙的手指显得愈发诱人。
      我撇过头懒得理她,炫耀什么炫耀,真的很讨厌这种人。
      其实我心里嫉妒得发疯。
      “不吃拉倒。”我看着她毫不在意得把草莓丢进嘴里。
      我闭上眼,眼不见心不烦。
      嘴唇传来凉凉的触感,草莓被温柔的塞在我嘴里,姜砚还很坏心眼地把草莓往里摁了摁。
      “我喜欢的东西,你应该都喜欢的。”
      后来姜砚时不时出现在我房间,大多数时候带着草莓,酸奶,小饼干一类食物,有时候就静静地坐我床边画画,真巧,她喜欢画画,我也喜欢画画。
      后来压根搬进了我房间,狭小的木板床挤不下两个人,睡觉的时候,姜砚半个身子挂在我身上,跟小狗似的,睡熟的时候还往我怀里钻。
      我妈很是喜欢姜砚,我爸也慢慢接纳姜砚,他的背愈发挺直,“我家砚砚以后铁定出息。”成了他嘴边常挂着的话,街坊邻居也都经常揪着自家孩子的耳朵教训,“你看看人家姜砚再看看你”,毕竟漂亮学习好的孩子大人都会喜欢。
      他们唯独忘了,姜萱。
      姜砚只用了一个月时间,就得到了我活了十五年都没有的东西。
      姜砚落落大方地面对大人的夸奖,礼貌谦卑,温文尔雅,我在房间的角落里看着她,我们之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姜萱,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他们的。”晚上的时候姜砚搂着我的脖子,喂给我草莓。
      你本来就不该喜欢他们,我小心翼翼咬着草莓暗暗想到。
      我不止一次听见那些说着漂亮话的大人在背后偷偷嚼舌根,“长成那个样子就是勾引男人的。”“谁知道她成绩是怎么来的。”“成绩好顶个屁用,在等个几年,走着瞧,就是个黄脸婆。”
      姜砚和这群人是走不到一起的,她高傲,美好,前途无量,我发疯的嫉妒,又恨不得把她藏进我怀里不让她受到伤害,可是我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她的漂亮,成了她周身的刀刃。
      长得漂亮对普通家庭的女孩子来说有时候是一种灾难,特别是在下城街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
      前几年响应政策改造,下城区地势偏僻,被圈了起来,开发商半路跑了,小巷子散发着潮湿的气味,垃圾和摊贩上的鱼虾混成腐臭味侵蚀着下城街每一个人的肺叶,平房高低错落,有的已经被拆了,废弃的水泥厂成了小混混畅快的天地。
      被改造过的机车闪着五颜六色的光,笛声响彻一路,卷起的尘埃撒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
      姜砚是和这里格格不入的,她张扬,明艳,像天上的星星闪着光,她不该坠落在这里,她应该像书上写的一样,去看万家灯火,看星空,去艺术展,去海上游行,在这里是一种悲哀。
      姜砚放学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她的神色越来越疲惫,晚上做作业的时候她甚至写着写着睡着。
      时针指向十二点,姜砚趴在桌子上,呼吸均匀。
      她睡觉的时候很可爱,头会不自觉的拱,像只小狗,我想上厕所,蹑手蹑脚地绕过书桌。
      姜砚睫毛颤了颤,我下意识地收回脚,看见姜砚翻了个身继续睡,松了口气继续蹑手蹑脚,目光却不自主的落在一旁的书包上。
      浅蓝色的书包上,旁边的红点是……血?我一惊,轻轻拽开书包带子,里面赫然一把带血的匕首,浸透了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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