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留下的那一位》洌雪

1、囚禁

　　已经很久没看到阳光了。

　　今天像是又下雨了，空气里多了点潮湿的霉味，闻惯了食物腐败和排泄物的恶臭，我赶在它消散前贪婪的吸着还算清新的味道。通风口传来熟悉的喇叭声和时不时响起的叫骂声，我甚至庆幸自己还能嗅到这城市的烟火气，而不是像前些阵子还跟我聊天的老陈，在我某天醒来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觉得他应该是死了，那几天一直跟我嚷嚷着哪里痛。我也不是很在乎，反正过阵子会有新的人进来，替补他的位置。

　　已经到这里不知道几天，几月还是几年，甚至都放弃了想离开的想法。我妈总是说我生命令顽强，我想是的，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称得上优点。
　　蜷缩在角落的女孩又在叫了，嚷着她又饿又冷，我觉得烦，新来的就是这样。叫唤什么呢，这里谁不饿。

　　门嘎吱的打开了，外面照进的光促使我眯起长期适应黑暗的眼睛。不用看也知道那个中年男子来了，那蹒跚的脚步声已经烂熟在耳朵里。他往角落走去，有些吃力的蹲下身，放下手中的碗，眯起眼笑起来，我却注意到他脸上的层层肥肉和皱纹。
　　“不要吵了，乖，妳一定饿坏了，来吃东西。”
　　那女孩停了一瞬，看了一眼碗里的食物又开始叫唤起来，挣扎使锁着她脚的铁链发出铿锵的刺耳声。
　　“走开！走开！放我出去！”
　　看样子是被捧在手心上长大的公主，还嫌弃食物不好吃勒，我心想。
　　“乖。快点吃，吃完喝点水。”那中年男子把食物往女孩方向推了推后，便伸手要摸她的头，女孩见状张口就咬了下去，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立即渗出血来，但伤口并不是很大，甚至可以说就是破了点皮而已，可我知道那老头又要发疯了，他实在没什么耐心。
　　“妳爸妈不要妳了！ 在这里撒什么欢，我给妳东西吃，给妳地方住，妳这不知感恩的东西！”他反手掐住女孩的脖子，女孩被掐的发不出一点声音，空气静默了片刻，又或许很久，久到我以为女孩要断气时，他松开了手。
　　“我省吃俭用就为了给你们一个地方住，你们可都被家人抛弃了，没有我你还不知道在哪里流浪勒！”那中年男子起身拿着碗依依到其他人面前放下，自从他发现上次两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争食到遍体鳞伤后就学会分配粮食，他可没有多余的医药费。不过这我倒是不担心，大概是因为我最年老的缘故，没有人和我抢食。
　　“唉…我都是为了你们好…”那男子拖着沉重的步伐喃喃自语的走出去，也带走唯一的光源，房内又陷入一片黑暗。
　　反覆看过那出“你们没有我活不下去”的戏码已经无数多次，多到我都快要相信了。

　　我起身甩了甩压麻的手，以碗就口的吃了起来，虽然是一成不变的食物，我仍旧吃得香甜，不挑食大概也是我活那么久的原因吧。
　　女孩还沉浸在方才的惊吓没有缓过来，屁点大的她把自己圈住缩成了一团。

　　“唉，小妹妹，听哥一句劝，妳就乖乖吃吧，哭也没用。”前阵子还胖乎乎的老李肉眼可见的瘦下来，他慢悠悠地吃着，说是这样能提升饱足感。
　　“你们…你们…就没想过逃出去吗？”小女孩边啜泣边唯唯诺诺的开口，偌大的眼睛水汪汪的，好生漂亮。
　　这样漂亮的女孩怎么会被丢弃呢，我困惑地往女孩方向多瞟了几眼，直到看到她脖子上大片的胎记，我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当然想过，但妳看门从外面落了锁，通风口又那么高，旁边还没有可以爬上去的地方。上次老陈趁那男的进来后溜出去，可马上又被抓回来了。别看他长那样，力气可大的很，老陈说出去后外面还有一扇铁门，根本打不开。”小张满嘴食物，不以为然的说着。哎这年轻人，就跟他说不要边吃边讲话了。
　　“难道就这样放弃吗！我还等着妈妈接我回去呢，她要是找不到我，会很着急的！要是她、要是她没有抱着我，会睡不着的…”小女孩突然激动的站起身喊道，铁链摩擦墙壁发出阵阵响声，然而声音却由强转弱，尾音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别再幻想了，如果不是被抛弃妳也不会在这。”进食完毕，我又懒洋洋地躺下，开口道。
　　女孩明显愣了一会，又开始哇哇大哭，嘴里喃喃有词，而我已经懒得去听她在说什么。
　　“哎呀大哥，人家小妹妹才刚来，你别这样。”老李叹了一口气，走过去轻抚女孩颤抖的身体，一脸慈祥平静的说道。
　　“别哭了，妳看在这里有大家陪着也很好啊，别再胡思乱想了，这里的人都是被…被送过来这里的，妳不要太难过了。” 女孩还是一个劲地哭着，真不了解老李是怎么做到这么有耐心的。
　　“哪有，大哥说他不是抛弃的。”一样吃完饭的小刘舔了舔嘴走到我身侧坐下，一脸骄傲的反驳道。
　　自从上次帮他抢回食物后，小刘就变成我的跟班，整天缠着我要我说故事。而我反正也乐得有人帮我按摩伺候着，也就随他去了，但真不知道他在骄傲什么。
　　“你吃你的饭，不要吵，没大没小。”
　　“吃完啦。”
　　“那就安静待着！”小刘不开心的哼了一声，但仍识相的闭上了嘴。老李见他安分了又回过头拍着女孩的背道。
　　“妳不要再想着逃跑，等过些天他就会把铁链拆下来了。乖，快吃饭吧。吃完才有力气，要活下去才能去找妈妈呀。”
　　“…真的吗？你是大人了，大人不能说谎、不能骗我哦！”女孩一抽一抽眨着满是泪水的眼睛问道，老李愣了一会没有答话，实在不想抹去那眼里最后一点光。
　　“诶妳如果不吃的话，可以给我吗？”小张咽下最后一口食物，跑到女孩身边指了指底下的碗说道。
　　“…滚边去，你这没同情心的家伙。”老李皱了皱眉头，巴了一下小张的头，却有点庆幸他恰到时机的打断。
　　“嘿大哥，今天有没有故事可以听？”小刘将我的注意力拉回，窗外仍旧下着雨，雨落到屋檐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好像又到了梅雨季，我这么估摸着。
　　“当然，上次我们讲到哪了…”
　　于是貌似怎么也讲不完的故事又开始了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