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枳芷

2、邂逅

　　今年的中秋没有月亮。
　　程驿撑着伞，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世界很安静，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还证明着时间在流动。这雨声有些不纯，混杂了些微弱的呻吟，在这夜里，倒是增添了几分诡异。
　　忽然，程驿停下了脚步，他能感觉到声音离他很近了。他小心地弯下腰在周围寻找着，最终在附近的垃圾桶旁找到了它——一只湿透了的白猫。白猫极不自然的躺着，它的右腿收了伤，清晰可见的伤口在雨水冲刷下有些触目惊心。那白猫显然也看见了程驿，它努力的抬起头，叫唤的声音比之前更急促，充满了焦急。那双蓝宝石色的眼眸里有着复杂的情绪，既恐惧又充斥着勇敢，既担忧又带着期望。程驿明白，它在说∶“救救我吧”。附近还有其他猫叫声，程驿循着声音在一个小亭子里的纸箱里找到了它们。是两只刚出生的小猫，应该是那只白猫的孩子。
　　那只白猫应该是生下孩子不久，没什么东西能吃的了才离开她的孩子，结果刚走到路上就被某辆车撞伤了，车主大概觉得这是只野猫就不想负责，随手扔到了垃圾桶旁。
　　程驿看了看躺在路边的白猫和猫宝宝，又看了看自己的腿。他知道，这件事从始至终和自己都没有关系，他完全可以当做没有看见转身走掉就好了，可是不知为什么，他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如果当时没有好心人帮他们叫救护车，那他或许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短暂犹豫后，他终是没能狠心离开。
　　程驿抱着白猫快步赶去兽医院，他很久很久没有走这么快了，但是猫咪的呼吸好像越来越微弱，而且浑身没有力气，只要程驿手稍微松一点，白猫就会摔下去。他明白，他必须再快一点！
　　周一晚上十点半的街道上行人很少，出租车也少得可怜。少年在雨幕里快步走着，他额头微微出汗，呼吸变得急促，好像很累，但又不敢停下脚步。
　　等程驿到达兽医院已经是十多分钟后的事了。医院里，兽医们正在对白猫的伤进行处理，程驿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双手按着自己的双腿，喘着粗气，脸因为充血涨得通红。
　　或许是因为救猫心切，路上程驿只觉得累，等停下来后他才感受到骨头在隐隐作痛。身体上的疼痛并不是不能忍耐，但是这疼痛还带来了那些并不美好的回忆，程驿想起了康复训练时他一次又一次摔倒，想起了他看到诊断结果时的悲痛与愤怒，想起了父母为他一日又一日的流泪，想起了自己曾经在跑道上奔跑的模样……他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程驿在外面等了二十多分钟白猫才被送出来。医生说白猫右腿骨折，其他地方只有些小擦伤，不过淋了这么久的雨有点感冒，而且生产不久身体本就弱，建议在医院待两天。程驿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可是那只白猫却一直叫唤个不停，它带着恳求的眼神看着程驿，希望他能带它走，它应该是在担心它的孩子吧。
　　看着白猫的眼睛，程驿心软了，在听完医生的叮嘱后，他就把它带回了那个纸箱里。这次程驿发现纸箱里有毛毯和猫粮，白猫应该是有人照顾的，却不知道那人是什么原因把猫留在这里。
　　程驿也不知道白猫的主人什么时候会来，就留了张纸条，上面写了医生的叮嘱，希望它的主人能照顾好它，毕竟程驿也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见到它。
　　程驿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半了，他看着愈来愈大的雨，回忆着这些年的时光，怎么也没想到经历变故后的第一次奋不顾身是为了一只猫。
　　高一的第一个假期，是个明媚的日子。或许是因为连下了好多天雨的原因吧，九月的阳光也让人觉得舒适。
　　姜枳放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来到小区附近的一片小林子里。林里有一座朱红色的小亭子，岁月已经在它身上留下了痕迹，它有些褪色，边角也有些破损，像是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安静的享受着林间的安宁与温柔的日光。
　　在老人的怀里，有三只生命，它们轻生叫唤，为这俗世增添了几分欢喜。
　　姜枳找到小枳的时候，心里一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心疼。
　　小枳的右腿上缠着绷带，它看到姜枳也只是叫唤，没有跑来。姜枳在箱子里发现了那张纸条，纸上写着小枳的伤情和换药时间。看来小枳是被一个好心人救了，但那人却没留下任何信息。姜枳看着手中的纸条，真心感谢这位好心人，如果没有他，她或许就再也听不见小枳的呼唤了。
　　小枳生下了两只小猫，一只耳朵是橘色的，其他地方和小枳一样是干净的白色。另一只橘色和白色杂乱的排布着，看来他们的爸爸很可能是只橘猫。
　　姜枳轻轻抚摸着小枳的背，看着纸箱里两个熟睡的小家伙，犯了难。她知道，让小枳它们住在这里并不安全，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姜枳是在去年生日那天遇见小枳的。
　　那是一个温暖的傍晚，姜枳放学走在回家的路上，当她路过一家商店时，发现了在门外痴痴望着里面东西的小枳。
　　那时小枳身上很脏，跑步的速度有些慢，看起来饿了挺久了。
　　它也发现了姜枳，它望着姜枳的眼里充满了恐惧，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靠近她。姜枳站在原地没有动，其实此刻她很想摸摸它的头来安抚它的情绪，可又怕这样的行为会吓着它。走到离姜枳差不多还有一米的地方时，它停下了。它无助地叫着，希望姜枳能明白它的意思。
　　姜枳给它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面包，撕下一小块扔给了它。这只猫仔细闻了闻面前的食物，又向四周张望了一会，最后看向了姜枳。姜枳没说话，只是冲它笑了笑。像是终于确定周围环境很安全，它开始大口大口吃那块面包。看它终于放下戒备心，姜枳走到了它旁边蹲下，将剩下的面包都给了它。在它吃面包的时候，姜枳发现这只猫的尾巴有一部分的毛没有了，那切口很整齐，肯定是人为的。“真是可怜的孩子。”姜枳无奈地叹了口气。忽然，姜枳发现它的左手上系着一根红绳，虽然已经被泥土弄脏，但上面的字依旧清晰——一个用花体书写的“枳”。
　　“枳，是你的名字吗？”姜枳试探的问。
　　它听到这个字，抬起头“喵喵”的叫了两声，与之前的害怕不同，姜枳似乎觉得它有些高兴，像是想起了过去与主人的美好时光。
　　“我叫姜枳诶，姜是生姜的姜，枳和你一样，我们好有缘啊。”姜枳忍不住摸了摸它的脑袋，它也不躲，还主动亲昵地蹭了蹭姜枳的腿。
　　“你是被主人抛弃了吗？家猫被抛弃后在外面生活很难吧。我很喜欢你，但我不能收留你，对不起啊。”姜枳遗憾的看着它，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我爸妈对猫毛过敏，他们肯定不会让我把你带回家的，我把你送去宠物店好不好，你这么乖，肯定很快就会找到新主人的。”
　　等它吃饱后，姜枳抱着它去了宠物店。一番清洗后，姜枳才看清了它的原貌，浑身都是纯净的白，没有一丝杂色，像个小天使。
　　“原来你不仅乖，还这么漂亮啊，你怎么会被抛弃呢？”姜枳看着它，心里既不解又心疼。
　　它像是听懂了，安静的看着外面的街道，没有说话。
　　“没关系，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我也会常来看你，但是现在我要回家了，再见啦！”姜枳轻抚它的脑袋，笑着与它分别。
　　可是没想到，姜枳才走出去没几步，它就跟了上来。它一直围着姜枳转，无论姜枳怎么说它都不走。
　　“我没办法给你个家啊，你知道吗？”姜枳看着它，很无奈。它却没有因为这句话动摇，依旧紧紧的跟着姜枳。
　　“跟着我，你可能会穿不暖，吃不饱，生活质量远不如前，你知道吗？”姜枳苦口婆心的劝着，它却没有回应。
　　姜枳又把它送去了宠物店，但是无论多少次，它都会跑出来。
　　终于，姜枳放弃了，她抱着它，认真的说:“你既然下定决心要跟着我，我就不会抛弃你，我会尽力给你好的生活，但你也不许太娇气。”
　　“喵～”它叫唤着，像是欣然同意。
　　“既然我已经是你的主人了，那就把过去都忘了吧。我以后就叫你小枳吧，我也不知道你的生日，就当做是今天吧。刚刚宠物店的姐姐说你差不多一岁，小枳，一岁生日快乐。”说完，姜枳解下小枳左手上的红绳，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宣告着小枳开启新的生活。小枳也不闹，紧紧依偎在姜枳怀里。
　　姜枳找了许多地方，最终选择了她回家路上会经过的小树林里没什么人的小亭子。她找了一个大纸箱，里面垫了一层毛毯，她还给小枳买了一些猫粮和水，就放在箱子旁边，从此以后这就是小枳的家了。虽然普通，但小枳却很是喜欢，它也很听话，姜枳不在的时候不乱跑，只在亭子周围活动。姜枳没事的时候总是会陪着它，有时还会拉上烟柳一起。
　　一人一猫就这样生活着，一晃就过去了一年多。姜枳看着怀里受伤的小枳，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有些幸福，又有些愧疚。这么久了，她还是没能给小枳找到更好的住所。
　　但这并非一件容易事，而且她现在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时间就更少了。而现在又多了两个小家伙，她还是要尽快解决这件事的。
　　小枳舔着姜枳的手指，它不知道姜枳在烦恼什么，它只想给姜枳添一点快乐，这是它唯一能做的了。
　　林间微风习习，喵声低语，阳光正好，空气都明媚。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坐在有些破旧的石凳上，轻抚怀中的小猫，宁静，美好。
　　少女手里提着两三袋猫粮，缓步度过林间，她盯着自己的脚，小心翼翼的走着，好像是害怕破坏了这里的安稳。可是等少女再将视线移向前方，进入眼帘的却是美的如一幅画的一人一猫。
　　少年也看见了少女，他有些诧异，不知为何总是能遇到她，或许，这就叫作“命运”。
　　姜枳带小枳换药回来后才想起猫粮不够了，匆匆忙忙跑出去，回来时猫却已在他人怀。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沉默着，不服输似的都在等对方开口。
　　“你好，我叫姜枳。”终是忍受不了这略显尴尬的气氛，姜枳主动打了招呼，还礼仪性的伸出了手。
　　“你好，我叫程驿。”程驿虽是接了话，却没有握住姜枳伸出的手，说完又低头看着小枳，坐着纹丝不动，好像他才是小枳的主人。
　　姜枳也是没见过这场景，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走错了。可是程驿怀里的白猫分明是她的宝贝小枳啊！而此刻她直接坐过去显得很没礼貌，站着又显得好呆。
　　姜枳有些头疼……
　　终于，她忍不住打破了寂静。
　　“你认识小枳吗？就是你怀里的这只，它是我家的小猫。”
　　听到这句话，程驿抬头看向她，目光里带着“怎么会有这么不负责任的主人”的怀疑。
　　“哦，你就是它的主人啊。”程驿轻抚着小枳，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满和挑衅，“可是它看见你了却还是待在我怀里，这关系不太好？”
　　这两句话无疑点燃了姜枳的导火线，她绝对不能容忍有人质疑她与小枳的深厚感情！
　　“小枳，过来。”姜枳笑着蹲下张开怀抱，想像往常一样与小枳来个亲密接触。可是她忘了，小枳的腿有伤，它走不了。小枳听到了主人的呼唤，“喵喵喵”地给予回应，它努力举起两只爪子，像是在与姜枳打招呼，可是始终没有离开程驿的怀抱。
　　“你这主人当的真不怎么样啊。自己家的猫受伤了不能走动，却喊着叫它过去，这不是为难它吗？”程驿认认真真的指责着姜枳，不紧不慢，像是老师教育学生。
　　“还不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挑拨离间，我会这么做吗？”姜枳也是受不了程驿这自以为是的样子，忍不住怼了回去。
　　“行，我的错。先不说这个，你就让你的猫住在这里，真的不担心吗？前几天要不是我路过发现了受伤的小枳，它现在就不会笑着跟你打招呼了。”程驿也有些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聊起了正事。
　　姜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是有些懵的。她怎么就没想过这个可能呢？这个只有姜枳才会来的小亭子，一年都看不见其他人的小亭子，怎么会突然出现一位少年呢？而且，怕生的小枳又怎么会待在陌生人的怀里呢？她怎么就没想到眼前的少年就是小枳的救命恩人呢？！
　　反应过来的姜枳简直对自己刚才的举动倍感后悔，她怎么能这么对待小枳的救命恩人！于是态度直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反转，说话声音都小了些。
　　“啊，啊，哦，这样啊，刚才我太激动了，对不起。原来你就是小枳的救命恩人啊，真的太感谢太感谢了，你不仅是它的恩人，也是我的恩人！我今天准备不足，还望你不要介意，相信我，我一定会报答你的。你这么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心地善良，一定会原谅我的，对吧？”
　　姜枳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满是真诚，还深深向程驿鞠了个躬，就差给他磕头了。虽然样子有些滑稽，但姜枳的态度是很认真的，她是真心感谢程驿。
　　程驿听完姜枳的一席话，觉得有些别扭，但还是微微点头表示同意。又想到让姜枳站了这么久没坐是自己的原因，赶忙挪开脚，让姜枳进来坐。
　　“谢谢，谢谢。”姜枳立刻明白了程驿的意思，虽然明明是程驿失礼在先，但她还是像对待神仙似的恭恭敬敬的道了谢。
　　小枳看见主人过来，也是激动的乱动，想要抱抱主人。程驿也没阻拦，轻手轻脚的将小枳送到姜枳怀里。
　　姜枳接过小枳，亲昵地和它蹭了蹭头。“你知道我和小枳是怎么遇到的吗？简直像做梦一样，我和它可有缘了……”姜枳一说起小枳，便喋喋不休。程驿安静的坐在旁边，听她讲完了她和小枳的所有故事。他发现，虽然姜枳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但对小枳的爱是很认真的。姜枳在讲和小枳的回忆时眼里亮亮的，像是有星光闪耀。他不过是碰巧救了小枳一命，她却把报答他这事看的那么重要。
　　“我也知道让小枳住在这里不安全啊，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呢——诶，小枳那么喜欢你，你可不可以照顾它啊？”姜枳讲着讲着突然有了这个想法，满脸期待地看着程驿。
　　“很抱歉，不行。我要弹钢琴的，养猫怕被抓伤，不安全。”程驿看着小枳，有些遗憾地拒绝道。
　　“可是小枳很乖的……算了，没事，还是你的安全最重要，万一出什么事我也负不起责任。”姜枳本想再争取一下，毕竟让小枳有个好一点的家一直是她的愿望，哪怕不能在她身边。可是人各有所难，继续说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意义，姜枳也没再勉强。
　　林间再次恢复宁静，小猫们躺在地上享受着温暖的阳光，微风拂过，枝叶们小声说着什么，好像在讨论刚刚少女与少年的邂逅，期待着他们美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