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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植物森林 ...


  •   塌方的地方,四周是险峻的山峰。一场暴雨之后,水流向中间汇聚,由于雨量大且持久,塌方是必然。

      靳演指挥工人做排水工作,排了两天两夜,水才彻底排完。

      接下来的几天,靳演作了详细的地质勘查,调整了之前的图纸,工人才得以重新开工。

      正当靳演准备回程之时,看到一个新闻:“著名生物学家向天光率领科考团在西南山区调研,遭遇特大暴雨,整个科考团失联……”

      恍若晴天霹雳,靳演的脑子嗡嗡作响,向天光——

      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靳演霎时脸色发青,嘴唇控制不住的颤抖。他从联系人里搜索那个从未拨通的名字:程野。

      “嘟嘟嘟——”

      他拨了一遍又一遍,无人接听。

      他想起年少时少年在山顶说过的话:不是所有人都要有梦想,不是所有种子都要发芽。

      他那般洒脱桀骜的人,人生注定不会平凡,至少不会像靳演这般。

      靳演跑到当地救援部门,他想知道最新的情况。他不想坐以待毙,他不想那个纯真的小表弟,就这样消失在世间。

      工作人员把靳演拦在门外,让他等候通知。他从来没有如此情绪激动过,他有一瞬间曾想,要是失联的是他就好了。

      他不知道表姑有没有看到新闻,他想打电话关心,又怕表姑并不知情,反而弄巧成拙。

      一连几天,靳演都跑去救援部门蹲守,看看有没有进展。

      工作人员一开始是紧盯的,后来看他天天来,也拗不过,索性不管了。

      终于在第五天传来了消息。当地政府部门派救援队营救,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里发现了科考团。团队三人重伤,两人轻伤,众人靠着压缩饼干和野果活了下来。

      靳演是在医院见到的小表弟,他年轻、体格出众,除了胳膊受了点轻伤,整体并无大碍。靳演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表姑的电话没多久也打了过来,电话那头泣不成声,程野嘴里一直哄着,无论表姑说什么,他都耐心说好。

      程野的眼睛一如小时候那般,清澈透光。

      他盯着靳演,轻笑道:“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没变。”

      “嗯——?”

      “你还是如此,不善言辞?”

      靳演神色依旧,看不出情绪。他向来如此,这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话。他走到病床前,递上刚削好的苹果。

      程野咬了一口苹果,语气揶揄:“我之前听舅妈说,你在建筑公司上班,你现在有梦想了?”

      靳演心跳漏了一拍,他听不得“梦想”这两个字,那不属于他。

      他没有正面回答,“人是会长大的。”

      程野紧追不舍:“所以,你长大了?”

      这次靳演不说话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也罢,他最会逃避了,不回答就好了。

      病房里一阵沉默……

      良久,靳演问道:“你跟着你二叔这么多年,这是你的梦想吗?”

      程野霎时正经起来,缓缓开口:

      “我以前同你说过,我这个人啊,没有什么梦想。我读书没有天分,对生物还算感兴趣,我也想认真思考过长大做什么工作,可是总是找不到答案。”

      他顿了顿,轻轻扯动嘴角:“我小时候就喜欢往林子跑,我对那里面的植物、虫子很感兴趣,我爸妈也由着我。后来我长大一些,我就更加确定了,森林才是我的归宿。哈哈……好像扯远了,我没有梦想。”

      靳演拍拍他的肩膀,似是安慰。

      程野突然握住靳演的手,调皮笑道:“你要不笑笑吧,拉着张脸怪难看的。”

      靳演嫌弃的推开他。

      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靳演自己都没发现,他好像笑了。

      程野出院后,就继续跟着向天光的科考团去了其他森林,靳演也返回了公司,他们又恢复了平行线。

      有些人的相遇,注定短暂而热烈。

      相比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靳演更喜欢那种泛泛之交。合适的社交距离,合适的招呼方式,这些都让他心安理得。

      他不知道自己从何时变成这样,他有想过自己是不是病了。直到程野的出现,他才发现这世界像他这般的人是有的,他不是一个人。他很普通,并不特别。

      生活继续向前,靳演在建筑公司待了两年,选择辞职。

      辞职信上八个大字:想找到真正的自己。

      这个理由在他人看来十分荒诞,如此的柏拉图,如此的不着调。靳演倒是如释重负,或许在他十岁那年,他就已经不是他自己了。

      辞职后的靳演,像变了一个人,他开始试着说笑,开始做家务,开始去公园晨跑,父母觉得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开心。儿子变得外向,看起来比以前快乐,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只要开始改变,一切都来得及。

      靳演上学时,各项功课都很平均,他觉得做中间的那个人是最快乐的,考得高或低,都容易成为大家的焦点,他不想成为那个焦点。

      如果人生满分是100分的话,51分刚刚好,毕竟过半了。可是考试不是这样,60分是及格线,80分才是中间的那个人。靳演一直不费劲的做中间的那个人,事实证明,他成功了。

      他成为了最平庸的自己。

      这些年来,靳演跑过许多地方,见识过不同的风土人情,他心里已有下一步打算——去一个偏远的地方开个民宿。

      父母对他的想法表示支持,但他们还没有退休,帮不上靳演什么忙,只能抽空去他的民宿看看他。

      刚营业那两年,生意惨淡无比,靳演倒是不以为然,他有空就带着相机往山里跑,拍下了不少奇珍异草的照片。渐渐地,他的构图越来越精巧,照片po到网上引来很多回响,他成为小有名气的摄影博主。

      民宿的生意也因为他的镜头渐渐红火起来,他的植物标本越来越多,人也变得轻盈起来。做自己喜欢的事,每一天都是退休。

      某天,店里来了个旅客,靳演的眼神变得慌张,但仍尽力维持表情招待。那人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上下打量着靳演。

      “老板,你倒是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他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兀自转身倒茶招待其他旅客。

      “靳演?”

      靳演愣在原地,手脚冰冷,周身冒出寒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半晌,他才转过身,朝那人勉强一笑:“你是?”

      “我呀,吴庭威。”

      男人神情揶揄:“想不到你小子变化这么大,现在都能谈笑风生了,我记得你以前……”

      靳演出口打断:“人是会变的。”

      男人自讨没趣,也不再攀谈。靳演给他办完入住,安排员工顾好店,就拿着相机往山里去了。

      森林容纳万千,清幽异常,只有在那里,靳演才能静下心来。

      像这么讨厌的人,他好像十多年没见过了,他也不愿去回忆。把伤疤撕开,鲜血淋漓,靳演想放过自己。

      吴庭威第二天大早便离开民宿,靳演的生活又恢复如常。

      再有程野的消息,已是三个月后。

      那天,靳妈给靳演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声音哽咽,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靳演十分焦急,恨不能马上飞奔过去。

      “妈,你冷静一下,慢慢说。”

      “小演,小野他……”

      靳演的心提了起来,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没了。”

      电话那端放声大哭,靳演似乎听到了表姑的声音,撕心裂肺。他瘫软在地,还没有从母亲的话里出来。

      程野,没了。

      靳演到殡仪馆,已是凌晨。他眼睛猩红,步伐虚脱,他觉得自己走不到程野那里。靳爸扶住靳演,生怕他倒下去。

      眼前是一块拱起的长长的白布,靳演不敢揭开。

      那个瘦瘦小小的少年,早已长成八尺壮汉。但此刻白布下的人,又显得那么的瘦弱不堪。

      “他是怎么走的?”

      角落里走出一个人——向天光。

      男人声音颤抖:“我们在去原溪路上,发生了滑坡,有一个队员跑晚了,下半身被埋在黄土里,他第一个发现,就跑回去救他,两个人……都没了。”

      表姑情绪激动,“你们家害我一个不够,还要把我儿子的命也拿走,你滚,你滚——”

      她的情绪已经崩溃到极点,说完就昏死过去。

      家里人把表姑送去了医院,安排家中亲友轮流照看,怕她想不开做了傻事。靳爸靳妈负责安排程野的后事,此刻靳演才得知,原来表姑早就和程野他爸离婚了。

      在程野十三岁那年,父母离了婚打算瞒着他。他偶然在路上看见父亲搂着一个陌生女子,以为父亲做了对不起母亲的事,后来才知道,他们已经离婚一段时间了。

      程野意志消沉了一段时间,沉默不语,不爱出门。表姑拿他没办法,过年的时候带他回了老家散散心。

      那是靳演和程野的第一次进面。

      程野原本叫向野,离婚后母亲让他改姓,说是靳演都是跟着他妈妈姓,那他也跟着自己姓,便叫了程野。

      父母的婚姻,对程野影响极大,他平时还是那般吊儿郎当,只有表姑知道,程野不快乐。

      像是惩罚父母般,他开始不去上学。初中那会儿还不那么放肆,高中以后就经常被请家长,高二那年索性退了学,跟着向天光走南闯北。

      向天光向来欣赏这个侄子,大哥的婚姻他无权插手,但程野的事他不会不管,在程野的央求下,他便答应了他的入队要求。

      没想到他的一念之仁,却断送了程野的命,他宁愿躺在那里的那个人是自己。

      处理完程野的后事,靳演也没再去民宿,他感觉自己被抽空了一般。对表姑的打击才是致命的,他想多陪陪表姑,让他慢慢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同时也是劝自己放下。

      斯人已逝,痛苦的是活着的人。

      看着表姑一天天好起来,心里的伤痛慢慢抚平,家人都十分欣慰。

      靳演的生活也慢慢步入正轨,直到那个电话的打来。

      接到吴庭威的电话时,靳演由内到外的透出冷漠之情。电话那端一阵寒暄,见靳演不搭话,直奔主题。

      “这周末老同学聚会,你难得回一趟百宜,过来聚聚呗。”

      “没其他事的话就挂了。”

      靳演准备挂断电话,那端赶紧阻止:“你是不是不敢来啊,话说小学那事儿都好多年了,你还没过去啊?”

      他的语气令人作呕。

      明知是激将法,但靳演还是答应了。

      聚会是在百宜有名的餐厅,靳演最后到达。推门而入,大家目光齐聚。

      还是那些人,毫不意外。

      “哟,这不是靳演靳大老板吗?几年不见,怕是认不出哥几个了。”

      男人说话拿腔拿调,挤眉弄眼,靳演十分厌恶。

      “行了,你小子嘴里没好话。人家靳演现在是大老板、大网红,你以为还是你当年撒尿羞辱的那个小胖子啊。”

      吴庭威不怀好意的口吻,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靳演攥紧了拳头,利落的挥下。众人还来不及反应,靳演跃身上桌,提着凳子乱砸,房内三人应声倒下。

      辞职后天天晨跑运动,靳演的体力增长不少,抡几个大腹便便的人,不在话下。三人赶紧求饶:“别打了,别打了……”

      “听过一句话吗?得饶人处且饶人。今天你们把我叫到这里,是打算羞辱我?过去的事我已经放下,不跟你们计较。当年你们欺我、辱我、践踏我,知道我花了多久才走出来吗?——整整十五年!这十五年,我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靳演声音哽咽,满眼猩红。

      “人是会变的,话我放在这里,最好给我适可而止,否则我奉陪到底。”

      说罢,靳演将凳子狠狠地砸向吴庭威,那人吓得嘶吼乱叫。

      一声崩裂,凳子在吴庭威的耳边碎成几半,靳演起身拉了拉领带,从桌上拿起酒瓶。

      吴庭威讨好的爬向靳演,“演哥,当年的事,是小弟对不住你,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们在这里向你道歉。对不起,演哥。”

      靳演嫌弃的后退几步,真是惺惺作态,令人作呕。他将酒瓶用力扔向墙角,似是发泄压抑心中多年的情绪,然后,头也不回的推门而出。

      空荡的街头,天空开始飘起了雨,靳演的心里好似有种子发了芽,越长越大,开了满树的花。

      他想起十三岁那年和程野一起进山的清晨。

      那时的他们,应该是同病相怜的,可是,程野却救赎了他。原来人可以不用有梦想的,原来有人和他同样想法。

      在这个雨夜,靳演不记得自己是不是哭了,雨越下越大,这雨可真咸呐!

      两年后,表姑走了。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在表姑留下的遗书中,大家才知道,原来程野的爸爸真的出轨了,是程野遇见的那个陌生女人。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植物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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