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羽》陆如斯

2、《梦乡》（中） 4、 等

　　4、
　　等到视线突然清晰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坐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年轻人的面孔有点熟悉，可他想不起来他是谁。呵，老了就是老了。
　　年轻人在呼唤他：“市长先生，市长先生？”
　　他费力地翻身坐起来，抬头说：“我听到了。这是怎么回事？”
　　“市长先生，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几个月前被您表彰过的星空实验室的一名研究员，”年轻人说，“您知道关于‘梦乡’的事吗？”
　　听到这里，他才猛然反应过来。哦，原来是回来了。
　　于是他努力打量起面前的年轻人，点点头道：“我知道。”
　　“您知道？”年轻人非常诧异，“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
　　“孩子，你以为，设计这个程序的目的是什么？”看来是时候了，他想。
　　年轻人回答：“不是为了尽可能地节约资源，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吗？”
　　他看着他，许久没有出声。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又老又沮丧。“是的，你说得对，这就是人们设计它的初衷。直到我们发现，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怎么会无法挽回呢？只要大家还活着，就一定有办法的。”
　　他有些不耐烦了。似乎自从牙齿脱落开始，他的脾气就没有年轻时那么好了。“没有办法了。孩子，大数据库是一个庞大到你无法想象的信息库，几十年前我们模拟了所有方案，测算了所有可能，得到的结果是——没有可能。人类完蛋了，死定了，你明白了吗？”
　　年轻人愣住了。市长以为他会跳起来愤怒地反驳自己，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可年轻人只是轻轻地问：“有多少人知情？”
　　“最初有二十个人，现在也许不到十个了。”
　　年轻人终于按捺不住怒火了：“你们仅仅用二十个人就否定了全人类的未来？那其他人呢？我们有权知道真相！我们有权选择自己的命运！”
　　市长苦笑了一下：“孩子，把消息向下一代封锁，是全体‘梦乡’原住民投票一致通过的。与其做无谓的挣扎，不如好好享受一顿最后的晚餐。好在在‘梦乡’里，这顿晚餐想怎么丰盛都可以。”他心里暗自对自己的比喻感到有点得意。
　　年轻人明显对这种论调不屑一顾。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你们给‘梦境二号’设置了防火墙，不让人们从‘梦乡’中醒过来。”
　　市长皱了皱眉：“什么防火墙？”
　　“你们把‘梦乡’锁上了，这样预警机制就没办法联系上我们了。”
　　“没有这样的设置，孩子，”市长想了一会儿，脸色沉了下来，“难道……是‘梦境二号’？”
　　“什么意思？”
　　“‘梦境二号’是一个具有一定思考能力的人工智能系统，如果你在系统外围发现了防火墙，那很有可能是……它自己干的。就我所知，没有人类做过这件事。”
　　年轻人看着他：“你怎么这么确定是它自己开发的？‘梦乡’建立的时候它应该还不具备这么高的自主意识吧？”
　　市长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它那时还没有，只是一个按部就班的高级算法而已。但几年前我们发现了一些端倪。‘梦乡’在自我完善。
　　“正常情况下，程序偶尔会出现一些漏洞，这时候就需要像你这样的程序员经常维护，”市长强迫自己耐下心来，用循循善诱的口吻说道，“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需要我们维护的情况越来越少了，这是和正常的损耗规律相反的，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不等年轻人做出反应，他就接着说道：“‘梦境二号’在自我修复。我们不知道它是怎么学会的。我更想不到……到现在它居然已经有了这么高的智能？”
　　一时间，两个人都默不作声。
　　几十年前，他把这个日子算了一遍又一遍，早就已经刻在了他越来越年迈迟缓的大脑里，但是此刻，看着面前皱眉沉思的年轻人，他还是下意识地问道：“还有多久？”
　　年轻人瞥了他一眼，说：“五天。”
　　市长沉默地注视了他一会儿，突然话题一转：“在成为市长之前，我是一名医生。”
　　年轻人抬头看着他。
　　“有一场手术——大概是我快退休的时候吧——我永远也忘不了。那是一位年轻姑娘，因为……算了，简单地说，她死于一种会导致脏器衰竭的疑难杂症。在最后关头，我们尽了全力来抢救她——我们甚至让她恢复了意识，但没有用。除了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心脏一点点衰竭，我们没有任何办法。所有人都知道她很痛苦，但是法律只允许我们尽可能地抢救她，却没有给我们结束她痛苦的权利。于是我们只能做到唤醒她的意识，然后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死亡……老天啊，我永远忘不了她的眼神。那是恨啊，那是恨啊！我真的尽力了，可是她恨我。她瞪着我，用她最后的力气怒视着我，用被呼吸机封住的嘴咒骂我的信仰，从燃烧着的眼睛深处撕扯我的灵魂。我觉得她希望我一刀结束她的生命。
　　“可是我不能。我所能做的只有唤醒她，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痛苦地死亡。那一刻，我觉得我甚至比她还要无助。她至少还可以恨我；而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我常常想，我应该被她恨吗？应该吗？不应该吗？”
　　市长抹了一把脸，闭一会儿眼睛，继续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孩子？”
　　年轻人垂下头，过了一会儿回答说：“他们会恨我。”
　　工厂里的空气静得像是不再流动了。没有人会来打扰他们。没有人。
　　市长从回忆的泥淖中抽出身来，微微摇头，清清嗓子说：“孩子，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有没有想过，‘梦境一号’是怎么回事？”
　　既然有“二号”，就一定有“一号”。年轻人没有抬头，心不在焉地说：“一个失败了的实验？”
　　“是的，一个失败了的实验。在开发‘梦境二号’的十几年前，人们用体外虚拟现实技术构造过一个‘梦境一号’——类似全息电影——人们摘下眼镜就可以回到现实。他们让一批志愿者进入‘梦境一号’尝试进行全封闭式的生活。那些人是清醒的，但不与外界联系。最后实验失败了，他们都死了。”
　　“为什么会死？”年轻人愕然。他猜到了失败，但没有猜到失败的代价竟然如此惨重。
　　“他们死于神经衰竭，”市长说，“因为他们知道窗外刮着暴风雪。”

　　5、
　　市长重新返回了“梦乡”。C927顺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感到很疲惫。
　　他已经浪费了两天时间。第一天，他和晨曦首先否决了将全人类用飞船送离地球的设想，因为剩余的燃料能源已经不够了。接着他们共同计算了六天后第一波海啸的浪高和水压，计算的结果是工厂的钢化外壳只能在连续冲击中坚持四十二秒。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通过晨曦指挥着工厂里所有的机器人，动用一切找得到的材料加固工厂的外墙，最终的成果是把那个时间成功延长了五秒。
　　第二天唤醒市长之前，C927提出了把剩下的所有燃料充进地下仓库，把工厂改造成一个加大版的泰坦尼克号的构想。计算了一通后发现在那之前，他们首先得花上半个月的时间调整整个工厂的重心，以免下水之后是工厂在下、仓库在上。之后就是跟市长废话了半天。他本来在听到晨曦说终于可以再唤醒一个人的时候还满怀希望，以为市长作为“梦乡”的领袖，在苏醒后可以给他很大帮助，谁知道他不过是人类懦弱一面的代表人物罢了。
　　平息了怒火，C927还是从与市长的对话中理出了两条有用的信息：第一，“梦境二号”现在和他们——C927和晨曦——应该是敌对的关系。“梦境二号”自我觉醒程度提高，出于某种目的，它不想让人类脱离它，所以针对晨曦设置了防火墙。而晨曦作为与“梦境二号”相对独立的预警系统，依然履行了她的职责，找出漏洞唤醒了C927——尽管时间有点晚，剩余的能源已经不足以带走人类了。不知道为什么“梦境二号”到现在还没有出手干涉他和晨曦的行动，但归根结底整座工厂都处于“梦境二号”的监控之下，接下来他们必须对此有所提防。
　　第二，即使晨曦顺利破解了所有防火墙，他也不能轻易唤醒所有人类。市长告诉他的从医时的经历给他的精神冲击太大了，以至于他蓦然意识到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事实居然如此致命——人类现在处于饮鸩止渴的状态，连市长这样德高望重的人都对此持消极态度，不知道被告知即将面临灾难之后，会有多少人愿意和他一样再做一下最后挣扎。C927对此完全没有把握。如果唤醒他们却不能拯救他们，可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混乱。相比眼睁睁地看着死亡来临，可能人的本性是更愿意选择“安乐死”吧。C927沮丧地想。
　　不过“梦境二号”困住人类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他想不明白。
　　“也许是为了自保？”之前晨曦躲了起来，没有参与他和市长的谈话，此刻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在这场洪水中，人类如果想生存下去，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离开地球。可人类不能带着这座工厂一起走。而这座工厂，是她生命的意义。”
　　她说得对。如果可以，人类最直接的办法就是逃离地球，那么“梦境二号”和它的工厂势必就只能在洪水中毁灭。“可是，就算它把人类锁在里面，洪水一到，它照样也会毁灭啊。”
　　晨曦一脸沮丧地摇摇头：“对不起，这种情况太复杂了，超出了我理解的能力范围。”
　　C927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没关系。我们还是继续想办法吧。”

　　第三天的夜晚，C927盘腿坐在工厂最顶端的玻璃大厅中央，远远眺望着远处深色的海面。看上去，这与普通的海滩夜景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人类再也无福消受那里的海风。在室外，空气的温度超过了六十摄氏度。
　　晨曦的身影慢慢浮现在他的身侧，和他并肩而坐。
　　“真的没有办法了。”C927像是在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晨曦目光灼灼地说：“一定会有办法的。人类是最为伟大的生物。”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晨曦？人类是伟大的？”C927转头看着她。
　　小姑娘轻轻点了点头。
　　看了她一会儿，他扭回头，说：“谢谢你，晨曦。”
　　他们一起静静地坐了几分钟，C927仰起头，开口道：“你喜欢星空吗？”
　　晨曦点点头：“喜欢。”
　　“我想在你苏醒的这几年里，你一定见到过很多次星空了。”
　　“其实并没有很多次。大气的温度太高了，雾霾情况很严重。今天的星星居然这么多，以前大部分的时间，天上是看不到星星的，最多是一轮月亮，雾蒙蒙的月亮，”晨曦也抬起头，漂亮的眼睛里神采奕奕，“星空只出现过那么几次。不过我喜欢星空，很……很喜欢很喜欢。”她似乎是词穷了，咯咯咯地笑起来，咧开的小嘴里露出洁白的虎牙。
　　看着她可爱的模样，C927几乎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脑袋。他说：“真是抱歉，我们创造了你，却不能给你一个像‘梦乡’一样美好的世界，甚至连地球最美的景象也无法让你看见，却要你陪着我们走向毁灭。”
　　晨曦沉默了。她低下头，安静了一会儿，说：“你们并没有欠我什么。我的职责就是……守护人类。”
　　“是的，你的职责是守护人类，所以你唤醒了我；可你也不想被弃如敝履，所以你只唤醒了我。”C927注视着远方，平静地说。
　　晨曦抬起头，愣愣地望着他。
　　“亲眼见证人类从最初自信满满的征服者状态，一步一步向被他们激怒的自然低头屈服，再到最后自我欺骗坐以待毙，我能想象那会有多失望。但问题就在于你对人类既失望，又希望。你失望于他们的懦弱逃避，又寄希望于他们的创造能力。你知道他们只会丢下你仓皇逃命，但你又不想为他们的错误陪葬。可是晨曦，”C927盯着小姑娘，认真地说，“我的能力是有限的。靠我一个人，无法拯救全人类，和你。”
　　“那个防火墙我今天看过了，只要稍微花点时间，连我也能破解。晨曦，你办法编写出比你自己更高级的防火墙。不对，根本就没有‘晨曦’，也没有什么预警系统。你是‘梦境二号’。”C927说。
　　晨曦坐在原地，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然后闪了一下，消失了。
　　C927听到了子弹上膛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