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舟渡江》夏日池

2、山海之逢（一） 八月夏

　　八月夏末，素有“熔炉”之称的C城仍然被笼罩在浓郁的热气中。阳光把棕榈叶烫出蜷曲的弧度，远山轮廓层叠而模糊，道路上望不见尽头的车流带给人加倍的眩晕感，接二连三的鸣笛快要将虚空里的燥热撑破。我走在去学校报道的路上，生怕下一秒就被融化。
　　这条路于我而言太过熟悉，而熟悉的最后往往都是疲惫与厌倦，剥开新鲜感的外壳，内里是枯燥乏味的生活。我曾一度想逃离这里，考更高的分数，去到更好的学校，但现在的事实是，我依然重复着三年以来我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动作，带着分外平静的心情去迎接那新一轮的试炼。
　　道路旁边的天桥脚下流动着高高低低的人群，马路边的私家车还在疯狂地鸣笛，催促着那些一边抱怨一边帮着学生把行李从后备箱提下来的家长。
　　是热火朝天，充满了期待与遐想的场景。但我只是别过头，因为太吵了。

　　“陆波，数学。”
　　踏进教室后，我第一眼就看见黑板上的几个大字。视线前移，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讲台上对着电脑敲字，屏幕的白光映在他的眼镜镜片上，和窗外不请自来的阳光打了个照面，微微紧绷的表情透出几分严肃和正经——毫无疑问是我的班主任。
　　早到的一些人已经在帮忙排座位和分发书本，我有些拘谨地对应位置坐下，没有必要地清点完书本后，旁边多出一个清瘦的身影。
　　“这是按姓氏排的，”我看她有些犹豫，先解释到，“我是陆敏礼。”
　　她环视一圈，略带笑意地向我点点头:
　　“我叫李星。”
　　她是个挺外向的人，不需要我刻意找话题就能聊开，这让我感到松了口气。
　　班里的人越来越多，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断从教室里的某一处或者某几处爆发开来，直到门口那抹身影飞速移动到讲台中央，拿起戒尺朝靠窗的位置一指:
　　“哎哎，我说，没听到刚刚广播的通知吗？”
　　五分钟后要开第一堂简易班会。陆波刚刚从办公室取完资料回来，看见的就是尚且陌生的年轻人制造出的一片嘈杂与混乱。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并且所有人都下意识向他指的方向看去。在完全收回视线之前，我捕捉到了一个男生的侧脸:
　　有些自然卷的刘海垂到眉毛，在眼皮上方弯出一个不起眼但好看的弧度，鼻梁挺拔，鼻尖到下巴之间连线的倾角惊人地漂亮，此刻正微抿着
　　嘴，看起来有些疏离。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不清楚是画面过于安静还是我的悸动过于响亮。在他低下头的那一刻，我不自然地扭过头，拨弄了两下并没有乱的刘海儿，有点听不清讲台上传来的声音了。
　　我彼时十五岁，却已经过了热衷青春疼痛的年纪，开始寻找一种更为理性的思维模式。在李星向我分享那句“年少时不要遇见太惊艳的人，否则余生漫长，而你始终念念不忘。”时，我只是礼貌性地笑了笑，心里有些鄙夷。可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埋藏在那句话里的针芒，只是因为我自作聪明的钝感而被忽视了，后来所有的怀念与重逢，其实都早已有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