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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再见卿杉 卿 ...

  •   卿杉紧赶慢赶,终于在展览结束前一个小时赶到时代美术馆,却被告知门票已售罄。“这又不是电影票不对号入座,怎么有售罄的说法?!”卿杉气愤地提高嗓门,引得旁人侧目。
      “小姐,请不要高声喧哗。”工作人员微笑提醒并解释,“我们提前一个小时闭关,馆内有其它工作安排。”
      卿杉压住怒火,眨着水汪汪其实要喷火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哀求:“我很快,半小时就可以出来,行吗?”
      “真对不起,现在已经在清场了。”工作人员面不改色,不为所动。
      卿杉咬咬牙,攥着拳头站在原地静默了几秒。眼角余光瞥见有一行人从侧面的过道往展厅后面走,靠前居中的那个人如此面熟。“池老师,”卿杉情不自禁地大声喊,“池老师!”
      中间的那个男人停住脚步,旁人跟着停住。男人扭过头来,真的是他。卿杉狂喜地飞奔几步,冲到男人面前,在旁人出手阻拦之前刹住脚。她喘着气说:“池老师,我是卿杉啊,你还记得我吗?卿杉!”
      10年光阴没有在池奕铭身上脸上留下痕迹。他头发比从前留长了些,面色依旧白皙清冷,神情淡定。他紧盯着面前风风火火的女孩,似乎在启动大脑中的搜索引擎。他的喉咙动了动,张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半晌,他扯了扯嘴角有点沙哑地说:“卿杉,我差点认不出你了。”
      刹时有雾气蒙住眼睛,那刻卿杉想上去拥抱老师,就像当年跟他辞别一样。卿杉克制住自己,但还是有些语无伦次。她说:“太好了,池老师,能再遇见你。我是过来看画展的,克里姆特,老师,你教过画过的,你还送给我画册。老师,你也是来看展?哎,他们说清场了不让进人。”
      池奕铭的确没有第一眼认出卿杉,她已经从16岁的青涩少女长成26岁活色生香的模样。她的眉眼还像过去一样热情跳跃,在变得有些黑瘦却呦呦发光的脸上显得更清晰。她叫着笑着转瞬又委屈地抱怨,脸颊上的酒窝配合着她的喜怒忽隐忽现。
      26岁的卿杉与10年的样子在眼前渐渐重合。池奕铭心里像有一个铁罐的盖子被强行拉开,弹出来砸到他的心脏,钝痛了几下。他稳住自己,泛起微笑说:“你怎么还是这么毛躁?嗯,我让人带你进去。”“老师——”,卿杉欲言又止,她想问老师的安排以及留个联系方式,又担心冒昧。池奕铭仿佛看穿她的心思,说“你先看,等我。”
      池奕铭与合作商处理完美术馆展览事宜,20分钟便回到展厅。大厅里已经空无一人,除了卿杉仰头站在一幅画面前凝望。池奕铭走到卿杉身后,轻轻地说:“这幅画不是真品。”卿杉回头,老师继续问道:“你能认出哪些是真品吗?”卿杉自嘲地笑笑,撅了撅嘴唇:“老师,我大学和研究生都读的土木工程,现在,我只会画图纸。”
      射灯照在卿杉泛红的皮肤上闪闪发光,池奕铭忍不住笑着皱眉:“你怎么晒得这样黑,画图纸需要出工地?”“在设计院自然是不用出工地,”卿杉又撇撇嘴:“我在施工单位做设计师。”
      “这里只有两幅是赝品,你如果能找出来——”“怎样?”“我可以考虑继续当你的老师。”卿杉闻言大笑,她说“池老师,我很想再拜您为师,但,工作真的太累了。您,请我吃饭吧。”
      卿杉终究没找对另一幅赝品,她的才情始于兴趣终于生计。“老师,那换我请你吃饭?”卿杉试探着,靠近老师,歪着脸,身上散发的热力推开够劲的空调冷气包围过来。池奕铭退无可退。
      师生二人在餐桌上交换着分别9年来的经历。
      “我妈去年,癌症去世了。”卿杉平静地说,“她病了很久,也算解脱吧。”
      “那你——”池奕铭迟疑不语。
      “我就一个人咯,我没有爸爸,你早就知道的,池老师。”
      “没有男朋友吗?”
      “大学时交过一个,家里要他出国留学,就分手啦。”卿杉嘻嘻地笑,不以为然地说,长睫毛忽闪忽闪,被灯光投影在脸上,像长在金色麦田里的小树。
      “你变黑了许多。”池奕鸣盯着她的脸,耿耿于怀。
      “嗨,我总忘记涂防晒霜,其实涂了也没什么用,我都戴着安全帽。”卿杉调皮地用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露出眼睛“一个冬天就会白回来,我有经验。再说,工地都是粗糙老爷们,黑点挺好。——怎么女孩非要细皮白肉吗,庸俗!”
      “我是觉得,女孩子不用找这么辛苦的工作,风吹日晒,还不太安全。”
      “哼,老师你问这样的话,真是不食人间烟火!”卿杉从鼻子里挤出哼哼声,“我哪里能挤进建筑设计院那种单位呢?头部的房地产公司也是不容易的。现在这家公司规模并不小,我今年负责新高铁站项目的一部分,挺能锻炼人。我已经考到注册建造师,还在准备其它几个考试——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奥——你不屑了解,老师,您是艺术家!”卿杉故意重重咬着“您”说,那口气神态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作为学生的她常常会一边用崇拜的眼神望着老师,流露出顶礼膜拜的敬仰,一边又机关枪似地怼得老师无言以对,哑然失笑。
      池奕铭只愿意教十几岁的中学生画画,他们开始通晓人事便于沟通,但又不会有与同龄人交往的麻烦——推脱异性的示好令他厌烦,而与同性的亲近又令他自惭。
      所以,十六岁的卿杉自然不会引起二十六岁的池奕铭心底的欲念,他只当她作小朋友和一个他愿意帮助的学生。
      熟稔之后池奕铭渐渐觉察出卿杉对他的情感。她会在他指导画作时突然分心,扭头对他莫名来一句:“老师,我觉得我长得跟你有点像,我是说,你跟我爸爸有点像。”这时候池奕铭就用手指敲敲她的头,瞪眼呵斥:“专心一点!”讲解之后卿杉需要独立练习,池奕铭会坐在她对面画他自己的画,却越来越不能静心,有时居然会顺着卿杉的戏言胡思乱想,如果自己有一个女儿会不会长得像她这么好看,鹅蛋形的脸,娇俏的鼻子和嘴唇,喝一口水都不安分地跳出来招摇的酒窝。
      池奕铭在周五晚时段只保留了素描班,而推掉了色彩课的其他学员,只接待卿杉一个。卿杉很快发现了异常,她问:“老师,其他同学呢,怎么只剩下我一个蹭课的,这,这,还能继续上吗?”池奕铭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所幸卿杉终究只是孩子,不再为学费的问题纠结不已。
      池奕铭不想定义和卿杉的关系,每每一有念头冒出来就赶快掐掉。为人师表,他对自己说,你得配得上老师的称谓。
      卿杉高三期间回去过画室一次,正好池奕铭不在。池奕铭也有几次看见卿杉骑着自行车穿过公园外的马路。不能让她分心,考上了理想的大学,以后还可以选修美术,甚至再读一个学位。等她大一点,有能力选择自己的兴趣作为职业,他可以带她去欧洲深造。他甚至在心里盘算,怎样才能让她欣然接受他纯粹的好意。
      高考后的暑假,整整2个月池奕铭都没有等来卿杉。难道是她高考失利不愿见我?池奕铭开始心焦,这才意识到竟然没有女孩的电话或其它联系方式——这是他第一次萌发去找她的念头。再等一等,等她心情舒缓过来。这一等,等到寒假,孩子们三三两两相约来上课,他强迫自己静心教学,不再乱想。
      第二年的暑假到来,池奕铭踌躇着要不要去她的中学打听一下。当他顶着烈日,走到与云湖公园仅隔两条街的格致中学门口,突然看到一群年轻人从校园里骑着自行车欢快地追逐着冲出来,又呼啸而过。卿杉那辆橙红色的跑车格外显眼,那是妈妈送给她中考的礼物。
      卿杉戴着遮阳帽和墨镜,快速地蹬着车,风一般飞驰而去。她仍穿着T恤和短裤,这次T恤比较宽大,没扎进裤子里,而是任由风呼呼地灌进去,吹得鼓鼓的,就像个男孩子。
      池奕铭怔怔地看着他们远去,灵魂仿佛抽离了身体,直到阳光晒得他一阵晕眩,才回过魂来。我这是做什么呢?他问自己。这个小女孩只是你的学生,只是一个成长中的,生命力旺盛的孩子,她和你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池奕铭回到画室,如常工作。过了几天,他突然四肢发起整片整片的荨麻疹,口腔里全是溃疡,扁桃腺发炎到无法说话,咽口水如刀片在割。身体像一台机器,主要零件都好好的,运行程序却突然大乱,必须停工大修,一个个零件拆下来重新装上去。
      池家因为儿子突如其来的状况慌乱了一阵,幸好他们有处理类似险情的经验。关掉画室,池奕铭在医院疗养了半年。其实他的身体不到一个月就已经康复,但始终精神萎靡,郁郁寡欢,不得已用上了抑郁症的药。
      池奕铭放弃了美术老师的工作,在表姐的陪同下出国继续修习艺术,也开始学习文学和哲学,慢慢地活成三十而立的样子。回国后他创办了时代美术馆,很快风生水起,收藏、展现、传播艺术的同时,让生命的框架也支棱起来。

      “前几年我回去看到飞鸟工作室已经停业了。”
      “是的。”
      “我回去过,”卿杉重复,斟酌如何解释自己违约的理由:“大二暑假,还留了字条。我妈妈在我高考后就查出乳腺癌,她想把我托付给那个人。”
      “那个人?”
      “嗯,我父亲。他没有死,没出什么交通事故,我胡诌的你就信,池老师,有时我觉得你不像老师,太单纯。”卿杉抬头轻笑,继续说“他在我很小就跟我妈妈离婚了——不要我们。”卿杉停下来,池奕铭也沉默着,他不太知道怎么安慰人。
      “我都成年了,还托付?”卿杉嗤之以鼻,“我就跑回老家去住了一个多月,给几个小孩补课赚钱,然后就去上大学了。”
      “池老师,”卿杉往前探了探身子,挑着眉说:“以前我总想着等自己赚钱了,一定把画画的学费补给你。”
      “现在呢?”池奕铭不动声色地问。
      “现在知道几千块钱在老师这里根本不值一提,可是我总觉得欠着什么。”卿杉迟疑着,把后面还想讲的话吞回去,眼睛却定定的看住对方。
      “多吃一点,总是这样瘦。”池奕铭躲开卿杉灼热的目光,夹了两只鲍鱼几块鸡都堆进她餐碗里,“我带了几年学生,觉得自己也该充充电,就去欧洲继续读书,”他简单概括道,“重复做一件事多无聊啊。”
      “我真羡慕你,池老师。”卿杉叹了一口气,“你们想出国读书,说走就走。人跟人生来太不一样。”
      池奕铭心里某个地方被利器尖锐地划了几下。他想伸出手去握一握离自己只有2个拳头远的女孩的手,那只因为教她画画曾经握过两三次,在大冬天也温热如暖壶的手,却像被胶水黏在桌子上。他生涩地开口:“你这么乐观的小丫头,也讲宿命论?”
      走出餐厅,服务员把池奕铭的车开过来。卿杉大大咧咧地说“池老师,我都不认得这是什么车,好像没见过这个标志。”惹得服务员好奇地偷偷看她。
      池奕铭问:“你还住在云湖附近吗。”
      “不,我去年把妈妈的老房子卖了。我住在江南路,公司宿舍。”
      池奕铭把车缓缓往江南路开,他问:“卖了后有再买个房子吗?”
      “没有,买房子干嘛?我大半年住在工地,其余时间就住宿舍。换一个项目就换一个地方住,这种感觉挺好,是一种漂泊的——快感。”
      池奕铭还来不及心疼或心酸,就被逗笑了,他也琢磨过这种漂泊的滋味,轻松自由的快感,与她不谋而合。
      临睡前,卿杉发了一条信息:老师,飞鸟画室那栋楼还在吗,我想回去看看。老师回:好。卿杉又说:老师,我还是喜欢你以前短短直立的,一怒冲冠的发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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