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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陈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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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这山城是吃了甚么火仗,烤人的皮呐!”
“诶可不是麻,热的嘞……”
“不好意思,借过。”
两个本地的大妈听见了不同的方言,愣了一下:“噫!小伙子不是本地人哪?”
江竹“昂”了一声,被太阳烤了这么久声音都蔫儿了。
大妈摇着蒲扇乐呵:“小伙长的俊儿,是江城人呢!我有个囡囡在那读书。”
江竹讪笑了几声,推脱掉了这场相亲会。
山城的天热的人汗流浃背,汗水一不小心落进眼里蛰的人疼。
他往上拽了拽背包的肩带,护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财产,虽然不过是把吉他。
记忆忽然混乱的想到他的失恋。
其实也不算是失恋,是他们的彼此意难平。
江竹一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明明两个人都曾动心,明明两人都是那么好的人,江竹天天求佛向善,就是为了和他在一起。
莫名的回溯到他送江竹的时候,在车上的那段对话。
“我最近在学录音,等有机会了,我给你录音好不好?”
空气带着江城独有的干燥,即使下了雨也冲刷不掉那股燥热,雨砸在玻璃上,吵得江竹头疼,驾驶座传来的声音有些失真。
江竹笑道:“你可拉倒吧你。”
驾驶座静了一会,那人说:“给个机会嘛。”
望着距离火车站越来越近的路途,江竹只是笑,一直看向窗外的眼睛忽然移向了驾驶座,一字一字咬的很清晰:
“给过。”
漫长的沉默。
……
“陈山,下雪了,我好想你啊。”
过年那晚陈山回了老家,江竹和陈山打了很久的电话,久到仿佛可以在这个灯火通明的雪意中天长地久。
“陈山,你好像一直都没有找对象,我看网上都这么说的,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电话那头一阵杂音,好像是什么被打碎的声音。
江竹心里一慌,正打算问他怎么了,忽然陈山开口了:
“是。”
江竹默了默,干笑了两声:“你还好吗?有没有伤到?”
陈山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闷音,江竹不知道他是在应他说的话还是痛声。
江竹就那样愣愣的举着手机,大脑空白,声音有些颤抖:“陈山,那你会等我吗?我是说,你……要不要,就是……”
语无伦次。
那一瞬间江竹突然卸了气,如同被扎瘪的气球。
好像是天崩地裂的雪崩,又好像不过是一片雪花落下,陈山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清晰,温柔又决绝:
“不会。”
……
江竹一直说陈山是个温柔的人,他的温柔是外现的,永远都耀眼的引人注目。
就像一座山,巍峨又不可一世,偏偏怜悯众生,温柔稳重。
他会温声细语的同江竹聊天,了解他一切喜好,将江竹放在心尖尖上。
像陈山这样的人,说难听点就是将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永远与人保持着温柔又冷漠的界限。
他的心里仿佛有一杆秤,没有人能比他自己重要。
可江竹触碰到了那杆秤。
好像是一年秋天,江城的秋雨来的又急又密,陈山独自一个人坐在江边发呆。
江竹到现在都不知道哪天他究竟在想什么,又想做什么,这是陈山不愿意讲的事情,江竹从来不越界。
他只知道,那天陈山突如其来的哭了,眼泪掉的很大,把江竹的衣领浸湿一大片。
不知道从哪看来的一句话,男人这辈子只会给两种人掉眼泪,一种是至亲,一种是爱情。
不管是哪种,江竹只知道陈山一直在哭,好像眼泪多的流不完,最后轻轻浅浅地化作一句话,淹没在如洪水般的秋雨浪泊中。
“江竹,我只有你了。”
虽然不知道这句话是夸张的手法,还是只是为了表达自己悲痛欲绝心情,江竹都愿意信。
那实在不是一个谈情说爱的好时候,江竹却好像被好运砸了个满怀。
两人的心跳声好像在比谁跳的响亮,吵的人心惊肉跳。
那天是江竹的初吻,混着雨水的气息,嘴唇红肿,挂着银丝。
身后雷电一直在闪,雨落在人的身上仿佛受刑般的击打,两个人身上湿透了,吻的又痛彻又激烈,像是世界末日来临前绝望又浪漫的爱。
江竹听见了。
陈山响彻他耳边的心跳声。
所以陈山,你动过心的。
我听的清清楚楚。
……
江竹和陈山认识了八年有余。
江竹今年二十一岁,毫不夸张的说,陈山贯穿了他的整个青春,从一起逃学到一起落魄。
陈山一直是个天之骄子,长的俊,学习好,性格温柔稳重。
江竹从来都没有想明白为什么陈山要陪在他身边。
从来没有。
陈山在他这图不了什么,江竹没有钱,没有名誉,甚至还是江城的黑头目,和陈山如同两条平行的轨道,没有交点。
一切从陈山搬到江竹邻家就已经开始错了。
第一次见到陈山是在夜晚,江竹模糊看到窗外有个人影,站在栅栏前看不真切。
江竹如同被蛊惑般走出房门,看见了漫天星空,万千灯火,看见了世界。
也看见了少年弹着烟灰,星星点点的火光一闪一闪落入泥土,清瘦的身形被风包裹,显现出少年独有的力量感与消瘦挺拔。
抬眸的那一刻,江竹看到了他深褐色的眼中自己的倒影,陈山就那样静静的看着他,眼睛半点火光的照不进。
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玩着打火机,忽明忽灭间陈山的面庞被深深的刻进了江竹的脑海里,往后余生无法遗忘。
伴随着一声轻轻的吐息,陈山摁灭了烟蒂: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刚抽完烟的嗓音有些慵懒迷人的颓败感,陈山认真看人时,会让人以为自己是他的全世界。
江竹眼神飘忽,被温柔击的节节败退:“没。”
顿了顿又觉得太过冷淡,于是他道:“你要不要,来我家坐坐……我父母不在家。”
微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像极了偷情的情人见面,趁着主人不在家而邀请着对方滚上床。
无地自容。
陈山打量着少年,忽然笑起来,世界仿佛都被镀上暖意烛光:
“好啊。”
……
“咔嗒——”
落上门锁,江竹躺在了床上,因为中暑而头晕恶心的感觉良久都没有下去。
他从江城一路奔波至山城,行李简单的可怜,凑了几乎所有钱买了张票,所剩的积蓄基本没有。
疲惫漫上心头,攥的人喘不上气。
江竹被窗外的光亮的晃了下眼,眼角闪出泪光。
茫然若失在心头弥漫。
他一个人来到一个城市,带着一个行李箱,一把吉他,和一颗决绝的心。
这一天简直糟糕透了,粘腻的汗,湿透的衣服,脏污的泥点,人群中被沾上的汗臭味,还有心脏的难过与愤怒。
这家民宿环境朴素的可怜,隔音差的好像这两堵墙是摆设,一边是嗯嗯啊啊的热火朝天,另一边是砸东西中夹杂着谩骂。
江竹头疼的难受,摸了摸头好像是发烧了。
即使这样,他晚上还是背上了吉他,走上了径山桥。
他以前就是靠卖艺为生的,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却因为赌气又到了另外一个城市。
说来说去还是要怪陈山。
即使江竹知道不是陈山的错。
径山桥上人很少,这片地段比较荒凉,江竹有经验,地段繁华一些的地方都要收保护费,他交不起,也惹不起。
江竹到了桥的中心,一屁股就坐了下去,江边的风吹的人头懵,却生出来几分梦境般的浪漫感。
江竹因为自己的这个想法笑了一声,他大概真的是病到糊涂了。
他也不管有没有人听,靠在栏杆上自顾自的唱起来。
“江边的姑娘啊,你别坠啊。”
“有一条路在那,你请回吧。”
“这么漂亮的裙子,别弄脏啦。”
“总有人在破败中等你回家……”
懒散的嗓音微微沙哑,低声轻哼,吐字却很清晰,像是在讲故事。
江竹唱了很久,中途稀稀拉拉的有些人给他投钱,唱到最后他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眯起眼睛抬头看向昏黄的灯。
天都即将要放亮,他唱了一整夜,径山桥上回荡的只有他的声音。
人啊,好像总是有些故作高深的时候。
与陈山的分别就像一根导火线,“嘭”的一下,情绪炸上了天,江竹忽然很想哭,但是他猛眨眼睛,硬是把情绪憋了回去。
风有些大,江竹现在估计发高烧了。
缓慢的站起来,眼前有一点发黑,深吸一口气站稳,就听见旁边有个声音响起。
“那个准备跳江的姑娘,最后跳了吗?”
江竹仔细眯眼,看清了少年的模样。
深褐色的眼睛一动也不动的盯着他,高挑劲瘦,发丝微微有些凌乱,宽大的短袖闲散的垂着,插着兜,倚在栏杆上,不知道听了多久江竹的歌。
江竹莫名觉得,他像陈山。
于是初印象就变得极差。
他随意的笑笑:“没死,活着呢。”
“那她活的好吗?”
“她活的好不好关你什么事?”
那人静静的看了他好久,声音轻轻的:“你为什么在桥上唱这么久的歌?”
“因为我没有钱。”江竹笑起来,丝毫不在意有人知道自己的窘境:“那你呢,你为什么听了这么久?”
少年眨了眨眼,像是有些许的不好意思:“你一个人太孤单了,有人陪着会好受些。”
“……你这人。”江竹很轻的吸了口气,晚风掠过发丝:“不要总是揣测别人,不管是江边的姑娘亦或是桥上的我。”
江竹看向他,眼里映着路灯:“你不要觉得我孤单,这样一点也不好,因为我现在挺开心的。”
少年默了默:“我叫山行,你叫什么?”
江竹没回答:“你叫山行啊……这个姓氏很少见,远上寒山石径斜。”
山行顿了顿,笑了一下:“你要不要跟着我?我罩着你。”
啊,笑起来真好看。
江竹突然想。
更像陈山了。
江竹乐了,问他,“你是这里的头?”
山行摇头:“我是山里来的,通山的灵性,他们不敢动我。”
哪来的中二少年。
江竹拍了拍他的肩:“哥是江城的头,以后哥罩着你。”
山行微妙的看着他,怔愣了一瞬,微微抿唇:“你还没有回答我。”
江竹眨眼:“什么?”
“你的名字。”
唉,没糊弄过去。
江竹收拾着东西,山行就静静的看着他,凌晨的风,江边的浪,微亮的天。
拉上拉链,即使他故意放慢收拾的速度山行也没有不耐烦,沉默的等待着。
好吧,江竹认栽。
他直起身,风都恰到好处的停止,抬头一笑:
“江竹。”
山行深深的看着他,声音有几分低:“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江竹,好名字。”
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江竹垂下眼睛,眼眶酸涩,不知道是情绪还是生病的原因。
然后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过身挥了挥手,算是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