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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与“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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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空明,惊花眠叶憩。
Catheria足尖轻点水镜之上,似行于雾霭沉阔的天穹,轻袅款款,不过须臾便掠过水面,只在身后空寂处印下泠泠足音。
入目已是无垠的花海,飘落水中的花瓣铺就一条隐于其中的小径。
一双澄澈如浅泊的眼眸好奇地望着这位“不速之客”。
一个赤足站在水中的女孩,如同身边的花瓣一样明净可爱。
“日安,静。”
来者久违地露出了浅浅的笑容,缓步来到女孩面前。
白纱随风飘向天际,透明的水晶沙漏翻转,内里深刻的裂纹纤毫毕现,伴着清脆而舒缓的“沙沙”声被随意地搁在花瓣上。
女孩好像不会说话,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仿佛不会流尽的沙漏。
身边的女子给她一种奇妙的熟悉感,就像无须多言的默契,静知道,在沙漏流尽之前,她可以听一个长长的故事。
——纸折的鸢尾不会凋落,却易破损。既无香,也单薄。
旧庄园里的那棵白梅树烧了许多年。
长大后才听说,白梅在法国是相当罕见的,也许全国上下都找不到第二棵白梅树了。
至于它本质上到底是什么,实话说,一直到本体死亡,我都没有完全明白。
第一次“看到”那样的异常,是母亲去世时。
我的母亲出身高贵,记得祖上有几位“卡佩”。
时至今日,我早已不记得她的模样,只知道幼时身边的所有人都说她是一位真正的贵族夫人,是所有贵族女性的标杆。那时所有宴会上对年幼的我的夸奖几乎都是“简直和你的母亲一模一样”。
她从来都是端庄大方、从容优雅的,哪怕自患病以来日渐憔悴,也无损她的高贵气质。
母亲养病的房间很大,入春时已没有了丝丝凉意,温暖舒适,无端让我想到二叔家里慵懒软和的大猫。只是我总觉得这里空旷,只有我与母亲,房间里总是连一个服侍的仆人都没有。
自她患病以来便常常如此。母亲让我待在房间,强撑着称不上精神的贵族夫人躯壳,与我交谈,却不留一个仆人,就连忙里偷闲前来探望的父亲也偶尔被拒之门外。
那时我八九岁。母亲同我说的话,我大抵没有明白,或许并不在意,又或许是我本就没有认真听那些枯燥的教诲。可惜,那为数不多的有她参与的记忆也因为之后的一系列变故而被消磨殆尽了。
每每回忆起来,便只有她略微干枯的红唇一张一合,白皙的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灰败,像是渴水的鱼艰难地向捕获它的渔夫求救。薄纱帘后透过来的阳光像是有些扭曲,隐约投下我们的影子,恍惚间化作晃动的水波。整个房间像是一个极大的半透明鱼缸,模模糊糊地映出窗外的春景。
这种比喻着实让我生厌,以至于我后来有段日子常常做以此为主题的噩梦——或是像鱼一样因离开水而窒息,或是母亲的身体在同我说话时已化为诡异扭曲的白骨——这困扰了我许久,直到我成长到……十七八岁。
而那时,我好像也随她一起望着窗外。母亲最喜欢的白梅不知是否已落得一朵不剩,光秃秃的枝桠伸向二楼的房间,却不显得颓丧无力。
放在平时,这根本吸引不了我的注意力,但那天我莫名盯着它看了许久,和母亲一起。
一直没人说话。
直到女仆安妮轻轻敲门带我出去用餐,我才脱离了那种出神的状态,惊觉已经到了正午。
母亲靠在背后的软垫上,已经睡着了。她那独特的银白色长卷发松松地搭在肩头,略微凌乱却依然得体。因病而显得有些憔悴的脸在阳光的照耀下变得恬静柔和,眉心未蹙,仿佛一下年轻许多,有几分像是曾经明珠般熠熠生辉的贵族小姐。
我轻轻地离开了母亲的房间,母亲的女仆进去照看。
作为Ferir家族现任家主唯一的女儿,我并不喜欢无聊的宴会。再者我的年纪确实还小,父亲也不着急。不过身为贵族女子,需要象征性地学点东西,不多,只是规范得体的礼仪,若是知书达理或是德艺双馨那便称得上是锦上添花。于是父亲没有请家庭教师,平时是由母亲教我。这不难,我也不蠢,看了几遍就能学会。现在母亲病了,下午也没有叫我进去。我闲着无聊,借着清亮的日光懒洋洋地翻了几页书,坐在秋千上发呆。身后有几个女仆陪侍。
家养的几只大型巡逻犬趴在我脚边晒太阳,活泼好动的杰里在嗅闻一只停在草丛上的蝴蝶,领头的古牧桑帕轻轻地把头搁在我的膝上。我伸手揉了揉它厚实柔软的毛发,旁边拿着书的丽莎不赞同地看了我一眼,我回以一笑。
突然,大狗们齐齐站起,萨菲警觉地竖起耳朵,小跑着前往庄园大门的方向。没过几分钟,萨菲又甩着尾巴跑回来,轻快地叫唤。我就知道不是什么别人,是父亲回来了。
管家的副手也过来告知这一消息。我不紧不慢地理了理丝毫不乱的银白色长发,带着仆人回到屋内。
父亲归家时间不定,也很少通知家里准备什么东西,每次基本待不到一天就要离开。对此我并不奇怪。Ferir家族在西欧商业圈叱咤风云,至少我想不出来能有什么事值得父亲耽搁三天以上。不过母亲病了以后,他回家更频繁了一些。
父亲也向来不喜欢那些流于形式的古板礼仪,在家里不要求我给他行礼,只是按照惯例摸了摸我的头,吩咐管家把他带给我的礼物送到我的房间,然后匆匆前往母亲的病房。
父亲对我向来不严格,我便又无事,坐下吃了些茶点就去花园里散步,准备晚上睡觉前去拆我的礼物。父亲回来,庄园的仆人自然要尽心尽力地准备晚餐,我就只让桑帕跟着,在离主屋不远的花田间的小道上转悠。
桑帕怕热,晚秋到初春是它的当值期,等到夏天会由短毛犬伊布它们轮替。
桑帕年纪也不小了,不知还能当值几次。或许它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最近与我愈发亲昵。
母亲房间的纱帘依然没有拉开。
黄昏辉映下的府邸如同笼罩在一层浅橘色的薄纱之下,朦朦胧胧,让人看不真切。
仿佛只是眨眼的瞬间——或许,毕竟我并未留意我当时眨眼的频率。
伴随着从不远处传来的轻微而又清晰的枝条抽芽声音,面前的白梅树悄然生长,深色的枝干泛着迷离的光晕,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竟缓缓变化为半透明的水色,恍惚间显出流动之态。
这……是光对视觉的欺骗吗?
桑帕焦躁莫名地低吠起来,朝我靠近两步,摆出戒备的姿态。
空气中弥漫起沁人心脾的幽香,不像是应季的和暖熏人的花香。而这不合时宜的气息却似于无形中蔓延疯长,逐渐掩盖了原本青草、泥土与柔和微风的气味。
眼前的景象美轮美奂,却实在太不真实。我抿了抿唇,无法移开视线,又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或许我当时下意识地想要远离这样的异象,又或许我依然贪恋这种我不曾见过的梦幻美景——然而,没等我尚未成熟的大脑想到任何有效的应对措施,白梅树上倏地燃起纯白的火焰,与树干的水色交相融合,缱绻难明,邪异非常。
匪夷所思,又美得惊艳。
原本空无一物的枝桠上似有繁华盛开,又似人面模糊的众生相似悲似喜。我呆呆地停在原地,不经意那一朵花的飘落,在我迷蒙的眼眸中添上一抹浅淡的月色,甚至近于透明的纱衣。它晃晃悠悠地向我飘来,轻柔地覆在我的眉心。
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其他什么原因,那时的我完全无法动弹,却在此刻感受到难以言说的悲伤与温柔,像是刚记事时母亲轻柔的吻……
我感知到巨大的阴影笼罩着庄园,不似凛冽,更不似温柔。
一瞬间的恐惧紧紧地攥住我的心脏,像是无意间闯入禁地的孩子窥见巨龙盘踞,守护着它曾被溅上鲜血又被尽力抹净的宝藏。
我当时仿佛已经意识到了——我窥探到了——原本我应该一辈子无法接触的秘辛。
忽然,一道尖锐而沉闷的声音如利刃般贯穿我的心胸脑海,似雷声乍响,隆隆有声。而不知所谓的我,已经无法辨认自己的糟糕状况。
……天旋地转。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我恍惚间听到桑帕焦急的低吼化为呜咽,随即我的意识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