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归一》猫不渔

1、MEET

　　狄一已经半年没有去过酒吧了。

　　要不是这次好朋友温早婚前狂欢夜，说什么都要拉她去，她是再也不会去这个伤心地了。

　　“不是吧，姐们儿这么重要的日子，你穿成这样就来了？”

　　温早打量着狄一，程序员标配的格子衫，几乎半永久的哈伦裤，不伦不类的穿搭加上她从不打理的乱糟糟的自来卷，活脱脱一个流浪汉。得亏狄一衣服架子一样的身材，和总是解开三颗扣子的衬衣领口，让她看起来有了一丝颓废的性感。

　　“我什么样啦？为了参加你这什么洋气玩意，我还特地回去换了鞋！”

　　温早目光下移，看到狄一脚上蹬着的一双高定细跟小羊皮。得，这高跟鞋跟着她真够委屈的。

　　两人到卡座坐下，温早的几个朋友已经到了。

　　狄一跟她们并不熟悉，只是在温早攒的局上见过几面。几人也只是从温早那听说，这位狄一女士，父母给她取这个名字，只是单纯地希望她在今后的人生里，能够处处永争第一，而她也确实人如其名，从小什么都能拿第一，成绩第一、体育第一，连颜值都是公认的第一。

　　不过她也顶着这个似是而非的名字，总是给人一股盛气凌人的敌意。自小闷头读书的狄一从国内一流名校毕业之后，挣脱了父母的舒服，顺从了自己的淡薄本性，进大厂做了一名默默无闻的程序员。平日独来独往，不修边幅，最爱的就是穿着格子衫一个人来这家MEET酒吧喝酒，唯一的朋友就是高中同学温早。

　　只是近半年多来，温早却怎么约她都约不出来了。

　　“诶？好久不见啊，狄一。”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打了声招呼便向狄一走来。女人一身职业装，周身散发着知性气质，看起来严肃正经且古板，与酒吧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摸了把狄一毛茸茸的脑袋，挤到她身边坐下，眼神瞥过狄一的锁骨，猥琐地咽了口唾沫。

　　狄一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敷衍道：“好久不见，顾总。”

　　“顾什么总，叫顾姐。”

　　狄一也不接话，端起酒杯抿了口酒。

　　“什么情况？咱们温大小姐的局，喝酒什么时候是这么个喝法了？”又有两个人冲着狄一过来，一人一杯给狄一灌了下去。

　　狄一想不明白，温早的局，大家怎么都冲着她来了？不过半年多没喝酒了，熟悉的味道入喉，那一股股苦涩的液体仿佛找到了回家的路，沁得狄一浑身熨帖。

　　不管别人如何热舞、搭讪、吆五喝六，狄一始终沉默着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回味着，遇到别九九之前，那二十七年心如止水的日子。可是心里越想强调遇见别九九之前，思绪就越会拐到遇见别九九之后。

　　九九啊，你去哪里啦？

　　醉眼朦胧的狄一，在对别九九的思念里，渐渐不省人事。

　　叫醒她的是酒吧的侍应。

　　睁开眼睛，只看见工作人员擦桌子、收垃圾、忙忙碌碌，一卡座的人早已经消失不见，温早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侍应礼貌地扶着狄一送到门口，说对不起姐姐，我们已经打烊了。

　　“好你个温早！”

　　狄一头昏脑涨，抬起胳膊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半，还能回公司加个班。

　　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打算去路边打车，视线忍不住往旁边一处挂着“宠意诊所”牌子的门店瞟了瞟。

　　亮着灯？？？

　　狄一狠狠搓了搓眼睛，再次确认宠意诊所虽然一楼的卷帘门关着，但二楼的灯却亮着。

　　抬腿缓缓走过去，狄一心里默默演练着如果见到别九九，要以什么样的表情，说什么样的话，一步一步走出了七步作诗的紧张感。

　　好久不见？太生分。

　　我好想你？太突然。

　　你去哪啦？太强势。

　　狄一愁眉苦脸站在门外，还没想好开场白，又开始恨自己明明半年都没喝酒了，为什么偏偏这天就喝了呢，还喝成这个熊样！

　　九九最不喜欢她喝酒了！

　　哗啦一声，卷帘门开了。狄一不禁挺直了背，心口咚咚跳着却不敢回头。

　　别九九一出门看到这个熟悉的身影也愣了下，但很快就调整好表情，回身锁门大步离开，动作一气呵成。

　　“狗狗！”狄一大着舌头，一把拉住别九九的胳膊。

　　“我还当谁呢，大半夜堵在人家门口，原来是狄工啊。”

　　别九九转回身，冷漠又阴阳怪气，确实是一副重遇前任的语气。

　　可是她们为什么莫名其妙的成了前任？

　　半年都没走出来的狄一微张着嘴，眼睛瞪得滴流圆。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善良温婉的宠物医生吗？一直素面朝天的人化起浓妆，过分明显的眼线把一双温柔多情的瑞凤眼勾勒得戾气外露，一头时常盘在脑后的黑长直如今也变成了干练的法式短发。

　　矮了半头的别九九气势却不输，眼神里的冷漠疏离刺得狄一不敢直视。

　　醉酒加上紧张，狄一大脑完全宕机，面对眼前既熟悉又陌生，仿佛黑化了一般的别九九，脱口而出：“钮富禄，别狗狗！”

　　“呵呵。”

　　别九九甩开狄一，半个眼神都没给她，保持着冷漠的表情，转身往路边停着的一辆奔驰走去。

　　“以后离我远点。”别九九拉开车门时顿了顿，背对着狄一冷冷地撇下一句，就头也没回地开车走了。

　　“站住！”

　　狄一歪歪扭扭地追了两步，就被路沿石绊倒在绿化带里。顶着一头冬青叶子艰难地爬起来，眼泪鼻涕横流：“牛逼什么啊！睡完就跑了不起啊！消失半年不得了啊！画个浓妆就成大佬了呗！拿我特么当成什么了啊！”

　　身后MEET酒吧的霓虹灯忽地灭了，狄一岔开腿坐在灌木底下，抹着眼泪陷进了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