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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戒指,门牌,以及…… ...

  •   眼下便是一例。华法琳不确定赫拉格究竟有没有被吓一跳。

      把披风从阳台收进来挂回衣帽架,再挪到中央空调出风口正对、同时也是房门正对的位置吹着,这绝对是一个既好心、又合理的举措。因为此时此刻,海风正把雨水往阳台的方向刮,就连通往房间的玻璃门都变得雾蒙蒙一片。

      如此布置显然另有所图,明明靠墙的位置同样吹得到中央空调的冷风。所以,华法琳承认,自己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坏的,她想试试赫拉格的反应,同时小小的报一下早前进门时被吓到的仇。

      布置完毕后,她就在自己的床上躺下,抱着松软的枕头滚了一圈。落日酒店旧归旧,床还是很舒服的。这是一间双人房,她的床靠里面,站在门口是看不见的,这也意味着,躺在这张床上就看不见站在门口的人。

      嘀卡声响过之后,便是扳下把手、推开房门的动静,赫拉格回来了。不过,华法琳连对方一丝气息的紊乱都没听到。也是,拥有四十年以上战斗经验、战斗技巧被一致评定为“卓越”的人,怎么可能会被一个披风吓到嘛。

      “华法琳,”赫拉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搞什么鬼。”

      “啊?怎么了?”

      “披风,吓我一跳。”

      看来是真的有被吓到!华法琳感到比较满意。她爬起来坐到床沿,双手往后撑着上身,做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就这天气,在阳台挂一整夜你的披风也干不了,所以就帮你想了这个办法咯。”

      男人走过小吧台,进入华法琳的视野。他已经脱去雨衣,却比刚才在望远镜里看到的还要湿,浑身上下笼罩在雨和海的气息中,泡得半透明的T恤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底下黑色源石结晶的形状。

      此时他的皮肤,摸上去应该是冰冰冷冷的吧,不知那些结晶会不会更冷上几分?

      “谢谢了,想得挺周到。”

      赫拉格看起来有些无奈。他手里那条鲣鱼不见了,变成一个透明塑料小盒。定睛一看,里面装着草莓。

      “回程时试了他们的新型鳞竿,钓上来一条,”他说,“我交给酒店了,肉质太差只能做汤。草莓是在楼下买的,看起来很新鲜。”

      “说说你的收获?除了这条鳞。”

      赫拉格把装草莓的盒子放到小吧台,抬起右手拔下套在左手某根手指上的东西,将它递到华法琳眼前——

      是一个样式有些奇怪的戒指。

      所以,这是从海里、从珊瑚礁丛中,打捞上来了一个戒指?

      华法琳正准备愿闻其详,赫拉格却边脱上衣边朝浴室走去。

      “我冲洗一下,”他说,“马上就好。”

      “喂,身上有伤口吗?”

      他停下来,抬手随便看了下。

      “没有。”

      “好,那去吧。”

      赫拉格进了浴室,浴室里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华法琳又走到窗边的单人椅上坐下,端详起这个样式奇怪的戒指来。

      它的材质并不高档,暗灰色的金属表面作了磨砂处理,质地极硬,大概属于钛合金一类,钛合金在泰拉随处可见。除去最基本的戒圈部分,它的设计一看就源于乌萨斯——并不是说戒指体现出了乌萨斯的什么艺术设计理念,这个华法琳也不太懂,而是它的戒面简单且大,比一般的戒面要大上三到四倍,图案是那只代表乌萨斯的双头鹰。

      除此之外没有其它。只不过,这只双头鹰是残缺的,它失去了右边的鹰头。

      这是杜昆的戒指吗?对查明杜昆的下落,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是杜昆的戒指。”

      赫拉格走出浴室,他换了一件浴衣,毛巾盖在头上,两个耳羽在毛巾下面垂着。

      “之前他落在一个船工那里,这名船工听说我在找杜昆,便想起了这个戒指,今天中途特地改变航线,隔着一条渔船扔给了我。”

      华法琳将戒指对着床头灯缓缓旋转一圈,再一次确认了自己没有漏过任何信息,戒圈内侧没有名字,但戒面突出于戒圈部分的背面有一串应该是代表年份的数字,1062。如果真的是年份的话,距今已逾二十年了。

      “落下的时间,是在杜昆失踪前多久?”

      “如果按杜昆最后出现在公寓监控里的那天来算,至少一个半月。”

      “为什么会落下,你知道吗?”

      “船工说,那天他们钓到了一条大鳞,鳞把船上的鳞竿系统拖坏了,于是找了杜昆来救急。在帮忙处理绞死在滑动离合器里的鳞线时,杜昆不小心割破了手。为方便伤口冲洗包扎,杜昆便把戒指取下给他保管,而回头双方就都忘了这事。”

      “你觉得这个船工可以相信吗?”

      “目前来看,没有可疑之处,后续如果有问题,不影响它成为线索。”

      “真奇怪,”她靠上椅背,双腿交叠,两手抱胸,这是她认真思考时惯用的姿态,“他都不去找吗?不在乎这个戒指?”

      赫拉格在另一把单人椅上坐下,示意华法琳把戒指给他。他又将一个酒店的敞口杯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杯子里是洗好的草莓,连萼片也摘干净了。华法琳从敞口杯里拈起一颗放进嘴里。

      闻着香,入口有一点点酸,然后就一甜到底,是很好的草莓。

      “这种戒指,是血峰战役后,在流亡异乡的乌萨斯军人当中很流行的饰品,”赫拉格手指摩挲着戒面缺失了右侧鹰头的位置,“双头鹰是从获颁的军功章上切割下来的,再至少切掉一个鹰头,最后镶上戒圈。这个戒面背后的年份是1062,正好对应第十次乌卡战争,可能就是用当时的勋章做的。”

      “切掉鹰头是为了?”

      “双头鹰本是骏鹰帝国的标志,乌萨斯推翻骏鹰后,不仅没有对这个标志进行改换,而且还赋予它额外的解读。黎博利是泰拉视力最好的种族,两个鹰头分别对着两个方向,‘目之所及,皆我所有’,这种充满贪欲和进取的解读,在接下来的千年里深入人心。后来慢慢的,左与右的涵义从空间延展到了时间。左边代表过去,右边代表未来。于是,一千年后的今天,在很多不满乌萨斯现状的人心中,鹰头被赋予了更多的非官方意义:左边的鹰头,代表乌萨斯曾经的‘黄金年代’,有所向披靡的军队,海纳百川的胸襟,万国来朝的气量;右边的鹰头,代表乌萨斯可能拥有的未来,他们希望这个国家经受革命暴风雨的洗礼,建立一个全新的社会形态。”

      “这也太二元化了,要么左,要么右,乌萨斯都这样吗,平民,贵族,普通人,感染者……都泾渭分明,不断地激化矛盾。”

      “不全是这样,一个戒面无法刻上完整的光谱。只有极端的理念才能淬炼出鲜明的象征,继而招徕、团结更多的受众,用以抵消内部不断出现的钝化和分离。但是,与乌萨斯的对抗必然是长期的,在这个过程中,分化是不可避免的。所以渐渐的,戒指的象征真的就只成了象征,乌萨斯之外的乌萨斯人,一直没能形成一股强大到能与故国对抗的力量。”

      “杜昆的履历显示,他客居玻利瓦尔期间,确实与当地的反乌萨斯组织相处不太融洽。”华法琳若有所思,“玻利瓦尔的反抗组织以军人为主,他们反对现任皇帝,却依旧拥护帝制,所以他们的戒指保留了左边的鹰头,这和杜昆的戒指是一样的。”

      “嗯,这就是刚才我说的,即使切掉同一边的鹰头,聚集到同一面旗帜下,内部也迟早会发生分化。”

      “杜昆反对现任皇帝,甚至对现有的制度不满,但从未就敖德萨独立发表任何看法。这是我们梳理过往资料,并在布里奇本地调查走访后得出的结论。”

      “所以,杜昆虽然在普里皮亚季核电站爆炸事件中令敖德萨和乌萨斯十分难堪,但是他,很可能并不支持敖德萨独立。”赫拉格谨慎地提出推论。

      “我也这么认为。”华法琳又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她不记得自己吃了几颗了,赫拉格买的这盒草莓真好吃,比她早晨和萨卡兹女孩们熬煮草莓酱用的那批还要好。

      “这样的话,‘契卡’行动的理由并不是特别充分,”赫拉格说,“我们可以先把调查的重心转到他反对出售海岸线这一方面,你怎么看?”

      “我没意见,如果不是‘契卡’那最好,乌萨斯毕竟不好惹,德努茨这边我还有交涉的可能。”

      “但愿如此,有劳你了。现在,也说说你的收获?”

      华法琳却没有马上回应赫拉格,因为她突然闻到了一阵极轻微的血的味道,这是身为血族的她最为敏感的东西。味道是从她的搭档身上传出来的。

      “不是,赫拉格,”华法琳皱起眉头,上下扫视对方,“你真的没受伤吗?”

      “没有,怎么了?”

      赫拉格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有所隐瞒,虽然他几乎从不向任何人诉说他的痛苦和难处,但这次华法琳看得出,他是坦诚的,是真的一头雾水。

      “让我看看。”华法琳果断起身走到他跟前,抓起他的左手,把浴衣袖子捋了上去。整条左臂暴露在她的视线之中,华法琳快且轻地将它扭过一个角度,即刻看见左臂后方有一道长长的口子,暗红的血正在慢慢往外渗出。好在伤口不深,就是普通的划伤,不需要缝合。

      在华法琳的注视下,伤口正以肉眼勉强可见的速度愈合,就像存在一个看不见的拉链,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拉上。

      伤口很快就不见了,血的味道也随之消失。不过,华法琳的视线并没有立刻离开赫拉格的手臂,因为她还注意到一样此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赫拉格手臂上的旧伤,华法琳平时甚少为他诊疗,赫拉格的衣服又通常遮得严实,所以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他手臂的样子。就像她所接触过的其他在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赫拉格的手臂上,交错叠加着不同时期的伤痕。其中外侧有一组很是特别,之所以华法琳认为它们是一组,是因为它们的颜色、形态和方向都很一致。

      而怪也就怪在这里。若干道伤口方向一致并不少见,可能是敌人利用重复手段造成伤害的结果。但是,赫拉格手臂上的这组伤痕绝不止“若干”这个量级,它们少说也有四五十道。伤痕与臂展方向大致垂直,不过到了下臂部分,角度有所加大,统一往手掌方向倾斜了过去。从上臂到手背,以及每个垂直方向从桡骨到尺骨,伤痕长度也都有变化,呈现出明显的递增趋势。

      这个排列很是眼熟,华法琳笃定,是她见过的某种十分平常的事物。但是,它们缺失了某种关键的、用于揭示规律的成分,就像被擦去了辅助线的几何谜题。

      如果能补上去的话,它到底像什么呢……

      华法琳心中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但就是出不来。

      而这一系列的观察监看和心理活动,不过持续了短短的两秒。她决定暂时视而不见,这些奇特的伤痕,与此次任务并无关系。等任务结束回到罗德岛,再找个时间请他来医疗部一趟吧,到时把阿也一起叫上,他很可能会有一些崭新的想法。

      “唉,”华法琳终于放开了那只手臂,“你都不知道自己受伤的吗?”

      “抱歉,没有任何感觉。”赫拉格看起来有些尴尬。

      源石技艺的微弱波动渐渐沉寂下去。这是赫拉格的特殊能力,不受其意志控制。他无法接受任何常规的源石治疗技艺,只能依靠矿石病催发出来的自愈能力。这听起来很矛盾,但确确实实在他身上存在着。

      华法琳在靠窗的单人床一角坐下,这比坐在茶几旁的单人椅要更靠近赫拉格一些。

      “你对痛感越来越迟钝了,还有凝血功能也不太好,”她的忧虑是发自内心的,“这虽然有助于你在战场上发挥更强的实力,但我们现在并不在战场上,请你记住这一点,尽快调整好状态。”

      敞口杯里的草莓散发淡淡的香气,还剩下好几颗呢,华法琳却失去了品尝的心情。出发前,奈音曾偷偷来找她,拜托她一路照顾好养父,她拍了胸脯做过保证。现在看来,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做到。

      而赫拉格好像注意到了她的情绪,他说:

      “我明白,谢谢你。布里奇入冬一个月了,今早下海,发现温度很低,可能也影响了我的感知。所以我想,问题并没有你认为的那么严重。”

      “但愿如此。”

      华法琳顿了一顿,觉得意犹未尽,应该趁热打铁一番,又说:

      “不要盲目乐观,赫拉格,你的预后报告,是我在你完成入职体检的那天写的,知道当时我都写了些什么吗?”

      “请说。”

      “‘基于以上分析,赫拉格的矿石病末期将是一个极其痛苦、却又极其缓慢的过程。在全身多处脏器衰竭的情况下,病人所拥有的自愈技艺将相反地获得极大增幅。病人的生存将由这个被动的源石技艺维持,他的死亡也将由快速增殖、不断攀升的结晶率推动’,‘届时,生与死两股力量将在病人身上展开恐怖的拉锯战,病人的躯体,连同意识一起,在真正的死亡最终来临前,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华法琳记性很好,对重要的医案能够做到倒背如流。

      “写得不错,比阿撒兹勒的详细。”

      “喂,我在和你说很严肃的事情!”

      “谢谢你的好意,放心,我不会让自己走到那一步的。”

      “什么意思……哈?你该不会是说——”

      “打住吧华法琳,”赫拉格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往后我们有的是大把时间聊这个,现在让我们回到正题,先说一说你的发现,可以吗?”

      “……那好吧。”

      虽然话头被顶了回去,但华法琳并没有觉得被冒犯,从手臂伤口一下转进到生死存亡,不合时宜的反而是她。此时回到正题,再合适不过。

      况且,她的发现也算得上一个重大突破。

      “那我就先说结论了,K#912未必是珊瑚礁的编号,它更可能是门牌号。”她说。

      “嗯?此话怎讲?”赫拉格一下来了兴致,刚好他的头发也差不多干了,搭在头顶的毛巾一取下,两个耳羽就都立了起来。

      看上去有点儿……可爱。华法琳想,如果自己头上也长有耳朵,这时肯定要代替脑袋猛抖一番,把这类不合时宜的想法抖飞、抖得远远的才好,免得干扰思考。

      咳咳。

      “落日酒店有两座副楼,”她说,“一座叫‘飞鱼’,一座叫‘礁石’,早上我在走廊看到一张酒店的平面图,礁石楼被标注为维多利亚语‘CAY’,读音同‘K’。我认为,‘K#912’也可以指礁石楼的912室。”

      “k和c确实在好几种语言中存在转写现象,”赫拉格点了点头,“有其他证据支持这个猜想吗?”

      “有两个,”华法琳心情慢慢好了起来,她又从敞口杯里拈起一颗草莓送进嘴里,“一是杜昆的日程表里有类似的简写,比如把‘Cathy’写成‘Kc’,‘Cayman’写成‘Kmen’。”

      “嗯,如果对维多利亚语的书写系统不太熟练,是会这样,这样的人在乌萨斯有很多,即使在讲维多利亚语的城邦定居,融入当地生活,也未必能纠正过来。这两个词,能查出具体是对应什么日程安排吗?”

      “能,就在你靠岸的时候,罗德岛给我发来了查询结果:Cathy教授来自哥伦比亚大学天灾研究所,写有‘Kc’的日程表当天,她的团队租用了杜昆的渔船进行第一次‘湖芯’勘探。而‘Kmen’对应的日程当天,杜昆接待了萨尔贡的一对企业家夫妇,那对夫妇确实租用了一辆保时捷‘Cayman’。”

      “这个分析不错,值得采信,另一个证据呢?”

      “礁石楼的下面几层,六年前出让给了养老机构,因为靠海湿度过大,很多老人住得并不太舒适,但还算过得去。而它的顶层,也就是九楼,却有比这麻烦得多的问题,传闻以前出租给外来劳工服务组织,不到一年就闹出了矿石病聚集疫情。清退之后,公寓为扩展业务把楼层租下,没想到因为消毒不彻底,又导致一名租客感染。落日酒店花了一大笔钱平息下来,但九楼也因此被视作不祥,再一次无限期空置。落日酒店计划等资金到位就再将整层翻新,另找一个新的承租方。”

      敞口杯里终于空了,草莓已被两人吃完,华法琳打开餐盒,里面还整整齐齐码着十个“血瓶”。她示意赫拉格尝一尝,赫拉格便用小叉子叉起一个放进嘴里。

      “好吃,”他评价道,“你做的?”

      “嗯。”

      赫拉格又叉起一个放进嘴里。

      华法琳接着说下去:

      “不过,九楼的长期空置只是对外宣称的,它的912室,在杜昆失踪前其实一直住着人,是一位患了矿石病的库兰塔老太太。据说因为脾气太差,加上患病,没人愿意与她同住,养老院又不能违约,老太太交了一大笔钱,只求有个栖身之所。经过德努茨同意,她被安置在了912室。她搬进去的时间,是在四年前,而在杜昆失踪约半个月前,也就是9月21日,她病逝了。”

      “德努茨也算讲信用,这个信息是谁告诉你的?”

      华法琳指了指那盒点心:“那些萨卡兹女孩可喜欢我了,我给她们讲卡兹戴尔的历史,教她们‘血瓶’的知识,亲自示范‘血瓶’点心的做法。作为回报,她们叽叽喳喳告诉了我很多事情。不过就目前来看,值得深挖的也就这一条。”

      “关于这位库兰塔老太太,她们还说了什么吗?”

      “嗯……她们好像说……”华法琳望向天花板,在脑海里寻找一个对她来说有些特别的词,“那个老太太,是‘西敖’人,‘西敖’。”

      “‘西敖’,应该指‘西敖德萨’,”赫拉格说,“这是一个过时的概念,老太太很早就来到布里奇了吗?”

      “是的,说是很年轻的时候,跟随父母逃难到这里的,怎么?”华法琳眯起双眼,“又是敖德萨变迁史?你能讲得简单一点吗?”

      “也不复杂,”赫拉格想了想,“我先问你,你知不知道,乌萨斯每一个移动城邦的解体功能都是被锁定的?每一个城邦的解体密钥,都掌握在皇帝的手里?”

      “当然不知道啦,关于乌萨斯的事情,你就默认我全都不知道好了,不用客气,”华法琳叹了口气,“话说,如果城邦无法解体,天灾来了怎么办?那可是规避天灾的唯一手段。”

      “乌萨斯建立了天灾预警快速通道,城邦避险方案均由皇帝办公室亲自审核,再由皇帝本人决定是否发放解体密钥。这一饱受诟病的制度,正是始于西敖德萨被卡西米尔武力占领时期。

      “敖德萨紧挨卡西米尔,住民以乌萨斯与库兰塔为主,两族嫌隙由来已久。四皇会战前,也就是距今大约六十年前,乌、库两族空前割裂,虽然没有发生大规模冲突,但敖德萨事实上已被人为分成了东敖和西敖。东敖以乌萨斯族为主体,忠于皇帝,西敖则被军事实力迅速增强、作为库兰塔大本营的卡西米尔逐渐渗透,乃至被银枪骑士公然占领。为及时止损,时任市长诺维科夫批准了城邦物理解体以保住东敖,西敖则驶离乌萨斯进入卡西米尔境内。说不好听点,就是西敖整个地块被劫持到了卡西米尔,成为它的一部分。

      “后来,第十次乌卡战争爆发,卡西米尔战败,西敖得以回归乌萨斯。不过,毫不意外的,等待那半个城邦的库兰塔族的,是乌萨斯当局严酷的审查。随之而来的,是成体系的迫害,程度可以说不亚于如今感染者在乌萨斯的处境。这位库兰塔老太太,恐怕就是在那个时期离开敖德萨的。”

      “她们也大概和我讲了这位老太太的情况,在布里奇住了多少年,大致年龄之类的——对了,她叫安娜——和你说的这段历史,基本吻合。”

      “她有没有家人和朋友?”

      “有过一个丈夫,据说是布里奇本地渔民,多年以前出海溺亡了。没有孩子。”

      “知道她病逝的原因吗?”

      “她们说,安娜的矿石病还只是轻症,但她有其他的综合性疾病,库兰塔常见的那些,比如心脑血管问题,淋巴管炎,传染性贫血这些。”

      “她和杜昆认识吗?”

      “这个不确定,可是,既然我们走访过的船工和酒店相关人员都不曾提到过安娜,那么可能性就不太大,至少目前,除了同样来自敖德萨,没有发现这两人有其他的关联之处。”

      “安娜去世半个月后,杜昆可能去过她的房间。然后,在那里发生了一件或许很重要的事,直接或间接导致了杜昆的失联……看来我们很有必要去现场看一看。”

      “今晚吧,现在我们准备出发,会一会新任的联络员,鲁蓬。”

      “好,”赫拉格起身,打开行李架上的拉杆箱,“我换一下衣服——对了,华法琳。”

      “嗯?”

      “你今早见到德努茨了?”赫拉格拿起一件浅蓝色的长袖衬衫。

      “是啊。”

      “‘觐见’顺利吗?”

      “那个不算觐见啦。”

      “这两天我和船工打交道多,他们一提起他,都称呼他为‘那个纯血的’,每个船工都是,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因为,他是公认的‘布里奇最后的纯血血族’啊,而我的到来,直接把这里的纯血数量翻了一番,哼哼厉害吧?”

      “厉害。我总以为,像你这样的血族还有不少。”

      “是有不少,但绝大多数还聚居在卡兹戴尔,而布里奇却是一块‘血族飞地’。最初脱离卡兹戴尔落脚这里的血族,只有两三个家族。他们通过与异族持续通婚,不断稀释自己的血脉并扩散,现代哥伦比亚、维多利亚和莱塔尼亚不少被证明拥有血族血统的萨卡兹,如无意外祖上都可以一路追溯到这里。”

      “纯血的领主通常会坚守领地?”

      “是的,按照血族传统,只有纯血才有资格担任领主。”

      “如果这样,暂且不论德努茨的寿命,在他之后,布里奇岂不是就没有领主了?”

      “这没什么,布里奇的血族本就不像卡兹戴尔那么注重萨卡兹的传统。当然,可以有名义上的,要看他把‘血瓶’交给谁。”

      “血瓶是什么?”

      华法琳晃了晃叉子上的糕点。

      “差不多长这样,”她说,“同一支血脉中,历代领主的血液提纯物会被保存下来装进小瓶子里。我也有,但只是一种身份的证明,虽然我从小就被教导,血瓶如果损坏,就会给家族带来厄运。以前有段时间,小说、电影也特别喜欢这种题材,可现实中我从没听说有人因为弄坏了血瓶而倒霉的,血族自己也不会无聊到拿个锤子砸着玩。”

      “就像要成为维多利亚的王,必须先取得‘诸王之息’的承认。据说‘诸王之息’只是一把很普通的剑,但如果有足够多的人在认知里赋予它过高的意义,它可能就真的拥有那种力量了。”

      “嗯,不错的类比,但布里奇和卡兹戴尔不一样。你在落日酒店待了三天了,觉得它像一块刻板印象里的、血族管辖的地盘吗?”

      “不像,无论是酒店,还是布里奇,和这片大地上其他城邦都没什么两样。”

      “那就是了,这就是布里奇的血族,他们脱离卡兹戴尔选择这里,就是为了过上一种与故土不一样的生活。应该说,他们完美实现了愿望,也用这个愿望感染、吸引了其他一些个人,甚至族群来此落脚。”

      “所以,德努茨作为最后的纯血血族,领主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

      “这也是他希望看到的吧,他甚至不愿意别人称呼他为领主……但是话又说回来,”华法琳摸了摸下巴,“似乎有消息说,他想参加明年的市长竞选,市长大概是领主的平替吧。”

      “你觉得他人怎样?”赫拉格穿上衬衫,站到镜子前打理自己。

      “哈,你还关心这个?”

      “杜昆的房间在飞鱼楼,安娜的房间在礁石楼,都是德努茨的产业,我们接下来的调查绕不开这两个地方,都要在他的眼皮底下进行,所以最好对他有更进一步的了解。”

      “这个我知道……可是,该怎么说好呢……”

      华法琳的语气第一次显得犹豫不决。这时,镜子前的赫拉格转过头来看她,似乎也对她突然的犹豫产生了些许困惑。

      “和你吃完早餐后,我被萨卡兹女孩们邀请去她们的休息间,传授她们制作‘血瓶’点心的方法。做到一半,突然有人冲进来慌慌张张说,德努茨来了。自从来到罗德岛,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纯血的血族,也根本不知他的底细,我没想到他会主动来找我。可是,那个地方根本不适合‘觐见’,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情急之下,我就躲进了衣帽间……”

      华法琳自顾自地说着,接近事无巨细,又有些语无伦次。这是惊惧应激的典型表现,她心中警铃大作,因为此时此刻,她又捕捉到了空气中的那丝不寻常——就像刚才在走廊里,被什么偷窥的怪异感。

      是“那东西”,“那东西”又来了。

      华法琳想喊赫拉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而且,她发现自己被牢牢钉在了椅子上无法动弹。

      时间的流速突然慢下来。华法琳看到,近在咫尺的赫拉格正望着她,金色的眼睛充满关切。他的两只手停在领口下方,应该是在系往上的倒数第二颗纽扣。

      他一动不动的。看来只有她的时间被停止了。

      “那东西”站在门口,华法琳知道它就在那里,它可能正隔着门板,把赤红的眼睛贴在猫眼上面,笑嘻嘻又恶狠狠地盯着她。

      砰砰砰,砰砰砰,粗钝的响声开始冲击她的耳膜,既像她自己的心跳,又像“那东西”在砸门。它似乎在膨胀,在增殖,它一心想要闯进来,但因为力量不足,所以暂时被挡在了门外。

      那声音越来越大,到了吵闹的地步。这下她可以断定不是自己的心跳了。因为她看见门板动了,门后那块挂着的逃生通道示意图也被震得啪啪作响。

      她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五米开外的猫眼也没有办法硬让她上前去看。但是,但是……即使不用眼睛她也知道,从门底下的那条缝隙,已经有什么东西正在挤进来。

      是恶意。恶意是漆黑的,漆黑的恶意是一种流体。它们像蛇群一样挤过缝隙,蠕动着前进,朝着她脚下漫过来。所过之处,灰色的地毯就像被水浸湿,深色的污渍乱七八糟,像被什么疯子暴力涂写过一样。

      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别说求救,就连狼狈地躲进椅子底下,都办不到。

      华法琳欲哭无泪,唯有双手抱头。

      她的视线被锁定,无法从正在延伸的水渍上面移开。耳边出现了新的幻听,有人在笑,压抑,混乱,疯狂,就像雨天洞穴里乱飞乱撞的黑色蝙蝠。

      求你们,不要过来了!她紧紧捂住耳朵,在心中大喊。这种感觉她很熟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的某天,她躲在暗处,也曾这么无声而又无力地呐喊过。

      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恶意的蛇群在赫拉格脚下停住了,好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所阻挡。

      与此同时,她感到一只手按上了她的肩膀。

      “华法琳?”

      与赫拉格的呼唤同时发生的,还有撞门声的戛然而止。门外安静下来了,华法琳虽然看不见门外,但她十分肯定,门外此时已经空空如也,时间的流速恢复了正常——

      就在刚刚,重启的时间洪流将“那东西”冲走了,使它穿墙破壁跌落高楼,悄然消散于风中。

      “怎么讲到一半愣住了?”赫拉格问。

      华法琳看到,他已经系好了衬衫往上倒数第二颗扣子。耳翅也打理得很好,上面没有半点杂毛。

      “我愣了多久?”

      “大概三秒?五秒?”

      “刚才门外有来人吗?”

      “没有……?”赫拉格转头看了看门,又回过头看着她,“你听到了什么?”

      “我……”华法琳想尝试描述,却又很快放弃,“我说不上来。”

      赫拉格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中充满了探寻的意味,按在她肩膀上的手,似乎也加强了力道。

      “你可能是太累了,”他说,“一会儿在车上好好休息下。”

      “那个,我刚才讲到哪里?”

      “德努茨出现,你躲进了衣帽间。”

      “嗯,”华法琳勉强挤出一个笑,“德努茨知道我躲在那,直接开门进了来,我们聊了几句,他没有怀疑我们的身份,还祝我们度假愉快,可是他竟然怀疑你是‘契卡’,被我臭骂了一顿……哈哈,哈哈。”

      这时,华法琳感到肩膀一轻,是赫拉格收回了他的手。

      “谢谢你,华法琳,”他说,“为我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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