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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两个血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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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肯定躲起来了。”
逼仄的黑暗中,华法琳有过一瞬的恍惚。因为看不见自己,便能轻易放飞想像,让思绪短暂飘回遥远的从前。
突发奇想和妈妈玩捉迷藏的那一天她还小,距离长成如今这副她早已厌倦了的少女的模样,还要再过上无比漫长的十三年。那天她也是这样躲进逼仄的暗处——一个衣柜里,把沾满澄粉的双手小心地缩在胸前,生怕弄脏了两旁草草挂上的长裙和大衣。
她还记得妈妈喊她小名时的语调,一遍遍重复着的,是佶屈聱牙的卡兹戴尔南部雅言,伴随着来来回回、时而急促时而迟疑的脚步,拖鞋软底与新居地砖间相互吸附、剥离和摩擦,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起先她只觉得好玩,不过渐渐的,也难免无聊起来。等到妈妈声音里的焦急变成了惊慌,她也开始感到惴惴不安。
鼻翼微动,草莓酱的酸甜香气若隐若现。厨房近在咫尺,半小时前,她在妈妈的指导下认真给每一颗草莓摘去萼片、洗净果身,郑重地将它们和冰糖一起摆入小锅,打上小火。她可喜欢草莓了,红彤彤的草莓就像新鲜血液违反流体的规则,为她结出了一个个小小的精致礼盒。
面皮已经擀薄,等草莓酱出锅就可以制作“血瓶”。来到布里奇将满一个月的那个清晨,妈妈决定制作“血瓶”,传说可以为往后的生活带来好运。用澄粉擀制七八公分见方的面皮,卷入草莓酱后搓成圆柱,一端切平,一端拧实旋出花朵的形状,“瓶子”就成形了。有条件的会再玩些花样,比如使用更贵的混合果酱,或者用糖枫叶子切出的细丝在“瓶颈”处绑个蝴蝶结之类的。澄粉制成的面皮在蒸熟后是透明的,透过面皮可以看到若隐若现的红色果酱,仿若先祖之血,故而得名“血瓶”。
她在衣柜里待腻了,很想出去,可又不敢出去,生怕自己主动走了出去,就会撞上由妈妈的惊慌所化成的巨大愤怒。在很生气的时候,妈妈会对她露出獠牙,双眼泛起血光。
怎么选择这个时候和妈妈开玩笑呢,妈妈带她来到这里,已经很累了,只有孩子才不知疲惫,永远活力充沛。现在好了,快乐迷藏变成进退两难的困局,就连手上沾着的澄粉也变得干涩无比,令人厌烦。
新居来客人了,有几个人来给妈妈送东西,他们恭敬地称呼妈妈为“勋爵”,对她的到来由衷地表示欢迎。送来的东西很多,好像是一些本地产的新鲜蔬菜和带骨腿肉,还有早晨刚从海里捕上来的鳞鱼,足以塞满空荡荡的冰箱。卡兹戴尔没有海,但布里奇有,记得那天是她第一次吃到新鲜的海鳞鱼。有人夸了她胡乱擀出的面皮,夸它们够薄,够透,一会儿包入草莓酱一定好看极了。她发现,两百三十年前的萨卡兹比现在的有礼貌、懂客套。
还有一个嗓音洪亮的男人,大概是看见窗边还在晒着的那堆差点被海水泡烂的书籍和笔记,发表了好一通表示惋惜的感慨。
与他们寒暄了几句后,妈妈便请大家帮忙寻找不见了的女儿。
“她肯定躲起来了。”那个男人笃定道。
紧接着,几个不同的声线喊出了她的小名,有男有女,伴随着纷杂的脚步声,和妈妈的软底拖鞋踩出来的差不多,还有一些柜子门打开又关上的响动。这个她初来乍到的新居,一个特点就是小,比在卡兹戴尔的三层旧宅小得多,只有大小两个房间,没有独立的饭厅;另一个特点就是柜子多,上任租客很喜欢把家里塞得满满当当的,现在旧物搬空,新的还在晒太阳,柜子便成了她迷藏的乐园。
被找到是注定的结局,可是怎样才能不惹妈妈生气呢?她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装睡,没有人会去责怪一个因为睡着而对家人的呼唤充耳不闻的孩子。
他们进来房间了。数次扑空之后,搜寻的范围就缩小到了这里,检查过了桌底床底,很快就要到她藏身的衣柜了。华法琳赶紧换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把头歪到一边闭上双眼,深呼吸后让眼皮放松,好让自己看上去像是真的睡着了。
这只是两百三十年前一个小丫头的权宜之计。而两百三十年后的这一次,虽然藏身的衣帽间比衣柜大不了多少,但有足够空间给她站立,华法琳站在很多的白色围裙和帽子中间,不顾澄粉会把深色的上衣弄脏,双手抱胸堪堪做出一副强势的样子。
黑暗之中,她把自己的视野想像成电影里的镜头,一个藏在隔断后方的、孤零零的镜头。它的使命,就是在隔断打开的那一刻,忠实映现眼前那人的模样。
在她的记忆里,光是从中间涌进来的,因为隔断是从中间打开的。那个时候,面对剩下的唯一一个双门衣柜,哪个心急的大人不是双手抓住两个门把,然后像黎博利的兽亲张开翅膀一样,将那两扇门向两旁用力拉开的呢?
“只剩这里了。”她听到那男人轻声说道。
“一定会在这里的吧。”那时的妈妈这样说道。
“吱呀”一声,光漏了进来,从中间,温柔地扑上薄薄的眼皮,在黑暗的视野中晕出微红。门打开了,她猜是妈妈打开的,因为听起来力道没那么大,大概是猜到她在衣柜里睡着了,怕吵醒她吧。
“真的在这里——”男人笑着拖长了声音,“勋爵您可以放心了。”
华法琳听见两声属于妈妈的抽泣,自己短暂的消失,让妈妈胡思乱想了吗?妈妈的抽泣让她也鼻子酸酸的。她记得是妈妈抱起了她,把她抱出了衣柜。
她陷在妈妈的怀抱里。妈妈平时不怎么抱她,抱人的手法也不太高明,加上又很瘦,所以偶尔抱她,她也会嫌妈妈硌着了她。但华法琳记得那天妈妈的怀抱很舒服,睡在妈妈的怀里,就像睡在一艘行驶于平稳无波的海面的船上。然后渐渐的,睡意涌起,为逃避批评的假寐终于化作了真实的美梦。
那个时候,妈妈还没有离开她。妈妈带着她从卡兹戴尔出发,跨越半个泰拉来到布里奇。最后一程,轮船在浓雾中撞上巨大的礁石,好在那时离布里奇的码头只剩三海里。妈妈除了确保华法琳等十几个萨卡兹孩子率先坐上救生筏,还保住了自己一箱衣服,以及两箱书籍和笔记。
“只剩这里了,”她听到那男人说,“一定会在这里的吧。”
现在,华法琳又回到了布里奇,在妈妈过世两百三十年后的今天,踏入与两百三十年前大同小异的场景之中。
“血族的礼仪?”
“是的,每个血族都要遵守,抵达其他领地三天之内,必须觐见那里的领主,报上姓名和血脉。”
“可是妈妈在布里奇的时候,并没有去觐见什么领主啊。”
“那是因为妈妈是勋爵。”
“那我将来成为勋爵,也不用费这劲了吧?”
“你不会成为勋爵的,妈妈是这支血脉最后一个拥有头衔的人。”
“啊为什么,我要当勋爵!”
“等你长大了就懂了。记住了啊,进入别人的领地,一定要去觐见领主。”
“不觐见,会怎样?”
“会被视作极度的失礼,以后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将得不到任何帮助。”
“如果找不到领主呢?”
“哈哈,你这孩子,怎么总有些古古怪怪的想法。”
“不古怪啊妈妈,如果他刚好有事呢?”
“那等他忙完之后,你再去找他。”
“如果他一直很忙呢?”
“如果你名气够大,他可能会主动来找你。”
“怎样才能让自己名气大起来?”
“让我想想……医生怎么样,兰妮塔?没有比我们更了解血液和人的身体的了。”
“好啊,成为医生,就能治好妈妈的病了吗?”
“并不能。”
“呜……那为什么……”
“减缓病人的痛苦,也是医生的职责所在啊。”
“减轻痛苦,用‘血瓶’不就好了吗?”
“它只剩一点点了哦,已经不能帮到什么人了。”
“小沙因今天问,瓶子能不能借她玩,她想要做个吊坠。”
“当然是不可以的。”
“为什么?”
“如果弄坏它,会发生很可怕的事。”
“什么可怕的事?”
“兰妮塔,你喜欢现在的自己吗?”
“喜欢啊。”
“包括你的小尖牙?”
“嗯!我最喜欢我的小尖牙了。”
“如果瓶子被摔坏,你的小尖牙就没有用了。”
“啊?是牙会掉吗?”
“它们不会掉,但是……”
这时,一道亮光泻入黑暗——这是过于理想化的描述,只不过就是更衣间的那道门打开了,泻入了外面的白炽灯光。在与厨房一墙之隔的女仆休息间——三百多年历史的酒店,连房间的称谓也是如此的古老。这里的灯管甚少沾染油污,所以还算明亮,虽然此时此刻,外面两张拼在一起的桌子上正一片狼藉,还有一个小电炉在煮着什么东西。
一个瘦高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银发红瞳隐约可见,衰朽之势亦然。
“‘华法琳’,不是你的真名。”
“需要我报上真名吗?”
“以前是要的,但现在……我的领地只剩这间酒店了,所以算不上什么领主。”
“我找过你,他们都说你很忙。”
“是,经营酒店可比管理领地复杂得多,真羡慕你们还有度假的时间。”
“说这些,我平时也很忙的。”
“为什么躲在这里?”
“不想被你找到,在一个又小又窄的地方觐见你,对你不够尊重。”
“我说了,我算不上什么领主。”
“我还怕你责备她们,其实是我提出教她们做‘血瓶’的。”
“难得来一趟布里奇,不去海滩玩耍,却在这里教她们这个?”
“她们很感兴趣。”
“我不会责备她们。她们跟我说了,你在我这里好几个餐厅吃饭,又在所有的意见留言板投诉餐品缺少‘血瓶’。”
“噢!你们真的有看留言板。”
“当然,三百多年来一直这么做,我们很重视客人体验。”
“所以她们才请我教她们做,她们为你工作,却连‘血瓶’是什么也不知道吗?”
“在布里奇,已经没什么人知道‘血瓶’了。”
“我看你也挺不在乎的,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真正的血族。”
“你爱怎么想都行,我也不怪她们挤在这里偷懒,酒店的生活对她们来说确实枯燥,只是……”
“只是?”
“女仆休息间不能使用高功率电器,这里的线路已经严重老化,我还没来得及安排人修。”
“你费了这么老大劲,就为了告诉我要安全用电吗?”
血族少女大笑起来,笑声和草莓酱的香气一起充满了整个女仆间。几个腰系围裙的萨卡兹女人在男人身后探头探脑,看到华法琳大笑,原先惴惴不安的她们也放松了下来。一个大胆的女孩甚至走了回去,揭开盖子看了看火候。
“要不要尝一个?”华法琳问。
“尝了,很好,是记忆中的味道,”瘦高身影晃了晃手里小小的银叉,“为表谢意,我再赠送你几张早餐票吧。”
“晚餐票。”
“行,晚餐票。那个,苏玛,苏玛在吗?”
“在的,先生。”
“等会儿把票送到这位女士房间。”
“是。”
瘦高身影又朝向她,她感到血魔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
“你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说,“要不要把‘血瓶’重新加入菜单,看能不能为我挽回一些好运。”
她敏锐地听出那一点弦外之音。
“你遇到麻烦?”
“不算,”他顿了一顿,朝她伸手,“只是最近,酒店不是很太平。”
“让我猜猜,”她大方地将手放入对方手心,感到突如其来的冰凉与粗糙,“有个租客失踪了整整一个月?”
“这是一件。”
“还有什么?”
对方后退一步,胳膊微一用力,将华法琳从黑暗的掩护里拉了出来。与此同时,外面的灯光也照到了男人的脸。
“我是德努茨。”他报上名字。
“幸会,德努茨先生。”
华法琳看见一张年老的血族面孔。其实,除去标志性的银发和红瞳,血族年龄与相貌间的关系并无普适的规律可循:
有的仍是少年模样,却声称见过第一场天灾发生前的天空;有的前一天刚过完以百计数的生日,一夜间便华发丛生,以惊人的速度老去,却始终不死。
华法琳与族群不常联系,这位管理者又深居浅出,据说连长居布里奇的土著都未必见过本人,所以没有足够的情报获知对方的血脉渊源。但按照常理,结合酒店历史,华法琳推测眼前这个男人即使作为血族,也应该已经步入相当高龄的行列了。
“那个黎博利,是你的丈夫吗?”
他的问题与其说冒犯隐私,不如说是出于好奇。
“是的。”
“他是乌萨斯人?”
“是的。”
“这很少见,你很大胆。”
“总该尝试一些新鲜事物,就像你经营酒店一样。”
“他不会是‘契卡’吧?”
“德努茨,” 华法琳将手从对方掌中抽出,“这话就问得不够意思了。”
“请你理解,杜昆上尉可是敖德萨人,敖德萨最近发生什么事,我想你也知道。”
“你觉得我堂堂一个血族,会和‘契卡’搞在一起吗?”
“我希望你不会。”
“他离开乌萨斯好多年了,”华法琳刻意让自己的语调带上一丝忧郁,“因为感染了矿石病,乌萨斯就驱逐了他。”
“我很抱歉。”男人的语气软了下来。
“失踪者与我先生都是乌萨斯的退役军人。我们来布里奇度假,却看到报上的寻人启事,我先生觉得不能视而不见,便决定介入调查。他就这个脾气,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再说了,一个大活人失踪一月,见多识广如我也难免好奇,就四处帮忙打听,这再合理不过了吧。”
“我想我能够被你说服,你们感情很好。”
“那是当然。”
男人欠了欠身,算是对刚才恶意的忖度表示抱歉。
“不要让寻人耽误你们度假,这件事,恐怕不是你我所能左右的。”
“你知道什么吗?”
“……不,我现在也很困惑。”
“知道了,有不懂的我再找你。”
“祝你在布里奇,在我的落日酒店,能拥有一段值得永生铭记的美妙时光。”
“你知道,对于血魔来说,这是一个悲伤的祝福。”
“但这就是我们的命,不是吗?”
落日酒店主楼。
发现长按并不能取消停靠楼层,华法琳无奈把手指从按键上移开。
电梯里只有她一人,但楼层按键却亮了好几个,应该是哪个淘气孩子冲出轿厢前的恶作剧。
华法琳双手抱臂倚在角落,百无聊赖听着轿厢里的旅游新闻播报。
“近几年,海滨度假风靡泰拉,‘湖芯’研究也热遍天灾学界,拥有美丽海岸和成熟潟湖的小城布里奇,成为集休闲与科考于一体的绝佳去处。在这个人口不足一百万的海滨小城,雨后春笋般冒出的民宿和连锁旅馆深受年轻人喜爱,正不断从来不及转型的传统酒店身上分走大块红利……”
“叮——”电梯停在四楼,轿厢门打开,是餐厅,但没到饭点,无人进出。
轿厢门关闭。
“令业界扼腕叹息的掉队者中,最负盛名的是落日酒店。财报显示,这间布里奇历史最悠久的酒店营收利润已连续六年负数。继出租一部分楼层提供公寓、会所及养老等服务后……”
“叮——”六楼,轿厢门打开,看起来是客房楼层,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无人进出。
轿厢门关闭。
“据称酒店正考虑出售其拥有的一段海岸线景观带,以此获得一笔资金进行内部装修升级。据部分住客反映,为进一步压缩经营成本,酒店近日甚至开始采取节能措施……”
“叮——”七楼,客房楼层,无人进出。
轿厢门关闭。
“虽然刚实施不久的‘冬令时’抵消了一部分负面观感,但仍遭到了不少住客的投诉。拥有三百多年历史,经过多次扩改建,挺过三波战争冲击,在泰拉数个重要历史事件里充当流亡者庇护所的落日酒店,这次会迎来真正的‘落日’吗?”
“叮——”九楼,客房楼层,同样无人进出。
轿厢门再次关上,电梯里新闻播报照常。
“下面插播一则新闻,布里奇警察局长卡萨姆今早在治安信息发布周会上表示,本岛近期治安状况良好,布里奇一直致力于为泰拉各国游客提供最优质的景点、美食和休闲服务,布里奇警方将竭诚为旅客们的安全提供最高等级的保障。
“这是毋庸置疑的,”广播传出一个听起来很精明的声音,“请各位市民放心,不要听信任何传言,如遇到任何困难,可随时联系我们。”
“叮——”电梯停在十三楼,门打开了,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走了进来。
“啊是血……”其中一个孩子话还没说完就噤了声。
“丹尼亚,血族也可以来布里奇旅游的。”
女人转身背对华法琳,让两个孩子的分别站在轿厢靠门两侧。
轿厢里顿时弥漫一阵淡淡的海水气息。
华法琳从背后观察她。她身材高大,从角的形状看,应该是一名萨卡兹,黑色的头发微卷,湿漉漉披在肩上,应该是刚从海里上来。这是一名上了年纪的萨卡兹,连衣裙的短袖不足以遮住上臂,华法琳看到她两条胳膊很是粗壮,后方则满布细纹。
两个孩子,男孩是乌萨斯,七八岁的样子,女孩是黎博利,十岁左右。两人也是头发微湿。华法琳猜测他们刚在海里游完泳上来,在客房换过了衣服后,准备前往更高楼层进行下一项活动。
“女士,今天有鲜切蟹生吗?”男孩问。
“当然有。”
“拉特兰圣音汤醇呢?”女孩问。
“也有。”
两个孩子都喜滋滋的。看来,他们的目的地是顶层的旋转餐厅。
“下午我能叫菲洛沙来一起玩吗?”男孩问。
“这要菲洛沙的爸爸妈妈同意才行。”
“菲洛沙说他们不同意,女士,您能和他们说说吗?我和菲洛沙一直是很好的朋友。”
“丹尼亚,”黎博利女孩说,“如果菲洛沙偷溜出来和咱们玩被他爸妈知道,一定会受到惩罚的,你愿意他受到惩罚吗?”
“那我当然不愿意……哎好吧好吧,”乌萨斯男孩无奈地挥手,“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我和他突然就分成了两个——”
这时,头顶灯光突然闪了两下,脚下一晃,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电梯发生了故障。
只是故障,一会儿就修好,华法琳很清楚。但这个想法并不能阻止她在心中大叫一声不好。
眩晕感是最先袭来的,她清醒地迎接这一切,毫无意外的,继眩晕之后,无力、胸闷、气促蜂拥而至。
华法琳将后背靠在墙上,一下一下做着深呼吸,希望能因此为自己的下肢保留一点力量。
耳边传来那个女人对孩子说话的声音,她应该是在安慰他们不要害怕。但所有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些远,而且越来越远,好像隔了一层越来越厚的东西。
华法琳觉得自己的努力只能再维持一小会儿。膝盖阵阵发软,要不是靠着手上一点惯性扶住镜子前的栏杆,她就要一屁股坐到地板了。
这么高级的酒店,电梯竟然会发生故障,还偏偏被她碰上了,偏偏轿厢里有其他人,还带着孩子。
血魔赫赫威名,就要葬送在这里。不过,她转念一想,能让孩子看到血魔虚弱的一面也不全是坏事,就当牺牲自己的威严,开拓了他们的视野。
“喂,你还好吗?”
黑暗中,华法琳感到有一只手叉住了她的腋下,给了一个足以支撑她不再往下滑溜下去的力量。是那个萨卡兹女人,华法琳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鼻息,她离她很近,她或许在观察着她,是否正好奇她身为血魔却被区区停电吓得魂飞魄散的缘由?
血魔的视觉在黑暗中觉醒了大约三分之一。
一双褐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在飞快地眨了两下后,就像被施了什么时停技艺般直勾勾盯着自己。
几乎静止的瞳孔犹如两个黑洞,一阵寒意从头顶贯穿脊椎,霎时华法琳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我……”她感到喉咙好像被什么扼住,“没……事。”
这时,耳边响起一阵低沉的机械轰鸣,伴随着源石电流击打镇流器的噪音,轿厢里再一次亮了起来。
几乎就在同时,两个孩子发出的欢呼声盖过了华法琳的道谢。萨卡兹女人松开了抓住她胳膊的手,再一次转身背对她。
一切都在短短几十秒间发生,华法琳没来得及看清她的样子。
电梯稳定上升,灯管安静发光。仿佛循着光而来,刚才被黑暗抽走的力量回到了华法琳四肢。
“叮——”电梯稳稳停在二十楼,轿厢门从两边打开。
华法琳走出轿厢,回过头准备向他们道谢并道别。
这时萨卡兹女人却正好弯下腰为女孩整理衣服,黑色的卷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
轿厢门合上了,楼层数字继续向上跳动。
确认再无异状后,华法琳深吸一口气,打开终端,稳稳向前迈开脚步。
“现在是泰拉历1098年11月9日上午10点,我是华法琳。这是来到布里奇的第三次语音记录,距我司驻布里奇联络员杜昆失踪已一月零三天。按外勤工作规范,将目前进展简要口述如下:
“已接触到落日酒店管理人德努茨,谈不上友好,也说不上敌意,接下来会尝试与他建立合作关系。不过,我对布里奇血族了解甚少,他们和卡兹戴尔的任何血族家族都已经没有联系,所以无法以中间人牵线的方式快速破冰。
“对‘K’的调查已进入第三天,辛苦博士和你这次给我指派的搭档了,没想到他水性这么好,或许不逊色于任何阿戈尔干员。按照计划,今天就可以完成整个‘K’的勘察工作。但是我要给你泼点冷水,我认为目前这个调查方向并未切中要害,今天恐怕还会是一无所获。
“关心杜昆去向的人不多,他在布里奇只是一名普通的船工。警方宣称仍在紧锣密鼓调查,但我暂时看不到什么与此有关的迹象。
“杜昆失踪前的监控录像我们已经拿到,和前台证词一致,杜昆10月6日凌晨离开住处时用手捂着脖子,对此有关猜测一律毫无意外地指向血魔作案,接下来,我们也打算把它作为重点突破口。
“杜昆的账号今早登录内网,上传了近期来到布里奇的科考队简况,这是杜昆失踪后,也是一个月以来,布里奇联络点的第一次更新。我们已经与账号使用者联络上,并确认其接受过杜昆的委托。最快将在今天中午与其碰面,了解更多关于杜昆的消息。”
这时,华法琳在两个相邻的客房之间停住脚步,借着昏暗的灯光,她看见墙上挂着一副酒店的平面图。平面图有些年月了,纸张泛黄,蒙着一层灰尘。右下角还打了个广告,介绍酒店可直通布里奇最著名的“K”状珊瑚礁的快艇队。
她若有所思,目光在“K”与酒店平面图之间来回移动了数次。
“补充一点,”她对着终端说,“关于落日酒店,这个酒店确实很大,除了我们入住的主楼以及一系列功能区,在它的最南边还有两座副楼:一座名叫“礁石”,目前已开始剥离酒店业务,将一部分房间转型做养老;另一座名叫“飞鱼”,作为主楼的配套,低层经营一些娱乐设施,比如泳池,棋牌室,舞厅之类,中高层有一部分也改造成了公寓,杜昆失踪前就住在这——”
这时,华法琳停下了口述。
又来了,那种怪异的感觉。
就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她。
华法琳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
两侧牙床隐隐作痛,是血魔的獠牙在蠢蠢欲动。血魔动作敏捷,力气即使在萨卡兹族群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按理说,她应该没什么好怕才对。
但是……她承认,电梯里那十几秒停电的后劲还在,自从踏出轿厢,不安就如影随形。
这里是落日酒店二十楼,还要走上大约五十米的距离,才能到达她下榻的房间。过道两旁全是客房,房门紧闭。这个时候住客几乎都出去玩了,房间例行清扫也已完成,所以没有半点人的气息。也没有任何自然光进入,照明全靠昏暗的壁灯,有些区域甚至连壁灯都没开。看来,住客对酒店的投诉是有些道理的,阴暗处地毯要是哪里鼓了个包,肯定会把人绊倒。
华法琳压抑住内心仍在滋长的不安,转过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感觉是真的有点糟糕。
明明是刚才走过的路,一样黑漆漆的房门,一样暗沉沉的走廊,换一个方向看,景象就好像有了什么微妙的不同——可若是仔细观察,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过道里除了她,没有其他任何人。半明半暗中,陈旧的红色地毯在某些部位沁出凝固血液般的光泽,这种不祥的颜色在抵达了微弱光亮的尽头后,又继续向着目力所不能及的暗处,无限地延伸开去。
华法琳把视线转过一百八十度。其实两端都一样,两端都似乎通往未知的深处,似乎为某种伺机而动的东西铺好了道路。而她就站在路的中间,前后左右,只有一个人。
种种联想令她越发不安。
她决定马上回房,在那些潜伏在黑暗里的东西现身之前。
决定一旦做出,变化就紧随而来。一起步,快走就变成了小跑,又从小跑变成了撒腿狂奔。
一旦开始逃跑,恐惧就会紧追不放,每迈开一步,就增多一分。伴随快速膨胀的恐惧,被窥视的感觉也变得越来越强烈。
当窥视明目张胆到一定程度,就会迅速转化为正被追赶的想象——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她听到了。
不是幻觉。
有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正在伪装成她脚步的回响——
可问题在于,在如此厚实的地毯上面走路,怎会有脚步的回响?
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东西”在追赶她!
走廊似乎变得更加昏暗了,像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地下隧道。视野因奔跑而剧烈跳动,眼角余光扫到的墙壁正微微扭曲。不过好在,仍然足以锁定下榻房间的位置,只剩大约二十米的距离。
首要是回到那里!华法琳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她使出浑身解数往前跑着,一边跑一边从随身的斜挎小包里掏房卡,放东西井井有条的好习惯在此时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掏出了房卡,下一秒,她刷卡、开门、关门、落锁,一系列操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然而,她根本无暇判断身后门板有无从外侧传来异动,因为随之撞见眼帘的景象差点让她魂飞魄散——
正对房门的阳台上,突兀地立着一个高大的黑影!
华法琳后背紧贴房门,尖叫和心脏差点一起挣脱身体束缚奔突而出。
所幸她训练有素,知道要定睛再看一眼。
其实,那只是一件巨大的披风。
那个这次勉强与她同住一屋的男人的披风,被阳台外面的海风一阵阵鼓动着,在半空变换着形状,像一个哀怨的幽灵。
华法琳靠在门上,捂住心口,在心里爆了一句卡兹戴尔粗口。
劫后余生的感受就像快速上涨的潮水,几乎要将她淹没。华法琳甚至产生了一种想哭的冲动。但眼泪还没来得及掉下,血魔的獠牙却已经完全突出牙床,牙床破损导致的出血漫过嘴边,顺着下唇就要滴落。
血魔的獠牙平时隐藏在牙床内部,只有在需要捕食或者自卫时才会弹出。当情况非常紧急时,过快突出的獠牙就会损害牙床,导致出血。如果对情况出现误判,就会白疼一场。这也是血魔生理结构上微不足道、无伤大雅的瑕疵之一。
这时,房门铃声大作。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华法琳猛地弹起来,一个箭步跨到离门足有两米远的地方。她可不希望自己被可能突然捅进来的电锯或斧头伤到。
“谁?”她大声问。
“您好,我是来送自助晚餐券的。”一个女声从门外传来。
“是谁叫你来的?”
“是德努茨先生。”
“你……稍等。”
华法琳走进洗手间扯下一段纸巾,仔细地擦去下唇的血液。
房门打开,一个灰发女人站在门口。看见华法琳时,她显然被吓了一跳。
华法琳这才想起,自己虽然擦掉了唇边的血迹,但血魔的獠牙还没有完全缩回牙床里去。
“抱歉,刚才在吃你们的果盘,”华法琳随口解释,“蕉兰果的皮很硬,所以……”
灰发女人点点头,神色缓和了一些。
“抱歉,门铃有点接触不良,希望刚才没有吓到您。”
“当然没有。”华法琳随口说到。
血魔记性很好,这个女人虽然穿着同样的酒店制服,但她并不在学做糕点的那一批女仆当中。
华法琳看到她胸牌上写着“苏玛”。这说明,她确是德努茨点名要求来赠送餐券的人。
这个女人长着一对黑色的角,角不在头顶,而是贴合头骨两侧,压着耳朵上方向前弯曲。左边的角上,系着一根暗色发带。
这是一个萨卡兹女性,落日酒店的服务人员确以萨卡兹为主。
华法琳接过两张自助晚餐券,看到用餐地点写着“璇宫”,也就是酒店主楼顶层的旋转餐厅。
德努茨还挺大方,在布里奇,璇宫的自助餐是公认的天花板。
“如果没有其他吩咐,我就先走了。”灰发的萨卡兹说。
“等一等。”华法琳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
“璇宫现在有开放服务吗?”
“有。”
“璇宫的午市供应鲜切蟹生和拉特兰圣音汤醇吗?”
“哦,本来没有的,但如果事先预约也可以做。”
“好的。”
华法琳稍稍放下心来,刚才在电梯里遇到的那个女人和两个孩子,不是她的幻觉。
“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了,替我谢谢他,我会再去拜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