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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心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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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运图的绘制已过大半,行程愈发深入江南水网密布的核心区域。越是深入,顾是云越是能感受到这幅图背后所承载的分量,也越是能体会到江声肩头的压力。沿途所见,并非全是胥门码头那般井然有序,亦有腐败滋生之地,民生艰难之处。江声处理起来依旧雷厉风行,手段果决,但顾是云偶尔能从他微蹙的眉心和更显冷峻的侧脸中,窥见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两人之间的相处,在经历了落水相救和病中照料后,悄然打破了那层冰冷的隔阂。虽仍算不上热络,但眼神交汇时,少了最初的审视与疏离,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默契与……若有似无的关切。
这日,船行至一处较为偏僻的河段,两岸芦苇丛生,水势相对平缓。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河水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顾是云坐在船头,就着最后的天光,修补一幅描绘漕工牵引重船过浅滩的草图。画中纤夫们赤膊弓背,绳索深深勒进古铜色的皮肉里,号子声仿佛能穿透纸面。
江声处理完公文,走到他身旁坐下,目光落在画上,久久未言。
“是否觉得……太过沉重?”顾是云停下笔,轻声问。他捕捉到了江声目光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江声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沉:“不。这才是真实。漕运之利,滋养京师江南,繁华背后,本就是这些汗水甚至血泪铺就。朝廷和那些安坐享用的官绅,不该忘记这一点。”他顿了顿,看向顾是云,“你的画,能让人记住。”
这是极高的评价,且出自江声之口,分量尤重。顾是云心中微动,正要开口,却见江声视线忽然锐利地射向侧前方的芦苇荡,同时一只手已按上了腰间的佩刀刀柄。
“不对劲。”江声声音压得极低,周身瞬间绷紧,如同嗅到危险的猎豹。
顾是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片茂密的芦苇无风自动,似乎有数道黑影隐匿其中。他心头一凛。
几乎是同时,数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芦苇丛中疾射而出,直扑船头而来!
“小心!”江声厉喝一声,猛地将顾是云扑倒在甲板上,几支利箭擦着他们的头顶飞过,“笃笃”地钉在船舱壁上,箭尾兀自颤抖不已。
“保护大人!”随行的护卫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拔刀,护在江声和顾是云周围。
更多的箭矢如飞蝗般射来。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且目标明确——就是江声!
江声将顾是云牢牢护在身后,拔刀格挡箭矢,动作迅疾如电,刀光闪烁间,竟无一支箭能近身。顾是云被他紧紧护着,能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紧绷和挥刀时带起的风声,心跳如擂鼓。
刺客见箭矢无效,发一声喊,数条小舟从芦苇荡中冲出,黑衣人手持利刃,跃上官船,与护卫厮杀在一起。刀剑碰撞声、呐喊声、惨叫声顿时打破了黄昏的宁静,鲜血溅落在甲板和浑浊的河水中。
顾是云一介文人,何曾见过这等血腥场面,脸色发白,却强自镇定,紧紧跟在江声身后。江声武艺显然极高,刀法凌厉狠辣,招式简洁有效,转眼已劈翻两名刺客。但他毕竟要以一敌多,还需分心护着顾是云,肩背处旧伤未愈,动作间隐隐透出凝滞。
混战中,一名刺客觑准空档,手中钢刀闪着寒光,直刺顾是云后心!江眼角余光瞥见,瞳孔骤缩,想也不想便猛地将顾是云往旁边一推,自己却来不及完全闪避。
“噗——”利刃割裂皮肉的声音沉闷而刺耳。
江声闷哼一声,右肩胛处已被刀尖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深青的官服。
“江声!”顾是云失声惊呼,眼见那血色迅速蔓延,只觉得眼前一黑,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恐惧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呼吸。
江声却只是踉跄一步,反手一刀便将那偷袭的刺客劈落水中,眼神狠戾如狼,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他一把抓住顾是云的手臂,声音因痛楚和紧绷而沙哑:“跟紧我!”
刺客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护卫渐渐不支。船身也被破坏,开始进水倾斜。
“跳船!”江声当机立断,拉着顾是云冲向船舷,纵身跃入湍急而冰冷的河水之中。
落水的瞬间,刺骨的寒意包裹全身。顾是云不通水性,慌乱中呛了几口水,只觉得身体不断下沉。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时,一只有力的手臂再次环住了他的腰,带着他奋力向岸边游去。
是江声。他受了重伤,又带着一个人,游得异常艰难,每一次划水似乎都耗尽了力气,鲜血从他肩头的伤口不断渗出,在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红痕。他的呼吸粗重得可怕,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却始终没有松开揽着顾是云的手。
顾是云被他紧紧护在怀里,脸颊贴着他冰冷湿透的衣襟,能清晰地听到他沉重如风箱般的心跳和压抑的喘息,那里面饱含着巨大的痛苦和不容置疑的坚持。
“坚持住……就快到了……”江声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水声,却异常清晰地钻入顾是云耳中。
这一刻,什么漕运图,什么圣旨,什么身份差异,全都模糊远去。顾是云眼中只剩下江声苍白却坚毅的侧脸,感受着他传递过来的、近乎绝望的保护欲。一种强烈而陌生的情感汹涌地冲击着他的心脏,酸涩、疼痛,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终于攀住了一处岸边延伸出来的老树根。江声用尽最后力气将他推上岸,自己却脱力地向水中滑去。
“江声!”顾是云魂飞魄散,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抓住他的手腕,连拖带拽,终于将人拖上了岸边的泥地。
两人俱是精疲力尽,瘫倒在芦苇丛中,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江声肩头的伤口因用力而撕裂得更严重,鲜血汩汩流出,他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已然昏厥过去。
“江声!江声!醒醒!”顾是云跪在他身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中衣下摆,用力按压住那可怕的伤口试图止血。他的手抖得厉害,冰冷的恐惧感比河水更刺骨。
夜幕缓缓降临,四周只剩下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河水流动的哗哗声。顾是云咬着牙,将江声半拖半抱到一处背风稍干的土坡后,让他靠着自己。他一遍遍喊着江声的名字,拍打他的脸颊,又扯下湿透的外衣盖在他身上,徒劳地试图给他一点温暖。
江声的身体冷得吓人,失血让他的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顾是云紧紧抱着他,感受着怀里人微弱的生命气息,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不能失去他。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尖锐。
“江声……你别吓我……求你……”他声音哽咽,低下头,额头抵着江声冰冷的额头,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滴落在江声毫无知觉的脸颊上,“你答应过要护我周全……你不能言而无信……”
或许是这带着哭腔的呼唤和温热的泪水起了作用,或许是求生的本能足够强大,许久,江声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视线先是涣散,然后逐渐聚焦,映出了顾是云布满泪痕、写满惊惶的脸。
“……哭什么……”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重伤后的沙哑,却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虽然那笑容因为疼痛而显得十分扭曲难看,“还没死呢……”
见他醒来,顾是云心中巨石落地,又是后怕又是庆幸,眼泪流得更凶,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
“疼……”江声倒抽一口冷气,眉头紧紧皱起。
顾是云这才慌忙松开些,却仍不敢完全放手,只是紧张地看着他:“你的伤……流了好多血……”
“暂时……死不了……”江声喘息着,试图移动一下,却牵动了伤口,额上瞬间渗出冷汗。他靠在顾是云怀里,环顾四周漆黑的夜色和陌生的环境,“这是……哪里?”
“不知道,离我们落水的地方应该不远。”顾是云用袖子小心擦去他额角的冷汗,“你感觉怎么样?冷吗?”
“嗯……”江声低低应了一声,意识似乎又有些模糊,身体微微发抖。
顾是云毫不犹豫地将他更紧地搂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冷的身躯。两人湿透的衣衫紧贴在一起,传递着微弱的暖意和彼此的心跳。在这荒郊野外的寒夜里,相依为命的感觉从未如此强烈。
“为什么……”顾是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未散的哽咽和浓浓的不解,“为什么每次……都要这样不顾性命地护着我?”落水那次是,这次更是。那毫不犹豫推开他为自己挡刀的一幕,反复在他眼前闪现,每一次都带来心悸般的疼痛。
江声靠在他肩头,呼吸微弱,沉默了良久久,久到顾是云以为他又昏睡过去。
就在顾是云以为得不到答案时,却听到他极轻、极低的声音,仿佛梦呓一般,断断续续地响起:
“因为……”
“你若伤了……碎了……”
“……我这里……会疼……”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失在沉重的呼吸声中,似乎又陷入了昏睡。
但顾是云却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他的心坎上。
“我这里……会疼……”
简单到近乎直白的一句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甚至因为伤重而气若游丝,却比世间任何动人的情话都更猛烈地撞击着顾是云的灵魂。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人因失血和疼痛而紧蹙的眉头,苍白的脸颊,毫无血色的唇瓣,想起他平日里的冷峻威严,处事时的果决凌厉,偶尔流露出的细微温柔,以及一次次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原来,那冷硬的外壳之下,包裹着的竟是如此滚烫而真挚的心意。
一种酸楚又甜蜜的暖流汹涌地席卷了四肢百骸,冲垮了所有的心防与顾虑。顾是云小心翼翼地低下头,极轻极轻地,将自己的唇瓣印在江声冰冷汗湿的额头上。
这是一个带着泪水的咸涩,却又无比温柔的吻。
“傻子……”他哽咽着低声骂道,手臂却收得更紧,仿佛要将怀中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你这个……不顾后果的傻子……”
夜色深沉,寒风掠过芦苇荡,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但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两个紧紧相拥的人,却仿佛拥有了对抗全世界的温暖与力量。
顾是云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不同了。
他抱着他,一夜未眠,守护着这份失而复得、以血泪换来的珍贵心意,直到天际泛起第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