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长宁》鹿涵涵

1、第一章 簇簇白

　　簇簇白雪飞落，像吹落的梨花瓣，零零落落。刺骨的北风咆哮着，试图逼退前进的队伍。
　　红色绸布盖着的松柏棺材缓缓前行，乐师在棺材旁演奏起了悲乐。陆行舟面悲怆的把剪好的白纸抛向空中。
　　路上的行人纷纷的给送葬的队伍让开了路，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有的默默的拿着衣袖擦了擦泪水。有一些不知事的，打听到：“这是谁家送殡？”
　　“是陆家”
　　“是那位乐善好施的陆家老爷吗？”
　　“是啊。”
　　“怪不得丧事办的如此气派。”
　　“唉，瞧瞧那陆家小少爷，还那么小，陆家长辈一去，他可怎么办啊！”
　　“你说，当今的世道到底怎么了？陆老爷和陆夫人这样的好人，怎么······”
　　在乐师悲怆的乐声里下，上好的棺木被慢慢的放入了墓穴，四把铁锹飞快地填着墓坑，泥土像雨点似的落下去。坟上堆起了一个土丘。十岁的陆行舟静静的跪在父母坟前，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他扬起头，无神的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不明白为什么康健的父母会突然离自己而去？想着长眠与地下的父母，长着翘鼻子的脸顿时变得很难看，脖颈直伸着。如果一头狼也这样仰起头来，狼仰起头，谁都知道它马上就要嚎叫。他用双手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迎面飞来的白雪，仿佛用一条条湿白的鞭子抽打他的手和脸。
　　霍寻悲戚地看着姐姐和姐夫的棺木一点点的消失在黄土中，站起身，拍了拍外甥瘦弱的肩膀：“行舟，节哀。”
　　“舅舅，为什么？陆家到底得罪了什么人？”陆行舟怎么也想不明白，与人为善的父母为什么会惨遭杀戮？如果不是忠仆保护，自己也可能惨遭毒手。
　　“行舟，你要记住：你没有错，你的父母没有错，错的是当今这个世道。”望着黑云掩盖的的天空，霍寻感觉一阵压抑。
　　“这个世道？”
　　“小孩子不要想那么多，等以后你去读书了，就明白了。”霍寻看着若有所思的外甥，拍了拍他的头。“好好和父母告个别吧，过了今晚，我们就要离开了。”
　　陆行舟擦了擦泪水，伤心道：“舅舅，我今晚能在这陪着父亲和母亲吗?”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过了今天，自己就不能再做父母膝下那个任性的小孩了，自己就要和舅舅一起进京了。据说那是一个繁华的地方，以后的路，只有自己一个人走。
　　“当然可以。”看着孩子眼底的倔强，霍寻答应了。吩咐侍从临时搭建了一个茅草屋。
　　茅草屋旁边杂草丛生，一片萧条，偶尔又一片地种了些许松树，葱郁的松树，随风摇动，仿佛守护这一方天地的战士。
　　到了晚上，天气骤然变冷了。用纸糊的窗户是那么的不堪一击，被风轻轻一吹，就裂了个洞。夜里，寒冷冻醒了哭睡着的陆行舟。幽暗的茅草屋不可思议地被一道晃动的白光照得很亮。陆行舟只穿了亵衣跑到窗前，透过裂开的窗户纸向外看去。
　　窗外一片洁白，看不见道路，也看不到墓地。风雪在院子里咆哮，空中扬起一片雪尘。风在呼啸、哀嚎，想尽一切办法引起陆行舟的注意。雪仿佛是一匹白色的织锦，从天上接连不断地旋转着飘落下来，有如一件件尸衣覆盖在大地上。这时，存在的只有一个无与匹敌的暴风雪的世界。
　　陆行舟盯着窗外，头一个念头就是要穿好衣服到外面去干点什么。他害怕风雪在荒野里湮没了父亲和母亲，而他们无力抗拒，只能离他更远、更深地沉睡在地下。
　　他仿佛被雪妖诱惑的书生，不顾侍从的阻拦，冲出了唯一的安全港。小心翼翼的清理被雪掩藏的墓碑，不顾风雪的威胁，蜷缩在父母的坟墓旁，仿佛只有这样，才有安全感。
　　霍寻小心翼翼的用貂裘裹着外甥冰冷的身体，轻轻的抱起这个令人心疼的孩子。
　　点燃炭火的茅草屋里，霍寻轻声地安慰着。和他聊起了天。直到天渐渐的泛白。
　　“行舟，去和父母做最后的告别吧。”
　　陆行舟走到父母坟前，胸中涌出酸楚悲凉的情绪。
　　父亲、母亲，原谅孩儿的不孝，孩儿不能常伴膝下，也不知何时能回？即使前路漫漫，孩儿也不会辱没我陆家门楣。······
　　阳光穿透黑色的乌云，温暖着陆行舟的身体，关怀着这个刚刚经历失去的孩子。
　　陆行舟吐出一口浊气，即使心情仍然低落与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