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5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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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那一瞬间，她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大到婚礼的策划和布局，小到婚礼上手套的织线花纹的选择，全都不用去操心，只要交给那耶法就好了。——大概没有哪个准新娘能比撒西亚更加悠闲了吧。
“你呀，至少要想想结婚礼物送什么吧，总不能连新娘送给新郎的礼物也是拉凯文特先生自己挑的呀。”这样说着的安妮罗杰几乎是一脸无奈的表情了。
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啊，自己挑送给自己的礼物，确实太没意思了些。
可是直接问那耶法有什么想要的吧，他又说想要的东西已经全都有了。也是啊，自己又没有克扣过他的薪水，怎么可能缺什么东西嘛。
一家店一家店漫无目的的闲逛，连那种藏在最深的巷子里的小店也不放过，但仍然一无所获。天都黑了，再不回去大概那耶法就要找过来了吧。
路过一家水族店时无意中瞄了一眼，冷不丁的竟然看到了一缸鲜艳的血红。这不是这不是布拉德小鱼么！
意外的相逢唤起了她业已久远的记忆，追溯过去，最开始最开始一切发生改变的地方不就是与这种小鱼联系起来的吗，那个决定了命运的起点……
拎着一袋布拉德鱼走出去的撒西亚无疑是非常的心满意足，因为连最难的礼物也终于挑好了。
久违的布拉德鱼啊——上一次是遇到了莱因哈特和吉尔，那么这次，说不定又会发生什么好事吧。一边这样想着，撒西亚转进一条有些偏僻的街道，与这条道相临的街上分布着不少酒吧，所以不时也有喝得醉醺醺的酒鬼错拐到这条路上来。通常她不怎么喜欢从这里走，不过现在为了早点回家——对了，直接这样带回去的话说不定那耶法就发现了，不然先寄放在安妮姐姐那里好了……
然后，她的思维中断了。
在她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那一瞬间，她往后倒去，无可挽回就像多年前那样……
直到倒下去之后，她才感觉到了疼痛。她分不清疼痛的根源是心脏还是一整个胸腔，但她所感受到的，确实是钻心的灼烧的疼痛，那疼痛仿佛越来越强烈，强烈得足以撕裂她整个身体，让她终于能够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被枪射中了。
但明白到这一点之后，却已经一点用处也没有了。
谁来……救救她……
她有些奇怪为什么自己竟然能这么平静——因为她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过着的生活，虽然不敢说非常幸福，但比起很多人来说一定是幸福得多的生活——很快就要结束了——对于这一点，她并不觉得悲伤，却感到遗憾。
还没有看到啊，想要看到的事——
想看到莱因哈特的婚礼，那个别扭的孩子气的少年，成为新郎的那一刻……新娘一定是希尔德吧……拥有无与伦比美貌的两个人，一定是银河中最美丽的婚礼了——虽然那两个人都没有什么自觉。莱因哈特，会得到幸福了吧……
想看到亚力克，莱因哈特和希尔德的孩子，一定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想用自己的眼睛看到，那孩子的头发和眼睛，会和莱因哈特多么的相像，那是莱因哈特的孩子……
想看到安妮姐姐不要再担忧了，和吉尔能顺顺利利的就好了，明明两个人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就连迟钝的莱因哈特都看出来了……请安妮姐姐像当初那样不要有任何阴霾的微笑吧，因为那是我此生见过的，最最美丽的东西……
想看到啊，莱因哈特被人叫爸爸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错愕得不能相信吗？吉尔的话，一定是很好的父亲吧，能当吉尔的孩子，一定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想看到，有那么多想看到的事情……我所喜欢的人们呐，你们是不是都能幸福生活了呢？
最想看到的是——有人说过，婚礼最动人的地方，是新郎看着新娘向自己走来之时，那满心期待的虔诚目光。我想看到，在我自己的婚礼上，身着新郎礼服的那个人，注视我的目光……一直都在、在我身边的那耶法，当我此刻回想，竟一直不曾看清他看我的目光。是因为从不在意，还是因为记忆已开始模糊，为何那目光总是笼在一片深沉的暮霭之中？我想看清，那到底是怎样的目光……我想看清，那耶法你啊……
直到此刻，我才发现，我是如此的、如此的……思念着你，那耶法哟……
直到——我除了感觉自己的血液像自己逐渐流逝的生命一样不断往外流淌之外已经做不到任何事——的此刻，我才发现，我是多么的、多么的想完成那个婚礼啊，你和我的……婚礼……
我还没有说……我……愿意……
疼痛感正在逐渐远去，又或者说，她所能感觉到的一切，她关心和在意的一切，她头脑中记得的一切，都在逐渐远去。
又或者远去的并不是它们，不是感觉、知觉、记忆、情感，远去的只是她自己。
独自一人，悄无声息。
有好多想看到的，还没有看到。
可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想看到的是什么了。
不记得了……也许是不能记得了……
接下来就会连“不想死”这个想法也忘掉了吧……
好像应该不惜代价也要记得的……
是……
什么？
但是在死亡的沉重与轻盈之下，无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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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之后。
被后世俗称为“皇帝病”的发烧，已经开始间歇性地侵袭着莱因哈特了。罗严克拉姆王朝的开创者，掌握整个银河的霸主，此时却因为发烧不得不卧病在床。
感觉有些昏昏沉沉的，于是他睡着了，做着断断续续的梦，而当他的口中突然发出一个毫无意义的音节之时，他就从睡梦的国度中醒来了。
吉尔菲艾斯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莱因哈特半坐在床上，金色的头发随意的披散着，冰蓝的眼睛仿佛凝结之后实体化的月光，一副刚刚从梦中醒过来的样子。
“莱因哈特大人……有个人，想见您。”
亲卫队长姜塔•奇斯里准将把来人领进来后就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莱因哈特用他那不曾被发烧所折损丝毫光芒的眼睛注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男性，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人——那个此刻躺在距费沙数千光年之外的星球冰冷的泥土中的，曾经名为撒西亚的少女。
和这个人，从那个时候起就没见过了吧……这个最初是以“撒西亚的管家”最终是以“撒西亚的结婚对象”这一认知贮存在他的记忆槽中的男人，时隔多年之后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这一刻在他心中引起的波动，远非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他不禁又回想起了两年前，刚接到撒西亚死讯的时候，即便是有着这世界上最富开创性和构想力的大脑，他却怎么也想象不出，她竟然被一个精神失常的退役军人开枪射杀。不是阴谋也不是暗杀，她只是刚巧在一个人精神失常的时候经过他的眼前，然后在被人发现能够获得帮助之前死掉了。看，他简直无法归罪于任何人。这让他怎么能接受，就因为这样荒谬的巧合，她要在没有一个人陪伴的情况下，独自死去。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所以命人进一步调查。调查的结果却意外的发现了行凶者精神失常的原因——由于在威斯塔朗特惨案中失去了他全部的家人，而后整日混迹酒吧过量酗酒所致。
是啊，不需要归罪于任何人，因为那是他的罪。
他害死了威斯塔朗特上的二百万人民，他罪大恶极，可他也受到了惩罚。他差一点、差一点就失去了吉尔菲艾斯，他每时每刻都受着良心的谴责，可是这惩罚还未结束，非要夺去他的朋友不可吗！？不，他还有什么资格自称她的朋友，他害死了她的母亲，她唯一的亲人，可是这还不够，现在他又害死了她！
他想，或许他是受到诅咒而出生的也说不定。撒西亚的人生，才进行到不满四分之一个世纪的时间就被迫终止，而这样的过错正是由于他所做的事情造成。
所以有时候他想，御医都找不出来原因的发烧也许是因为，即便生者不明真相，死者却绝不会忘记他人所施加在他们身上的暴虐，惩罚终于要降临到他这个罪魁祸首的头上了吧。
那耶法•拉凯文特行过礼之后就开始说明自己的来意：“至她十二岁那年起我便一直跟随在她的身边，在相处的时间足够久之后，她做的每一件事情或多或少我都能猜出一点儿她的意图，却只有两件事情当时我怎么也无法理解。一件是研制造价相当高昂却毫无实用价值的防护服，但是似乎正因为如此，后来吉尔菲艾斯大公得以在刺杀事件中安全无虞。另一件是投入大量资金来进行对‘变异性剧症胶原病’的研究，而且早在她刚刚接任阿西克厉夫家当主的时候就开始了。直到现在，听说陛下会不明原因的发烧后，我才有些明白了。虽然毫无根据，但是我请求陛下的允许，能够让这个专门研究‘变异性剧症胶原病’的医疗小组协助御医团进行治疗。”
时针逆转、白昼的光和夜晚的暗正急速地交替着，光影变幻、明暗更迭，他仿佛站在深渊之上，一直凝视着通往过去的水面。
应该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吧。
“——所以我决定，一定要和他们做好朋友啊！”这样的声响仿佛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界限，似乎就在耳边回荡，在被橘色的阳光所笼罩的薄暮之中说出的这句话绝对不是虚言。
莱因哈特突然睁开眼睛，就像是终于从烦杂不堪的呓梦中醒来、明白到之前虚假的黑暗和寒冷都已过去的人那样，竟头一次产生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感到了差别，此时此刻的自己和之前的自己有着非常巨大的差别，就像是久病之后是逐渐死去还是逐渐恢复那样的巨大。
那一刻他突然就明白了，在他的梦中他曾经看到的，撒西亚那从星海深处中伸出来的不停向他挥舞着的手，并不是在叫他一起离去，而是他的朋友，在挥手跟他告别。
此时正是新帝国历零零三年，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二十五岁。
他的治世，才刚刚开始；他的传说，还远未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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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在午后和暖的阳光下，树叶间仿佛飘荡着银色的雾。四周笼罩在一片永恒的寂静之下，似乎已安然沉睡了一整个世纪；欢乐与忧愁，希望与失望，全都终结于此处。
当不知疲倦永无止歇的风悠悠的吹过那方浅灰色的石碑的时候——那是一座简朴得几乎令人吃惊的墓碑，毫不起眼的浅灰色石碑上除了简简单单的名字和生卒日期外什么也没有——那些消散在风中，不曾被一个活人所听到、更不曾被一个活人所铭记的话语，便悄无声息的响起：
若是能若是能再次相遇……
我希望那是个有着小鸟鸣叫和微稀薄雾的清晨……
你从一个遥远的地方而来，在这几乎全然陌生的土地上，因为寻找久未谋面的朋友而叩响了一户人家的大门。
然后门打开了，出现在你面前的，并不是意料之中的朋友，而是一个陌生的少女。你确定你不认识她，你们的生活不可能有过一丁点交集，可这少女却偏偏让你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让你先是惊讶，然后就忍不住想要发出一种“啊，原来你在这里”的微笑。
……那就是我，那耶法……
若是你也愿意，我们就那样……再次相遇。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57
